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說個人因素有限,但不得不說,經驗豐富、精通機關之術的逐香長老,幾乎相當於萬靈聖廟一半的守衞力量。
正因如此,雖然蝶族在靈洲妖族中的規模和勢力都很弱,但因為逐香長老的緣故,即使靈洲中勢力最大的山魈之王石岡和狼族之王裂風,也對蝶族保持著難得的尊重。
要知道靈洲妖族之中,奉行「強者為尊」的叢林規條。如果沒有逐香長老的存在,蝶族別說受人尊重了,連生存都會很困難。
這一日,對萬靈聖廟具備極大意義的逐香長老,正在聖廟中巡視,卻忽見自己的蝶族親隨武士急匆匆飛來,還沒等靠近便大叫道:「長老,長老,不好了!」
「什麼不好了?」逐香長老下意識地往聖廟周圍一看,卻沒看出任何動靜,便秀眉一蹙,聲若銀鈴般說道,「別急,你慢慢說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不是聖廟這裡。」蝶族武士也意識到自己的莽撞,忙雙翼一斂,落到地上,恭敬說道,「稟長老,是那兩個神州來的貴人出事了。」
「哦?」逐香長老有些訝異,想了想道:「是華夏來的甘文光和蕭龍雀麼?」
「就是他們。」蝶武士道,「他們前日見過女王陛下之後,本來安待在客舍之中。只是今日一大早,他們說要出去玩玩,希望看看南邊‘青風之丘’的風光;沒想到剛才有人來報,說有猛獸騷動,將他們困在青風之丘上了。」
「這!」逐香長老吃了一驚,不過想了想便有些奇怪地問道,「那青風之丘,倒是在我蝶族領地附近,但畢竟位置偏遠,已靠近南方荒蕪海濱。他們是從萬里之外神州來的人,怎麼會知道這麼偏僻的地方?」
「應該是有人說了吧。」蝶族親隨道,「雖然青風之丘偏僻,但長老您別忘了,傳說中那裡還是咱靈洲妖族起源的地方呢;傳說當年天神將咱千族百類的妖族種子,隨著青蔥色的神風飛撒,落在靈洲青風之丘的地方,才有了我們現在的妖族,連青風之丘的名字都和這個傳說有關呢。所以屬下認為,那華夏貴人應該是聽聞了這個傳說,便想去看個新鮮。」
「嗯,此言有理。」逐香長老點點頭道,「所以,報訊之人就讓你來找我了?」
「是呀。」蝶族親隨一臉敬意地說道,「論降服暴躁的獸群,靈洲之中長老您稱第二,就沒人敢稱第一了。」
「呵,倒也是。唉,正因有些虛名,你家長老才這般忙碌。」小小抱怨一句,逐香長老也爽快道,「那就快走吧!人命關天,還是神州來的貴客,要是真出了事,後果十分嚴重。」
青風之丘在花語草原的西南方,正靠近十分荒涼的海濱。雖說青風之丘在傳說裡是妖族的起源,但畢竟地方偏僻,還時常暴雨傾盆,本地妖族基本沒什麼人去。
當然作為遠來的神州客人,甘文光和蕭龍雀因為好奇前去遊玩,倒也合情合理。
話說自從林水鎮與蘇漸那次「巧遇」之後,甘文光和蕭龍雀也就正式拜會了妖族女王。出於不可告人的原因,這次拜會,他們並沒有開門見山地言明此來的目的,而是含糊其辭,說自己傾慕靈洲的風土人情,前來優遊一番。
靈洲相隔神州中土,不啻萬里,風波險惡,除了常泰這樣零星的小民,其實互相併沒多少往來。因此妖族女王和長老們,不僅弄不清甘文光二人的來意,甚至連兩人在華夏國中真正的身份地位,也一無所知。
同樣因為地理阻隔,靈洲的妖族也相對單純。因此他們見甘文光和蕭龍雀不僅身具異相,還談吐過人,風度翩翩,便單純地相信了他們所說的一切。
現在這兩位貴客,被暴動的獸群困在了青風之丘。
因為深知事情的嚴重性,逐香長老即使位高權重,也一路振翅疾飛,匆匆趕往青風之丘。
匆忙趕近,還有五六里路時,逐香長老便在半空中看到遠處躁動的獸群。
逐香長老因為是蝶族,眼力很好,又飛在半空,因此雖在五六裡外,還是一眼看清了狀況。
她看見,無數鬣狗和豺狼,氣勢洶洶地圍住青風之丘,其中甚至還有不少大象,正四足踏地;沉重的蹬地聲,和響成一片的狗吠狼嚎互相應和,宛若雷鳴。
看見這麼一大群黑壓壓的猛獸,逐香長老大吃一驚!
也來不及細想,她立即凝目搜尋,不一會兒便看見那兩個前幾天剛見過的神州貴客,果然站在青丘的最高頂上。
此時為了嚇阻獸群衝上來,他們顯然也施了法術,青丘之頂燃起了熊熊的火圈,將他們護在了中央。
獸群天生畏火,他們用這種辦法倒也能勉力支撐。但逐香長老深知,這個火圈乃無源之火,沒用任何薪柴,全靠靈力催發,一旦施法之人靈力消耗殆盡,火光一滅,那千軍萬馬般的獸群就會洶湧撲上;到那時任你再是法力通天,也難逃肝腦塗地、血肉橫飛的下場!
心中這般想時,逐香長老看到那火圈已經有削弱的跡象。
一見這情況,逐香長老再無遲疑,立即振翅加速疾飛,朝獸群的上空迅速飛去。
當飛臨獸群上空時,逐香長老離地還有兩丈多距離。這個距離不高不低,利於她接下來施法驅走獸群,又可以避免被豺狼鬣狗飛躍撲擊。
幸運的是,往日多風多雨的青風之丘,今日倒是風和日麗。
面龐和羽翼感覺著細細的清風,逐香長老點了點頭,心想道:「真是天助我也。今日天氣,正宜我飛撒‘迷香花粉霧’。若是狂風吹蕩、驟雨傾盆之日,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驅散這些孽畜呢。」
心中這般想著,她從懷中掏出一隻小陶罐,衝著下方的獸群,不斷地揮舞。
一邊揮舞,一邊口中唸唸有詞,轉眼之間便有黃綠與紅粉之色的煙霧,從小陶罐中翛然噴出,在空中形成彩色的煙霧,伴隨著一陣迷離沁脾的花香,朝下方的獸群籠罩而去。
迷香花粉霧,正是逐香長老身為蝴蝶精怪特有的法術。一旦圍困青風之丘的低等獸群吸入了迷香花粉,頓時就會變得純良無比。
不僅如此,它們還會如同醉酒,暈暈乎乎,完全失去本來的神志。到時候,逐香長老再念動特有的馭獸咒語,這些兇猛的野獸就會變得如同小綿羊一樣,在她的指揮下乖乖地四散離去。
逐香長老的獨門法技,今日依然效果顯著。那些咆哮奔騰不已的兇險猛獸,在花香粉霧的籠罩下,漸漸變得安靜。也許過不了片刻,它們就會如同被馴養的家畜,乖乖地主動離去。
見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,逐香長老十分滿意。
這時她的心神已經較為放鬆,甚至開始想到事後要追查獸群暴動的原因。
正神思悠悠時,她忽然察覺到獸群中央一陣騷動。
當然這樣的騷動和剛才的暴動相比,已經十分輕微,但逐香長老心思細密,性子極為敏感,這些許的騷動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「嗯,就讓本長老的調查,從這處騷動開始吧。」心裡這般想著,逐香長老身姿一轉,十分輕盈地朝那處騷動的獸群飛去。
在靈洲這片大地上,逐香長老已經縱橫上百年,今日這種事情在她的眼裡,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場面。
飛向異樣騷動的獸群區域性時,她的心神雖然十分放鬆,但多年老到的經驗,還是讓她睜開蝶眼,本能地預先掃視了獸群一遍。
如此謹慎的掃視,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,於是她徹底放心,放慢了羽翼扇動的速度,降低了高度,緩緩地接近躁動的獸群。
一待接近,她再次揚起手中的小陶罐,想先在這處區域性施放迷香花粉霧,加大劑量,讓這裡的猛獸先鎮靜下來。
只是,就在她揚起小陶罐的一剎那,騷動不安的獸群竟是猛然朝兩旁一分!
「怎麼回事?」逐香長老還沒反應過來,一道黑影已是沖天而起,朝她疾速衝來。
「是刺客!」逐香長老反應過來,卻不急不忙。
在她漫長的生命裡,這樣的刺殺場面,和剛才獸群暴動一樣,她何曾少見?見黑影假借獸群掩護,然後倏然暴起朝她衝來,逐香長老只是冷笑一聲,長袖一揮,一道繚繞花影彩光的「風花斬」,已朝那人迎面劈去。
風花斬的名字,聽著風雅輕柔,但被逐香長老揮出之時,勢若雷霆;那些彩光看著如同天花亂墜,一旦沾身,卻如同夢澤國雨林深處最毒的瘴氣,轉眼便是潰爛中毒之局。
這樣的風花斬,逐香長老已是浸淫多年,所以對發出的這招極有信心,好整以暇地等待那黑影慘叫墜落。
果不其然,緊接著這處獸群的上方,便傳來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!
「啊——」這聲慘叫,即使淒厲驚恐,卻並不是那麼難聽,甚至仔細分辨,還聲若銀鈴。
「怎、怎麼會?」當逐香長老捂住自己被洞穿的喉嚨,砰然墜落時,一雙瞳孔圓睜,根本不敢相信這樣的結局。
蝶族的鮮血,天生帶著一種花香,此時它們噴灑飛濺時,竟也帶著一種莫名的美感。
就在這悽美的漫天血雨中,受人愛戴多年的逐香長老,就此香消玉殞,墜落在成群猛獸的爪牙之下。
這時候周圍的猛獸,雖然還沉浸在逐香長老先前飛撒的花粉迷霧之中,但野獸嗜血的本能,還是讓它們一下子失控了。
本就騷動的荒野,霎時間一陣沸騰!
可嘆靈洲萬眾景仰的逐香長老,竟迎來這樣的結局。即使在彌留之際,還被無數豺狼鬣狗撕咬踐踏。輕盈百年的柔美風姿,就此翛然遠逝,只留青風之丘下,滿地的血肉殘羽。
「呵。」這時候,在紛亂的獸群中,卻有一人傲然佇立。
雖然猛獸狂亂,卻好似本能地忌憚此人,即使嗜血奔突之際,依然本能地將他避開。
獸群如潮,斯人獨立,和剛才漫天的血雨相比,倒也形成一種動靜對比的極致之美。
停了一時,見逐香長老已被踐踏成泥,此人仰起臉,朝青風之丘上遙遙一拱手。
這時青丘頂上,本來好像驚慌失措的甘文光和蕭龍雀,忽然判若兩人,變得鎮靜從容。見獸群中那人拱手,他們也向青丘之下遙遙還禮。
見他們還禮,獸群中這人擺了擺手,做了個告別的手勢,忽然拔身而起,如同一道閃電般在獸群中縱橫轉折,轉眼便來到獸群之外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草野中了。
到這時,剛才隨逐香長老同來的蝶族武士親隨,才如夢初醒。
但他此刻,雖然眼神驚恐,卻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;那纖柔的喉頭間,只能發出「嗬嗬」的吞嚥聲。
轉眼間,他便砰然倒地,並且死不瞑目——因為在他臨死前,心中還充滿了問題:「剛才殺害長老的兇手,只是離去時在自己面前一閃而過,看都沒看清,怎麼這會兒咱就死了?」
「當然自己死去這種事,已經不重要了;重要的是,這麼可怕的人,究竟是誰?到底為什麼他要殺害長老?」
帶著這幾個疑問,逐香長老的親隨武士,充滿怨恨地死去了。
蝶族武士沒弄明白的問題,有一個人卻好似知道答案。
就在獸群奔散,剛才所有的當事人死的死、走的走,現場忽然變得空蕩時,有一人從沒膝的野草中悄然浮現。
這人正是蘇漸。
這些天,他和洛雪穹分頭行動;洛雪穹去打聽妖族和萬靈聖廟的詳細情況,他自己則盯緊了甘文光和蕭龍雀。
有了對蕭龍雀的懷疑,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。
蘇漸堅信,這一回來靈洲,他不僅能確認蕭龍雀就是當初寂滅林的兇手,還可能找到他們跟龍族勾結的證據。
青風之丘的潛伏旁觀,讓他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。
從草野藏身之處走出後,他看了看滿地的狼藉,一聲冷笑。
此時青丘之下,長風漸起,滿目蕭條;風吹衣冷,蘇漸卻恍若不覺。
看著遠方雲空低暗,草野如浪,他心中默默地想:「甘文光,蕭龍雀,你們果然有問題。剛才那人,雖然還戴著鬼面,我蘇漸卻一眼就看出他是誰了。」
「唉,厲華楚啊厲華楚,你是不是對這款鬼面具特別偏愛?上回北滄海國中戴的是這一款,今天還是同一款型。」
「逐香長老,她死了啊……」想到這一點,雖然之前素不相識,蘇漸還是覺得有些傷感。
「不管怎麼說,她是為救華夏之人而死。」看著逐香流血之地,蘇漸彎下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口中默唸安撫亡魂的道家禱詞。
到這時,蘇漸越來越確信,厲華楚很有問題。因為他自己也做過臥底龍族的「奸細」,知道無論表面如何,一個真正忠誠的臥底,絕對不會是厲華楚這個樣子。
「厲華楚,你太投入了。」蘇漸心中想,「這般投入,無論你心裡怎麼想,一切表現得比敵人還敵人的話,那你就是我們的敵人了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想到這裡時,蘇漸卻有些頭疼。
之前他也跟天宸閣說過,北滄海國之事,厲華楚表現得大有問題,結果天宸閣的長老之一、厲華楚的授業師父應無憂,卻堅信弟子絕對沒有問題。
他這樣的態度,蘇漸十分理解,因為厲華楚可以說是歷屆龍血者中的翹楚,已成了應無憂無比驕傲和自豪的最傑出徒弟。
厲華楚本身的表現,也同樣十分優秀;如果不是這樣,當初應無憂作為天宸閣的最高層長老,也不會破格在下屬的無名山莊中,親自收這位龍血者為親傳弟子。
有關這部分的記憶,蘇漸已經完全回憶起來了。他十分清楚地記得,當初天宸閣之人來無名山莊通報此事,帶走厲華楚時,自己和同伴們有多羨慕。
現在天宸閣不相信厲華楚出了問題,同樣也不相信司徒威有問題;他們和光武帝李翊一樣,都認為當今的華夏宰相,只是一個有些迂腐的求和派而已。
所以,現在他雖然找到了司徒威的人和厲華楚相互勾結的證據,結果卻變成:這兩方,因為對方沒問題,現在這般配合無間,反倒互相洗白了。
至於逐香長老的死,根本不會成為任何有利的證據。
蘇漸幾乎可以想得到,有關這一點,甘文光他們一夥,可以編出千百條理由來辯解。
畢竟,就如他們預先籌劃的那樣,在靈洲位高權重的逐香長老,是被髮狂的獸群踐踏而死的啊;誰又能先入為主地堅信,他蘇漸說的就是真實的呢?
想到這樣充滿反諷的結果,蘇漸只得苦笑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