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已是愁緒萬千，再想起輕盈若仙的妖族長老轉眼零落，碾為血泥，蘇漸更感人生無常。

青丘風冷，沉默了一陣，他便搖了搖頭，轉身踏入蕭瑟蒼茫的原野。

蘇漸的心中，或有鬱積，但並不氣餒。

回程之時，他看著遼闊蒼茫的草原大地，心中想道：「任你們奸猾似鬼，最終還不是要幫龍族奪取聖盃？不要告訴我，今天殺死負責萬靈聖廟防衞的逐香長老，只是因為看她不順眼。所以任你詭計千萬條，我只盯牢萬靈聖廟便是！」

此後這幾天裡，蘇漸繼續和洛雪穹分別行動，走遍萬靈聖廟周邊各處。

他倆詳細觀察花語草原的地形，察看龍族最有可能隱藏的地方，也順帶檢查妖族守衞的薄弱之處，盡力推斷屆時龍族最可能從哪處下手。

這一日，蘇漸在落霞之丘的西南方查探，眼見日影西斜，便沿著白浪川向北而行，想去林水鎮的落腳地和洛雪穹會合。

剛走到一半，他往西邊一望，恰好看見那裡有幾座山巒正圍成一圈，形狀倒有點像一座銅香爐。

尤其是山巒圍繞的中間山谷，有白雲湧動，形似圓團游移，片片冒出，絕似荷花荷葉。

「雲荷谷？」見得雲氣形狀，蘇漸腦子裡忽然蹦出這麼個地名。

這地名還是常泰手繪的那張靈洲地理草圖中寫的，說此地在靈洲空有好名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平時少有人去。

「少有人去？」一想到這個，蘇漸頓時來了興趣，便中途轉折，往西方那處雲荷谷而行。

「望山跑死馬」，剛才蘇漸在白浪川畔看著雲荷谷挺近，等趕到附近時，那日頭已經落到了山丘之頂，不多久便是黃昏了。

天色將晚，對蘇漸這樣的玄武衞來說，反而更好行事。

即使是常泰口中人跡罕至之地，蘇漸也依然保持著警惕。進入雲荷谷時，他依靠山壁而行，儘量將自己的身形隱在落日照不到的陰影裡。

從雲荷谷東邊的豁口往裡走，還有很長的距離。一邊走，蘇漸一邊觀察四周，只見此地果然荒涼，不僅到處怪石嶙峋，草木繁密，還有許多瀑布深潭，不時傳來水聲轟然。

也許是深潭中有溫泉湧動，先前在谷外看見的白色雲氣，應該是從這些深潭溝壑中湧出的。它們在谷中凝集一陣後，便化作荷花荷葉狀的白雲，悠悠飄向天空。

越往裡走，這樣的白色雲霧便越多，不僅讓景象顯得更加詭秘，也影響了蘇漸尋找前路的視線。

這時照進谷里的日光，也越發黯淡。雲霧繚繞之際，蘇漸更加謹慎，前行的速度便放慢了下來。

雖然步履放慢，行路艱難，蘇漸對這處雲荷谷的興趣，卻越來越濃。

隨著行進的深入，蘇漸越來越發現，這裡簡直是一個絕佳的天然藏身之地。

又走了一陣，遠處山岩上映照的最後一縷餘暉也徹底黯淡；一輪滿月，升上東方的蒼穹，燦爛的光華如水銀般瀉下。

這時候，蘇漸感覺已經走到了雲荷谷的最深處。

藉著圓月之光，他發現前面最深邃的地方，乳白色的霧氣格外濃重。

「會有龍族之人藏在裡面嗎？」饒是膽大，月霧蒙朧之際，蘇漸的心也跳得更快了。

定了定神，他悄悄抽出血歌劍，握緊了劍柄，朝前面那團最濃重的白霧躡足而去。

靜夜之中，山谷格外寂靜。遠處偶爾傳來的瀑布飛濺的水聲和不知名鳥獸的鳴叫，更添靜謐與悽清。

此情此景，讓雲荷谷這個蘇漸偶然起意的探尋之地，顯得十分詭秘。

「我只看一眼就好。」感受到這樣的氣氛，蘇漸在心中寬慰著自己。

提心吊膽地前行時，猛然間從前面那團雲霧裡，傳來一聲淒厲無比的嚎叫：「嗷——」這聲嚎叫，十分慘烈悽絕，其中透露出來的痛楚，簡直生不如死！

更重要的是，這一聲嚎叫不類人聲，蘇漸受驚的同時，心中也是驟然一緊。

聽到這怪聲，蘇漸反而沒有剛才那麼緊張。他立即低伏身形，小心翼翼地逼近嚎叫聲傳來之處。

就在他臨近白霧還有十來步距離時，讓他沒想到的是，雲霧的中央好像旋起一團狂風，霎時將濃密的雲霧吹散！提心吊膽又期待看到的場景，就這樣突然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的眼前！

如果說，這時候蘇漸看到谷中的，是任何妖魔鬼怪，或是龍族，都不會有現在這麼驚訝。雲霧散處，月光照下，一覽無遺在他眼前的，是一個身姿極為曼妙的女子，正在水霧蒸騰的潭水中，向天舒展美妙無比的身形。

「這……」霎時間，蘇漸目瞪口呆。

驚詫只是瞬間的事，受過良好訓練的蘇漸，立即平復下波動的心情，屏息凝神地觀察谷中女子。

這一看，卻讓他有些臉紅。因為他發現，這女子身上只覆著一層輕薄的絹紗，在今晚皎潔的月光下，如若無物。她的身姿，格外修長，望月舒張之際，呈現著罕見的美感，曲線妖嬈中散發著驚人的誘惑力。

尤其此際星月在天，水霧溼身，那勾勒出嬌軀輪廓的婉轉曲線，上下微微起伏，星月的光澤便也順著凹凸的曲線婉轉流動。於是，神秘女子透露出來的魅惑風姿，已經遠超「光彩照人」的範疇，簡直灼人視線，讓人心癢難熬，又不敢直視。

因為離得比較遠，身材易見，容貌卻看不太清晰；不過蘇漸眼神不錯，雖然只看到神秘女子在星月之光中隱現的面龐輪廓，便也知她的樣貌定是傾城傾國。

「她會是龍族嗎？」看著驚人唯美的女子身姿，蘇漸心中並無多少綺念，而是在緊張地判斷。

藉著燦爛的月光，他凝目觀看，想看清女子身上可能有的龍族特徵。只是很不巧，雖然月光皎潔，剛才雲霧也被狂風吹散，但隨著仰首向天的女子雙手一揮，她身子所處的山潭中又升騰起一片雲霧，將她半隱半現地遮住。

蘇漸見狀，不得已又向前靠近一些，想看得更加真切些。

恰在這時，雲霧中的女子忽然再次淒厲嚎叫一聲，整個姣麗的面容霎時扭曲如鬼，與此同時，附近所有的山潭瀑布，全部霧氣游離，以她為中心，匯聚過來！

月光中蘇漸看得分明，四處湧來好似鋪天蓋地的水汽雲霧，都被那女子吸納；吸吮的速度極快，整片山谷雲霧都以她為中心，飛速地旋轉起來，就好像一團巨大的旋渦，場面極其可怖。

「這！」看見這情形，蘇漸倒吸了一口冷氣。到這時他才明白，剛才雲霧忽然消散，根本不是什麼狂風的功勞，而是這女子的吞噬！

看見這樣詭異的場景，蘇漸儘管膽子不小，也忍不住頭皮發麻。

「看來不是龍族……但還是要確定一下。」即使心中恐懼，蘇漸還是十分執著地伏在原地，想要看到確證。

當濃重的雲霧不停地湧入女子口中時，雲荷谷頂上那輪滿月，也似乎起了某種莫名的變化。倏忽間，它變得更大、更圓，顏色也從原本的燦白，變成某種神秘的橙紅之色。

碩大無比的橙紅之月，懸在雲荷谷的上方；當某一縷猩紅的月光照到潭中女子的身上時，「嗷」的一聲，這女子再次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。

即使有了心理準備，蘇漸還是被嚎叫嚇了一跳。當然有了先前的鋪墊，現在他不會再那麼驚惶。

低伏在暗角，他此時甚至還有心情想道：「嗯，這女子姿容，可謂國色天香，但口中發出的叫聲，卻跟美人完全不沾邊，簡直像野獸的嚎叫。」

剛想到這裡，他便驚異無比地看見，好似應和著他心中的想法一般，橙紅月光中的女子，尻尾之處，竟然真的驀然冒出幾條尾巴！

這場面來得太快，蘇漸甚至都沒反應過來，還在那兒傻乎乎地數道：「一條，兩條，三條……什麼？九條？」

在數的過程中，蘇漸逐漸反應過來，因此當數到女子身後竟然冒出了九尾之時，他雖然沒出聲，但驚詫之下，身子一動，便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岩石。

這塊看似一面整體的壁立岩石，其實石壁上有一小塊石斑已經風化，本就臨近脫落，現在被蘇漸一碰，便如成熟的果實一樣，「嗒」的一聲掉在地上，還朝旁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。

「不好！」蘇漸暗叫一聲不好，立即翻轉身形，朝旁邊一滾。

「轟！」一團巨大的水霧如有實質般砸在他剛才的埋伏之地。剎那間，地上碎石亂飛，眨眼就被砸出一個深坑。

「啊呀！」一看這情形，蘇漸嚇了一大跳，想也不想便跳起來，朝外面疾奔而去。

蘇漸的腳力不可謂不快，全力奔逃之際簡直如同脫韁之馬、離弦之箭，瞬息之間便已奔到數十步之外。

只是他快，那女子的手更快！只見她素手一揚，一道雪白的雲氣如匹練般疾射而出，瞬間便撲近蘇漸的身後。

逼近少年之時，這條白霧如有靈性，飛速一卷，如同一條怪獸的長巨白舌，將蘇漸靈活無比地攔腰纏住，然後往回一收——一心奔逃的蘇漸，就這樣被詭異無比地席捲而回。

當蘇漸反應過來，雙目恢復視力，睜眼一看時，見剛才詭秘哀嚎的九尾女子，已經站在面前咫尺之地，正雙目如狂地盯著自己！

看到她這樣的目光，蘇漸忽然覺得很熟悉。

想了一想，他忽然大驚想道：「這分明是猛獸吞噬獵物前的眼神！」

還沒反應過來，女子便撲了過來！她張牙舞爪，手腳並用，看似雜亂無章，但瞬息之間好似產生無數幻影，朝蘇漸劈頭蓋臉地砸來。

蘇漸猝不及防，被女子的拳頭和足弓雨點般打中，劇烈的刺痛瞬間佈滿全身，痛入骨髓。

忍著劇烈的皮肉之痛，蘇漸分明看到，越是狠揍自己，那女子的神情越發輕鬆舒坦，倒好似這樣的攻擊，能減緩她自身難熬的痛苦。

可能正因為這樣，女子出手越來越快，下手越來越重，神情也越來越瘋狂。

見得此情，蘇漸驚懼不已；劇痛之中，他也極力閃避，但那女子如影隨形，始終將拳頭雨點般砸在他的身上。

「完了！」蘇漸在心中既驚恐又悲哀地想道，「難不成我蘇漸一世英名，最終會死在一個瘋女人的拳頭底下？」

「這說出去不好聽啊！咱就算不要求星流術，要死好歹也死在什麼秘技絕學上啊。不行！不能死得這麼窩囊！這要傳出去，會被京華城那幫爺們兒笑掉大牙！」

心中憤憤不平，蘇漸便開始極力求生。

如此近距離的搏擊，別的招數一時也指望不上，渴望求生之際，蘇漸本能便發動那「血瞳心眼」的秘技。

事實上，「孤膽屠龍」蘇漸，近年來無論劍技還是法術，都大有長進，很少有人像今天這樣，能逼得他用上那招更像死中求活的「血瞳心眼」來。

今日這雲荷谷中，隨便碰到的一個無名瘋女人，就逼得他不得不施展出壓箱底的絕招。如果此時他還能有閒暇琢磨，就會立即察覺，這身披薄紗的「瘋女人」，來歷絕對不凡。

但此刻他哪還有時間細琢磨？趁那瘋女人拳頭雨點般落在自己身上時，蘇漸閉目凝念，激發那「血瞳心眼」，順著女子的拳頭，察看她暗藏的弱點。

「找到了！」絕境之中，蘇漸的效率也極高，很快心中便驚喜叫道，「原來她的弱點是‘膻中穴’！」

慌亂之際，他也沒工夫仔細想這膻中穴的位置；說時遲那時快，他伸出食指，便朝女子身上的膻中穴點去。

只是，如此混亂境地中，哪那麼容易隨心所欲地點中？運指如風之時，他點那膻中穴沒點到，往右邊平移了將近兩寸的距離。

「嗯？」手指點實之時，蘇漸只覺得指尖深陷，觸處極為鬆軟，便不由得一愣。

要知道在靈鷲學院修習了三年的他，自然精通人體穴位，所以即使慌亂之中，蘇漸也知膻中穴乃人胸前正中央的心窩位置，實在不可能在自己指尖觸及肌膚時，還有如此相對長距離的深陷，更不可能觸感還會如此綿柔溫軟，畢竟，膻中穴那兒是胸骨啊……

所以，當結果和預想不太一樣時，蘇漸本能地一愣。而他點中之處，對那女子而言，實則是如此的敏感和羞人，而且少年混亂中還歪打正著，所點之處竟然無巧不巧，恰好是區域性的中心制高點。所以即使狀若瘋狂之際，那妖嬈女子也是一愣，原本出手如風的攻擊，一時也停了下來。

「哎呀，‘血瞳心眼’果然奏效！」蘇漸心中狂喜地大吼一聲，再無遲疑，立即再次出手如電，胼指點處，正中那女子的胸口正中——這一次，他再也沒點錯地方，正巧點中位於女子兩乳中間的膻中穴。

「血瞳心眼」並沒有欺騙蘇漸，這地方正是這一身怪異功夫的女子的弱點。被他這重重地一指點中，剛才勢若瘋虎的女子，瞬即「嚶嚀」一聲，整個人已是軟軟地癱倒在地。

「嚇！還怕制不住你？嘖嘖，這‘血瞳心眼’果然是我的保命絕技，哈哈，真管用！」見自己一招得手，蘇漸頓時得意一笑。

長舒一口氣後，他振一振精神，喝道：「呔！你究竟是什麼人？在這深谷中裝神弄鬼，莫非是想行什麼不法之事？」

說話間，蘇漸不知不覺地就用上了玄武衞的官腔。

只是，虛弱癱倒在地的女子，沒有回答他的話。

在地上掙扎了片刻，她努力地抬起頭，虛弱不堪地朝蘇漸喚道：「救、救我……」

「呃？」直到這時，蘇漸才藉著月光，近距離看到女子的情形。

這一看不要緊，蘇漸頓時大吃一驚！

原來，這女子眼神渙散，臉色蒼白，嘴唇烏紫，雖然身姿曼妙，渾身卻縈繞著一股死氣，怎麼看都像快要斷氣之人。

「怎麼會這樣？和剛才的反差也太大了吧？」蘇漸驚奇不已。

「救、救我……」在他驚訝之際，這女子還在翕動嘴唇，一邊呼救，一邊努力地向他爬動。

「別過來！」蘇漸本能地往後一跳，跳到一個安全的距離，才警惕地低頭看著她道，「你先告訴我你是誰，我再考慮救不救你。」

「我、我……」對這個基本的問題，瀕死女子卻一時遲疑。

「哼！果然有鬼。你不說，我就走了。」說著話，蘇漸轉身作勢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