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然。」惑夢斷然說道。不過,過了片刻,她卻舔了舔嘴唇,咂著嘴道:「嘖嘖,真好喝,傳說中的龍之血啊,又香又甜!依我看啊,勝過我靈洲任何花果釀成的美酒……」
看她這副垂涎欲滴的樣子,蘇漸忽然悲哀地意識到,恐怕自己剛才後面那兩口,完全是受了無妄之災。
也正因為想通這一點,他忽然明白了,為什麼剛才最後那口時,那惑夢女王會先溫柔無比地親吻——現在想來,那就是對美食無限的享受和眷戀啊……
正滿腔悲屈之時,他忽然聽到惑夢用質問的語氣說道:「你這人族小子,為什麼剛開始一進山谷,看到本女王就跑?」
「嗯?這、這是因為……」蘇漸額頭冒汗,緊張地想理由。
正在這時,卻聽惑夢緊接著道:「怎麼,難道我不美嗎?」
「呃?」蘇漸聞言,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,脫口便道:「美是美,但我想,您可能穿好衣服更美。」
原來,一直折騰到現在,在雲荷谷中吞霧吸血的靈洲女王,卻隻身披薄紗,在今晚明亮的月光下,和「一|絲|不|掛」也只有理論上的區別。
被蘇漸這麼一說,惑夢也恍然大悟,頓時滿面羞慚,那眉彎秋月,靨染羞霞,臉紅紅地趕緊施法,旋起雲霧將蘇漸再次席捲到一邊,然後她便去山潭邊著緊地穿好自己的衣裙。
惑夢穿衣之時,蘇漸有了難得的空閒,便把今晚自闖入雲荷谷後的所有事,都梳理了一遍。
當惑夢再轉回來時,已是一身雲裳,宮袖宛然,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莊嚴冷傲,和先前嫵媚誘惑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「這才像個女王的樣子嘛。」蘇漸隨口評價一句,便直截了當地問道,「女王陛下,剛開始我一進谷中,就看到雲霧如旋,後來方知是您在山潭中吞雲吸霧,面容還極為扭曲痛苦,我想問問您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「你都看到了?」惑夢反問一句,也不等少年回答,莊嚴的神情就忽然變得極為痛苦。
「你看到的,只不過是最表面的東西。」惑夢悲慼說道,「你相信嗎?我最痛苦的,不是肉身,而是靈魂上的煎熬和迷失。有好幾次,我都分不清虛幻與真實,差點蹈火海、跳深淵,甚至殺死自己最信任、最親近的人!」
「呃!怎麼會這樣?」聽到惑夢的話,蘇漸大吃一驚。
「就是因為這枚戒指。」說著話,惑夢抬起右手,伸到蘇漸的面前。
這時候,蘇漸才注意到,妖族之王的纖纖玉指上,戴著一枚奇特的戒指。
「幻象之戒?」因為熟知十大晶海神器的傳說,蘇漸脫口便道。
「是。」惑夢神色複雜道,「就是‘幻象之戒’。我,惑夢,靈洲之主,萬妖之王,正是百年幻戒之主。」
「這……」得到確認,蘇漸本能地屏息凝神,仔細觀看這枚傳說中的神奇指環。
如同惑夢的身姿一樣,幻象之戒的指環,造型扭曲妖嬈,顏色晶瑩閃耀,月光下似銀蛇游移,又如一抹水銀流動。
最奇特的還是戒面。
來自幻象晶海的「幻象之心」寶鑽,呈六芒星形,本身好似沒有任何顏色,澄澈空靈,如水淡然,只在邊角之處反射天上圓月的光芒時,才有幾分璀璨。
正當蘇漸覺得寶鑽戒面不過如此,沒什麼可看,要移開視線時,他卻忽然愣住了。
原來就在那淡若無物的「幻象之心」中,蘇漸忽然看到了日月星辰、山川江河,看到了草木禽獸、亭臺樓閣;姿態萬千的大千世界彷彿一下子濃縮到方寸之間的晶鑽裡,並且它們並不是靜態,而是如同天地自然中那樣執行流轉——日升月落,花開花謝,白雲蒼狗,滄海桑田……
這一刻,蘇漸不僅看到了大千世界,還看到了萬丈紅塵。
他看到販夫走卒街邊遊走,看到將軍士卒曠野奔行,看到了炊煙裊裊,也看到了落日長河。
到最後,他早已忘卻的童年之事,竟在方寸寶鑽中一一閃現,就如同散落在時間長河中被遺忘的水晶,這時在他的眼前熠熠生輝,讓他淚流滿面。
看到最後,蘇漸已不知眼前的一切,到底是虛無的光影,還是真實的存在;因為他彷彿已經置身於眼前的山川江河,重歷那過往的種種,雖然速度快得有點讓人不敢相信,但那些喜怒哀樂之情,卻是真真切切的。
正當蘇漸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一切景象中時,卻聽得「咔嚓」一聲霹靂巨響,霎時將他驚得一跳。等反應過來時他才發現,自己不知何時竟已閉了雙眼;再睜眼時,眼前還是隻有云霧繚繞的月色山谷,和幽靜無言的美麗女王。
「蘇漸,你現在知道,這幻象之戒,有多厲害了吧?」清冷的話語,彷彿從月邊雲端傳來;直到最後幾個字時,蘇漸才終於聽得真切,重歸正常。
「這!」清醒過來的蘇漸,回想起剛才的一切,深感神奇的同時,也不禁一陣後怕。
驚悸之餘,他忍不住喃喃自語道:「這、這幻象之戒真個奇特;好像在裡面什麼都看不到,又好像什麼都有,那森羅永珍的,真讓人不知孰是虛幻,孰是真實。」
「你說對了。」惑夢女王讚許地看著他,「這幻象之戒,變幻永珍,不僅能控制人心,幻化表象,甚至還能改變時光之流中事件的本來面貌。」
「想必以你這樣的身手和見識,也聽過有關它的傳言;今日作為它的主人,我要告訴你,傳說中所說的一切,都是真實的。」
「‘幻象之戒’遊走於真實和虛幻之間,十分危險,因為每一個擁有它的人,在幻化大千世界、獲取神秘力量的同時,也在虛無自己的內心。」
「那你現在……」蘇漸一臉擔憂,欲言又止地看著她。
「我現在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。」惑夢女王一臉憂鬱地說道,「你也看到了,今晚先前那些異象,就是我藉助雲荷谷這裡的天地風雲之力,來對抗幻象之戒對我的侵蝕和操控。」
「有用嗎?」蘇漸擔心地問道。
「有點用,但不能解決根本問題。」惑夢苦笑道。
「那你能不用幻象之戒嗎?聽起來,只要不用,遠離它,便不會有這些事。」蘇漸誠懇地建議道。
「不能。」女王依舊苦笑著搖了搖頭道,「你看我靈洲好似風光如畫,一派祥和,卻不知有這樣的結果,完全是本女王依靠幻象之戒一力維持的結果。」
「我靈洲地處西海大洋,你一路前來,便也知道,西海大洋和別處不同,整日巨浪滔天,風波險惡,這就顯得我靈洲是西海之中難得的福地。」
「所以,那周遭鬼妖海怪的侵襲,一直都很狂暴;為了保護靈洲妖類諸部族,我必須借用幻象之戒的力量,即使身受蝕心苦痛,我也不會放棄。」
「這……確實可敬可佩。」蘇漸聽完,由衷地讚歎。
不過想了想,他便委婉地說道:「女王陛下,不知有句話當講不當講——既然已經兇險至此,何不妨把幻象之戒交給其他妖族能人?」
「呵,你以為本王是戀權之人?」惑夢聽出了少年話中之意,不僅不怪,反而耐心地解釋道,「你這方法,我不是沒想過。畢竟當女王再風光,也不及自己這條性命。實在是這域中,看似豪傑無數,實無一人能擔當起這如山之責。」
「那狼王裂風,慷慨有武力,但缺耐心,乏智謀。」
「山魈王石岡,有武力,也仁義,雖然容貌兇悍,卻以仁德之名聞名靈洲。只可惜,我總覺他各種舉動,為行善而行善,真實想法未為可知。」
「除了他們,其他人更加不堪。羊妖族長怯懦,犬妖族長卑下,蛇妖族長貪婪,虎妖族長暴躁,遍看靈洲諸族,竟無一人能當此大任。所以……」
點評靈洲英豪至此,神色肅穆的惑夢女王,語氣忽轉輕鬆,粲然笑道:「所以,你以為呢?本女王容顏這麼好,最適宜做一位安靜淑德的美女子;現在還要出來拋頭露面,被你這樣的毛頭少年調戲,真是苦也苦也!」
聽得她最後這句話,蘇漸只是苦笑搖頭,並不反駁。因為他現在已經有些知道,出身天狐族的妖族女王,謔言善笑,並非真個佻達輕浮。
低頭想了想,他又跟惑夢提起逐香長老身死之事。
聽他提及逐香,惑夢神色黯然,嘆息說道:「唉,逐香姐姐,也是該有此劫。我妖族之人,最親自然,最信天命。她今日身死,也只是應了劫數吧,雖有憂傷,但不必悲嘆。」
「這……」見惑夢如此淡然,蘇漸心中一番思想鬥爭後,還是忍不住道,「女王陛下,那兩位我華夏來的客人,你們恐怕要注意。還有我從海路而來,聽到傳聞,恐有龍族對你們白骨聖盃不利,很可能已生了覬覦之心。」
「哦?」惑夢聞言一愣,轉過臉來,看著蘇漸。
此時,流雲遮月,月色不如剛才明潔,卻更添蒙朧情致。
蒙朧的月色裡,惑夢對蘇漸熟視半晌,忽而囅然一笑,坦然謝道:「謝謝你,蘇漸。雖然不知你所說是否屬實,但本女王已經感受到你的真誠。我族待人最誠,只看你這一點,你便是我惑夢最尊貴的客人。」
「謝謝。」面對惑夢真誠的肯定,蘇漸也誠心相謝。
謝禮已畢,他看了看天上,見已是月移中天,便拱一拱手道:「既然女王陛下您貴體暫時無恙,我還有些事,便先回去了。」
「好,去吧。」惑夢斂衽回了一禮,爾後搖手而別。
不過蘇漸才走出四五步,又聽到惑夢在身後開口呼道:「喂,蘇漸,你在東土華夏國之中,應該不是一般人物吧?」
「嗯?也還好,」蘇漸不明其意,轉身站住,隨口答道,「我其實只是華夏京城小吏,算不上什麼大人物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惑夢笑吟吟道,「你別怕,我不是想叫你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之事。本女王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,請求你回到東土神州之後,管管那些寫志怪小說的文人。」
「呃?怎麼了?這些人怎麼會得罪你們靈洲妖族?」蘇漸只覺得摸不著頭腦。
「怎麼不會得罪?」惑夢一臉義憤填膺地說道,「是這樣,那些可惡的志怪著者,寫到我們狐妖一族時,總說我們美麗的狐妖女子,一心倒貼給那些不上進的凡夫俗子,真是太不合理、太過氣人!」
「哈?」蘇漸一聽此言,頓時好似遇上知音,連連說道,「對對對!那些閒書裡總寫平凡之人遇上美貌狐妖,便得她們傾心相交,然後人財兼得,簡直太老套、太沒道理!上次你們犬妖族的武士,居然因此推斷當時和我同行的美貌女伴,是女狐妖——」剛說到這裡,蘇漸義憤的話兒戛然而止。因為他忽然意識到,那件事很丟人,按剛才批判的邏輯,不就是犬妖武士把他當成普通俗人了嘛。於是他腦筋急轉,頓時閉口不言。
不過惑夢女王何等聰明,儘管蘇漸沒繼續說,她卻洞悉了一切未盡之辭。
於是她綻開如花笑顏,微笑說道:「蘇漸,雖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和底細,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知道,你,絕不是普通人。」
「別別別!」蘇漸忙笑道,「我還是做個普通人吧;否則按那些小說話本,都沒美麗狐妖來找我啦。」
「怎麼會?難道我不美麗嗎?我不僅是狐妖,還是最尊貴的九尾天狐呢……」惑夢接言謔笑時,那一雙明眸中的眼色,已如天上雲月蒙朧。
見女王眼眸中情意流轉,蘇漸不辨真假,總覺得驚心動魄,便連忙揮手告別。離去之時,他一路跌跌撞撞,全不似先前的矯健,簡直像落荒而逃。
「呵……」看見他這般狼狽的模樣,惑夢既好氣又好笑。
停了片刻,她那雪白貝齒便輕咬嘴唇,芳心之中暗暗想道:「蘇漸,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?嗯,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,今晚能在我最危急的時刻,闖進如此人跡罕至的雲荷谷,還用鮮血救了我,那就證明我們二人,極有緣……」
此後,無論是趁著月色往林水鎮趕路的少年,還是留在雲荷谷中繼續療傷的女王,都在思考著一個問題:為什麼兩人第一次覿面,就這麼談得來?
最後,這兩人也如同心有靈犀般,想到了同一個可能:正因為兩人從不相識,又是異域異族,不僅沒有利益方面的衝突,還沒有那些高下尊卑的世俗顧慮,因此在這良辰美景的雲荷谷中,只是頭一回相見,卻能談笑風生,推心置腹,就如熟識多年的老友。
除此之外,碎衣吮血,雖不涉狎褻,畢竟肌膚之親,自然給二人無形中增添親暱和曖昧。
踏月而行時,蘇漸再回想今晚的遭遇,覺得可能世上緣分一說還真奇妙。自己只是偶然踏入一座煙雲繚繞的荒野山谷,沒想到便遇見如此妙人,真乃人生快事。
因為快意,被女王吸血時的疼痛和恐懼,早被他拋到腦後。
當蘇漸從雲荷谷中回到林水鎮之時,已是深夜。
蘇漸本以為洛雪穹早已睡著,沒想到來到他倆包下的那座小院前,卻看見洛雪穹正倚靠在院門邊等他。
月下倚門,待他回來的女孩兒貌仍清冷,但行為卻猶若人婦。蘇漸感動之餘,想起今晚雲荷谷中之事,竟對洛雪穹生出些莫名的愧疚。
星河在天,明月瑩澈。
白霜繞樹,誰立中宵?
月色中宛如飄飄仙子的女子,見他回來,不由面露喜色,清柔說道:「你回來了?冷夜清寒,速回房吧——咦?你的衣服怎麼了?」
原來蘇漸走近,洛雪穹看到了他身上破碎的衣衫。
見她問起,蘇漸也將今晚雲荷谷之事,跟她坦然相告。
當然,諸如女王幾近裸身立於山潭之中,過程中還幾次言語笑謔,這些細節便省略了。
聽他說完,洛雪穹道:「你先進來,我去給你拿衣服。」
不待少年說話,洛雪穹已經飄然回屋。蘇漸跟在後面,進了院來,回身便將木門關上;拴牢門閂時,洛雪穹已捧著一疊新衣來到近前,讓他換上。
一邊穿衣,蘇漸一邊苦笑著對洛雪穹說道:「你相信嗎?今晚雖與那女王相逢,還被她撕裂衣服,但我並沒有做任何違反禮教之事。」
洛雪穹聞言,俯首略思,然後抬頭看著少年,微微一笑說道:「我信。因為,你完全可以推說猛獸兇禽所裂啊——呀,你為什麼要跟我解釋?我……又不是你什麼人……」
說到這裡,洛雪穹薄羞微嗔,頰上染上紅暈。
少女如此情致,蘇漸從沒見過,因此月下小院中乍見如此別樣風情,他竟一時呆住。
呆愣之際,他隨口說道:「是啊,我沒必要解釋的,真是畫蛇添足——」剛說到這裡,洛雪穹忽然毫無徵兆地問道:「妖族女王,她美嗎?」
蘇漸聞言一愣,想了想道:「美,這位靈洲之王,確實頗美。若和你比較,則她如花鳥歌豔,你似梅雪清嫵。」
「嗯……」洛雪穹低聲應答,眉目流轉之間,神色略赧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