第106章 山魈之王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對立中宵,更深露重,夜漸清寒,於是兩人互相道別。

只見如水的月華里,女子合掌,少年拱手,相對躬身一禮,各自回房休息去了。

月下如此簡單的告別,場面卻極清幽風雅。似此漢唐遺風、華夏風采,確非此地靈洲妖族可比。正是:是誰向幽谷尋來,似蓬山弱海仙姝現。

眼中餘卉皆塵土,避卻風露,泠泠庭院。

小立悠然香自遠,最牽惹寒宵魂夢,明月紗窗轉。

到了第二天,蘇漸便將雲荷谷中與女王的一番對答,詳細地告知了洛雪穹。

聽了蘇漸的講述,洛雪穹也嘖嘖稱奇,特別是她這幾日出去探察,聽到民間對靈洲妖族幾位首領的評價,跟蘇漸從女王那兒聽到的,大體相同。

不過,其中那位山魈之王石岡,民間的評價卻和惑夢女王的看法大相徑庭。

惑夢言語含糊,似是暗示石岡頗有野心,洛雪穹卻看到,妖族民眾對石岡極為愛戴,甚至稱他為「兇面聖人」。

面對這樣的分歧,蘇漸的看法還比較客觀。他並沒有因為雲荷谷中和女王的一夕相會,便全盤接受女王的看法。

畢竟,從洛雪穹偵查的結果可知,就民望而言,山魈族長石岡,已經穩坐第二把交椅,是靈洲中實質上的二號人物。

任何事情,一旦涉及名利,蘇漸便覺得,惑夢看法未必就不對,但也許有偏頗。

畢竟身在局中,哪怕再是理智聰穎之人,一旦牽扯到利益,尤其涉及自己的競爭者,往往很難客觀。甚至常常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,還覺得自己的評價,是中正誠懇之語。

不管那位山魈之王石岡是怎樣的人,總之蘇漸已經注意到他。先不談對他評價的分歧,石岡本人有個職責,蘇漸不得不注意。這個職責就是,駕馭統領環繞萬靈聖廟的披甲長毛金剛犀牛。

想到這一點,他便覺得,現在惑夢女王對石岡的猜疑,根本就不算個事;眼前最值得注意的,是石岡本人的安全。畢竟,另一位承擔聖廟守衞重責的逐香長老,已遭人暗算而死,成了前車之鑑。

到現在為止,蘇漸已經從各個方面,瞭解到許多資訊。這一天晚上,入睡之前,他躺在床上,看著窗外皎潔的明月光輝,腦子裡開始認真地梳理起整個事情來。

想了一陣,他隱隱覺得,和那個幽冥聖盃被奪相比,這回白骨聖盃之事有很大的不同。

眼前自己所在的這靈洲,地域廣大,妖族眾多,上千年來自成一體,整體實力和上次那個出事的召霧蠻族,完全不可相提並論。

因此,這次想奪取白骨聖盃,十分困難,絕對不可能像幽冥聖盃那樣,據說只由一人便從容奪去。所以蘇漸推測,龍族一定會來更多的人。

想到這種可能,蘇漸並沒有被可能面臨更多強敵而嚇倒,反而變得更加興奮起來。因為玄武衞的經歷讓他知道,人越多,露的馬腳也越多,也就更容易讓他找出破綻,從而順藤摸瓜,徹底突破。

想到這裡,蘇漸有些激動起來,思緒頓時變得開闊。

就在這時,他好像忽然想到什麼,頓時愣住了。

「哎呀……我怎麼把她給忘記了?」他一拍腦袋,欣喜地想道,「我怎麼忘了,上回天雪城之事,最後那隱龍君雪冽邇,在雲空中說了段話,當時我還覺得莫名其妙,想她是不是被我打得腦子有問題,便說瘋話,沒想到隱喻了今日之事!」

原來,蘇漸想起來,那雪冽邇被自己擊敗退卻之前,曾在雲天中說:「很快我們會在荊棘的荒野中相會;到那時老友相逢,必端起白骨的酒杯,滿斟鮮血的美酒,慶祝你我的再會!」

當時蘇漸不能理解,現在他恍然大悟,原來雪冽邇暗示的,便是他們要來靈洲奪取白骨聖盃。

想到這一點,蘇漸覺得這裡面頗有線索——雪冽邇很可能會親自前來,這意思已經非常明顯。除此之外,什麼是「老友相逢」?莫不是會有她的得力幫手們前來?還是說這靈洲裡面有她的友好內應?

蘇漸腦筋大動之際,如果讓雪冽邇知道他這麼聯想,估計會氣得吐血!

畢竟,她說的「老友相逢」,明明是說可能和蘇漸這位「老友」再次相遇;她沒想到的是,蘇漸對她的話無視文義地胡亂解讀,居然在某種程度上,接近了事實的真相。

有了這樣歪打正著的理解,蘇漸的思路變得更加開闊。

皎潔的月光中,他靈機一動,自己只要想個辦法,讓一眾龍族勢力,包括厲華楚、甘文光、蕭龍雀,以及可能的龍族內應,都奪不到白骨聖盃,就會逼得隱藏在暗處的雪冽邇不得不出手,這樣他便可以藉助靈洲強大的妖族力量,將雪冽邇這幫人一網打盡。

蘇漸判斷,靈洲離龍之帝國太遠,即使龍族十分強大,要來靈洲這種地方,也不可能來多少人,很可能還是採取「貴精不貴多」的策略。所以,任你雪冽邇再是強橫詭秘,在人多勢眾的靈洲妖族面前,還是很可能會束手就擒。畢竟,「強龍壓不過地頭蛇」嘛。

而雪冽邇是什麼人?巫龍之王的親妹、大陸最神秘組織的首領,一想到她能束手就擒,蘇漸就覺得莫名興奮。

於是,接下來他好長時間都沒睡得著;輾轉反側之際,他恨不得馬上就天亮,這樣就好立即爬起來,去想辦法幫妖族加強萬靈聖廟的守衞。

正當蘇漸躊躇滿志之時,第二天一大早,他還沒起來,便聽得所住的院落門外一陣喧譁。

「怎麼回事?」蘇漸有點驚訝,剛披衣而起,想要出去看看熱鬧時,聽得「嘩啦」一陣破門聲,轉眼便有無數腳步聲傳來。

「不好!」蘇漸的直覺告訴自己,這等亂象一定是衝著他來的。他立即抽出血歌劍,奔到窗戶邊,用劍尖挑開窗簾一角,朝外面瞥了一眼。

這一看,他頓時大吃一驚!

剛才腳步亂響,果然衝進來許多妖族武士,正站滿院落。

不過如果只是些尋常妖族武士,倒還不會被蘇漸放在眼裡;但他從窗簾後細細觀看,發現這些妖族武士個個精悍無比,離得這麼遠,都能看到他們長大的臉形上鼓凸的太陽穴,眼中也不時閃現著精光!

「怎麼會這樣?」看到這些精銳武士,蘇漸忽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。

他想到,就算自己放下一切顧忌,和洛雪穹各自施展星流術衝出重圍,但之後怎麼辦?樓下這陣勢,已經表明了十分決絕的態度;如果自己兩人再奮力脫逃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

到那時,他二人成了靈洲人人喊打的大逃犯,如果可以一走了之也沒什麼,但今晨自己剛剛想到的「逼龍出洞」計劃,走了還怎麼施行?

於是,一直都善於逢凶化吉的玄武衞少年,這時卻真正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。

這時候,他還懷有一絲僥倖,希望眼前的情景只是個巧合。因為這裡乃是四進院落,客房眾多,說不定還有其他房間裡,住著什麼十惡不赦的罪犯,自己只是倒霉正巧碰上。

剛這麼想時,院中的武士人群忽然齊聲大喊:「蘇漸!洛雪穹!你們謀害逐香長老的事犯了!識相的,快自己出來束手就擒!」

聽到這樣的吆喝,蘇漸剛才醞釀的所有理智,忽然便失去了。

「什麼?」他立即在心中怒吼道,「我蘇漸被華夏朝廷官府緝拿也就認了,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樣的番邦外國大呼小叫?」

身為玄武衞,蘇漸平時也是敏銳謹慎之人,這時候有這樣的衝動,從中便能看出,當下華夏之民「天朝上國」的思想,已經深入每一個華夏之民的骨髓,變得根深蒂固了。

心中惱恨時,蘇漸已「蒼啷」一聲抽出血歌劍,飛身衝出門外。幾乎與此同時,一道雪白色的身影也飛出門外,蘇漸扭頭一看,正見洛雪穹也提著「月神白虹劍」,轉臉朝自己看來。

兩人相互一視,便知雙方心思一同。只是,正要仗劍衝殺突圍之時,他們忽然聽到,在武士人群之後,有一個沉重而醇和的聲音,語調友好地說道:「兩位東土來的貴客,且息慍怒,聽本王將原委細細說來。」

「嗯?」聽這語調親和、措辭得體,蘇漸和洛雪穹盡皆一愣,手中蓄勢而發的招式,頓時收住。

在他二人的注目之中,妖族武士的人群朝左右一分,人群中慢慢走出一位身形高大的妖族之人。

這位妖族之人,身著金紫長袍,服飾華貴優雅,說話也和藹親切,但面相著實兇惡。

在清晨的日光中,蘇漸看得分明,這位妖族貴人臉色灰黑,臉形和手足同樣長大,一雙眉骨向外凸出,鼻樑也極長;尤其讓人稱奇的是,雖然他看著尚是壯年,但人中與頷下皆有白鬚,還繞著巨口連成一片,蓬蓬鬆鬆,如同雪狸的白毛一樣。

見他這番模樣特徵,蘇漸心中忽然想起一人來。

正心中轉念時,他見來人雙手合十,衝自己和雪穹躬身一禮,然後用一種和惡形惡相截然相反的清和語調,曼聲說道:「在下石岡,見過兩位東土小友。」

「我石岡乃是山魈族長,部族之王,忝列靈洲長老。今日前來,特奉靈洲之主、惑夢女王之命,拘請二位回去;此拘非為其他,乃請二位說清逐香長老罹難之事。」

聽得山魈之王石岡這一番話,蘇漸在慮及內容之前,首先想到:「呀,這石岡別看兇人惡相,說話卻文縐縐,顯然多看我東土華夏典籍。如是這樣,頗不好對付啊。」

心中轉念之時,他也一笑,拱手還禮道:「石岡族長,幸會幸會。別的不說,聽你口氣,也是知書達理之人。那小子請問,今日之事,無憑無據,便要拘人回去,小子雖魯鈍,卻也不服。」

「誠哉斯言,是為此理。」石岡掉了個書袋子,一臉無奈地道,「小友息怒,若無證據,我也知此舉唐突。只是,貴東土華夏之甘參軍文光、蕭將軍龍雀,親證是你和這位姑娘,設下陷阱殺死了逐香長老。」

「除此之外,近來北陸有幾個交通要道的海灘,我族守衞士兵也被人陸續殺死;據當地族人說,也是你們仗劍行兇,所描述的相貌身形,與你二人絲毫不差。」

「這!」一聽此言,蘇漸驚怒交加,有心據理力爭,不過想一想剛才石岡之言,他冷靜了下來。

「族長閣下,」他冷靜地說道,「既然有了人證,還是我華夏的達官貴人,看來我二人似是無法辯駁了。只是束手就擒前,我只想問一句:對此事,貴族女王陛下如何看待?」

「女王陛下?」石岡聞言稍稍一愣,想了想,便說道,「她只是命我帶人來抓捕,並無他言。怎麼,你認識我靈洲女王?」

「不認識。」蘇漸搖了搖頭道,「我是什麼身份,怎麼有機會碰見靈洲之王?好,既然承蒙女王親令,又勞族長大人來,我便不讓你白走這一趟。雪穹——」他轉臉看向少女,「我們便隨他回去?」

「好。」洛雪穹點頭相應,也無他言。

「那族長大人,你也看到了,我二人願意同你回去,極其配合,這繩捆索綁,就不必了吧。」蘇漸一臉從容地說道。

「這怎麼行?」還不等山魈族長說話,旁邊一個山魈族的首領武士,便急聲反對。

「嗯?」剛才恭謹有禮的少年,聞言霎時臉色一變,寒聲喝道,「你們不都覺得我倆是幾樁血案真兇嗎?那便應知道,以我二人作案身手,今日要真是搏殺逃生,雖不說有十足把握,至少也能讓此地屍橫遍野、血流漂杵!」

「說得好,哈哈!」山魈之王石岡聞言大笑一聲,洪聲讚道,「沒想到小友也是妙人。真是‘誠哉斯言’。好!我石岡便做主,讓你倆這殺人兇犯,成我靈洲史上頭兩個不綁之人。」

說到這裡,他有意無意地瞥了少年手中劍器一眼,看似隨口讚道:「你這是口好劍。」

「嗯,」蘇漸平靜應道,「是好劍。莫非想收走?須知劍在人在。」

「好!」石岡一拍巨掌,笑道,「沒事了。」

之後,石岡一聲令下,山魈族武士便朝兩邊退卻;蘇漸和洛雪穹這兩位被認定的血案真兇,大搖大擺地跟在石岡的身後,隨他一同前往花語草原的靈丘。

說起這靈丘,乃是花語草原中另一個重要的丘陵。在那裡,坐落著惑夢女王起居議事的萬靈妖宮。如果說落霞之丘的萬靈聖廟,象徵著靈洲妖族的精神家園,那靈丘的萬靈妖宮,則代表著妖族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威嚴。

對這目的地,蘇漸也早已知之甚詳;於是跟隨石岡前往萬靈妖宮時,他心中也安慰自己:「畢竟坐落靈丘的萬靈妖宮,就在落霞之丘的萬靈聖廟東側不遠。我本就想協助妖族加強聖廟守衞,現在就當提前去了,還有這麼多山魈族人陪我。」

「反正,剛才也聽石岡說了,這次拘捕,是讓我二人去惑夢女王駕前說清幾起兇案之事。假的就是假的,嫁禍就是嫁禍,相信以我三寸不爛之舌,還有和惑夢的一夕之緣,定能轉危為安的。」

沒想到一到靈丘之後,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御前辯護,而是直接關到了靈丘西側的山魈族駐地大牢之中。

關押過程中,蘇漸還想抗議,沒想到山魈族長依舊一副樸厚仁德的樣子,無奈地告訴他,女王陛下事務繁忙,一時不能接見他們,只能委屈他倆先在山魈大牢中等待一時。

直到這時,蘇漸才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。

被關在山魈獄中後,他反而變得更加清醒。這時候他便想到,剛才石岡提及的系列妖族兇案,還真未必全是龍族之人乾的。

雖說逐香長老之事,自己親見是厲華楚下的手,但剛聽說的其他幾樁妖族守衞被害之案,並不能排除是甘文光和蕭龍雀那幫人做的。

畢竟,從石岡的話裡可以知道,甘文光他們已經急不可耐地跳出來誣陷自己。如果真是甘文光讓人下的手,那麼他們至少可以達到一箭三雕的目的:一來順從了對龍族親善的宰相心意;二來報了先前蘇漸的言語不敬之仇;最後還為他們暗中協助龍族之事,掃清了障礙。

本來,蘇漸並不能肯定甘文光這些人前來靈洲的真實用意,即使目睹了逐香長老之事,也不能完全排除,因為也可能只是巧合。但他們居然誣陷自己,讓妖族將自己和洛雪穹打入大牢,如此,他們暗中協助龍族的可能性,就大大增加了。

這樣的話,蘇漸覺得,自己和雪穹久留獄中,危險性同樣大大增加了。

先前還覺得石岡雖然惡形惡相,但談吐溫藹有理,值得信任。現在回想起今日之事,他卻有些察覺,石岡的態度,其實十分曖昧,甚至還可能是虛言哄騙自己。

想到這種可能性,蘇漸覺得,這山魈族的牢獄,不能再待了。

心中這般想時,他看看倚在對面牆壁的女孩兒,笑道:「雪穹,還別說,我倆還沒有一起蹲過牢房呢。這感覺,挺好的。」

洛雪穹聞言,薄嗔道:「都到這時候了,你還有心說笑。」

「好好,不說笑了。」蘇漸告饒道,「本來還想好好享受與你同為獄友的感覺,但局勢不明,我等還是早些脫身為妙。」

「嗯。」洛雪穹點點頭道,「蘇漸,你不覺得石岡此人,雖然言語親切,卻別有用意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