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為雪晶國之主，洛雪穹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？但此時此地，當蘇漸遞過來一隻粗陋不堪的核雕手串，愣了一下後，她飛快地伸出手，收下了。

再說那常泰，發完不值一文的核雕串後，果然和蘇漸料想的一樣，一溜煙便跑掉了。

說起來常泰是個很普通的人物，但當他開溜之時，蘇漸一直緊緊地盯住他；那認真的姿態神情，倒好像在認真觀察常泰遠去的路線一樣。

當常泰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草野中後，蘇漸最後還是忍不住，跟那些還在把玩核雕的妖族村人，委婉地指出，這些核雕可能並不那麼值錢。

沒想到，他好心提醒後，那些妖族村人卻笑了。

他們用生硬的神州語跟蘇漸說，這些核雕也許在東土不太值錢，但對他們來說，是太新奇太精巧了，簡直是世所難求的珍寶！反倒是常泰這位「東土異人」，跟他們索要的金銀銅錢，在他們這裡有很多，並不怎麼值錢。

「哎呀！」聽得這樣的言論後，蘇漸霎時茅塞頓開！他立即對洛雪穹道：「哈！果然‘行動須有三分財氣’，出來走走，就知道了一條生財之路哇。將來萬一我在華夏國混不下去了，就來這裡做生意，到那時，如有必要，你雪晶國可要給我發通關文牒、通商憑證！」

「呵，怎麼會？你還想做海商麼？」洛雪穹聞言一笑，有些不以為然。

「不要笑。」蘇漸一臉認真地道，「雪穹，我還真不是開玩笑。雖不知貴國商貿情況，但你們離此靈洲相對不遠，真可考慮開埠通商的。相比我等人族，貴國之民傳承雪晶族衣缽，和妖族溝通起來更親切。」

「嗯……」聽著他的話，洛雪穹的神情漸漸嚴肅，最後俯首不語，認真思索起來。

「這件事情，以後再想吧。」看她陷入深思，蘇漸笑道，「我們先做正事。走，我們去找一個人。」

「找一個人？誰？」洛雪穹有些茫然地問道。

「自然是——」蘇漸剛要說出那人名字來，忽然聽得不遠處有人暴喝道：「呔！你們是什麼人？」

伴隨這一聲暴喝，轉而便是一陣腳步亂響；蘇漸二人抬頭一看，便見七八個妖族武士，正舞刀弄棒地朝這邊衝來！

很快這群犬族武士便衝到近前。

為首那人，體覆白毛，雙耳更尖，正提著一口板刀，面相兇狠地看著蘇漸二人，大喝道：「你們究竟是什麼人？來我靈洲，鬼鬼祟祟，是要幹不法之事嗎？」

「啥？」聽得此言，蘇漸覺得十分冤屈。

正要辯解，這犬族武士首領又喝問道：「你們和剛才賣核雕的那人，是一起的嗎？」

「當然不是！」蘇漸立即道，「我們和他素不相識，只是剛才——」

「哎呀！原來不是常泰大人的人！那你們更可疑了。」首領喝叫道。

蘇漸聞言，一臉尷尬。他沒想到，原來那位不入流走江湖的常泰，在此地的名聲竟是如此好使。他心說，早知如此，剛才就該認常泰那廝的親戚了。

只是這時候後悔已經晚了；蘇漸想了想，便從容道：「這位大人，其實我二人確是東土神州人士，還是指腹為婚的夫妻，只是暫時還未成婚。」

「我二人想在成婚之前，乘船出海，略作遊玩，沒想到半路遇上臺風，一路將海船吹到此地，最後撞上礁石傾覆，我二人便流落到貴地來。剛才大人所言，實在冤枉，你看我們小兩口，年紀輕輕的，能有什麼企圖？」

「那你們身上為什麼帶劍？」犬族武士首領依舊一臉懷疑地看著他。

「我們神州男女遠行，無論會不會武藝，都會佩劍啊。」蘇漸理直氣壯道。

「這是什麼道理？」武士首領迷惑道。

「很簡單啊，一來可以防身，二來也可以裝飾。」說著話，蘇漸一旋身，擺了個造型，衝犬族武士首領道，「大人，難道你沒覺得，在下腰間有劍，顯得更英姿勃發了？」

「什麼亂七八糟的！」武士首領一臉不耐煩，又把目光看向洛雪穹。

「不對！」看了一兩眼，他便衝蘇漸叫道，「這女子板著個臉，跟湖面結冰似的，就算偶爾看你，也面無表情，怎麼看都不像和自家男人結伴出來玩的。」

「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啊，」蘇漸額頭冒汗，嘴上一句不肯讓地辯解道，「她本來性子就冷淡，再加上好好出來玩一趟，還遇上海難，這心情能好嗎？再加上被你們問東問西——」剛解釋到這裡，忙著辯解的少年，忽然感到身邊人朝自己挨近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，便感覺右邊的臉頰上，溫潤微溼。

異樣的舉動，來得如此突然，而少年在這方面又實在缺少經驗，於是在這一口印上來之後，蘇漸愣怔了許久才忽然醒悟過來：「哎呀，雪穹剛才在我腮幫子上，吻了一下呀！」

雖然醒悟，但蘇漸的表情，瞬間僵硬得跟靈洲海灘的礁岩一樣。

「嗯？」犬武士首領更加懷疑地看著他。

見他這表情，蘇漸頓時醒悟過來，忙道：「這很奇怪嗎？我還是童子之身，對男女親熱，吃不消不行嗎？難道大人你這個年紀，就對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了？」

犬武士首領想了想，道了聲「也對」，便揮了揮手，讓他二人離開了。

不過剛走了七八步，蘇漸便聽得那武士首領忽在身後喊道：「喂！你這人族女子，也是我們妖靈一族的吧？」

「咦？為什麼這麼說？」蘇漸覺得很奇怪，轉過身來看著那武士。

這時洛雪穹也停步轉身，有些疑惑地看著說話的犬族武士。

「當然啊，」只聽犬族武士首領自通道，「別以為本大人沒看過你們神州的書！你們人族故事裡，不都是說，如果普通人娶到美貌的姑娘，那這姑娘不是妖怪，就是鬼靈；我看這女子大太陽底下行動有影，不是鬼靈，那自然就是咱妖族咯。」

「什麼？」一聽此言，蘇漸氣得暴跳如雷，跳腳大叫道，「你哪隻妖眼看出來我普通啦？」

見他怒髮衝冠，洛雪穹不禁莞爾一笑，暗中牽了牽他的衣袖，暗施靈力，也就把他拖離此地了。

一邊拖，洛雪穹一邊憂慮：「唉，自上靈洲，蘇漸便不像原來的蘇漸，頗顯得孩子氣。這……會不會壞事呀？」

在犬族村莊中這一番鬧騰後，不到半個時辰，那位正在一棵大榕樹下喜滋滋數錢的常泰，忽然看到眼前多出了兩個黑影。

「啊呀！」倏然出現之人，行動無風，完全出乎常理之外，頓時就把常泰嚇得一激靈，霎時間猛地跳了起來！

畢竟，身在異國他鄉，常泰心裡這根弦還是時刻緊繃著的；所以兩道黑影鬼魅般出現時，他這吃的驚嚇可想而知。

「你叫常泰？」黑影之一蘇漸問道。

「是，小人是常、常泰，你們是剛才那兩位……」很顯然，常泰一眼便看出蘇漸和洛雪穹，剛剛在他生意場裡出現過，還買了只小核舟。

雖然這時蘇漸二人穿的都是常服，但那股子氣勢十分驚人，常泰的舌頭開始不由自主地打結，稱呼也自動謙卑起來。

自稱「小人」之際，他甚至連身子都開始往下塌，好像憑空矮了一截。

「唔……是你就好。」蘇漸點了點頭，盯著他道，「常兄弟，別害怕。我們來找你，只是有點小事。」

「小事……」常泰眼珠習慣性地一轉，恰瞥見蘇漸腰間懸掛的血歌劍。

「這劍！」常泰陡然一驚。要說能來靈洲的，再怎麼謙卑，自然不是凡人；常泰的眼光豈是那些犬族之人可比？一看見血歌劍柄，常泰立即便知道，這絕不是一把普通的文士劍。

「大大大、大人……」常泰的舌頭立即更加打結，滿臉驚恐地叫道，「剛剛剛、剛才，小人不合騙了你們的錢；這錢，我我、我加倍還給你們！」

說著話，他便手忙腳亂地開始去行囊中掏錢。

「不是錢。你誤會了。」蘇漸看著他，平靜地說道。

「不是錢？」常泰變得更加驚恐，臉色煞白。趁著蘇漸一個不注意，他猛一轉身，撒丫子就朝荒野中跑去。

只是，才跑了沒幾步，就聽得「轟」的一聲，一愣神後再看，他赫然發現自己的四周已騰起熊熊火焰，將自己圍在正中心。

「是幻象嗎？」常泰經驗豐富，即使四周火焰飛騰，他還不忘伸手一探，想看看是不是自己也會的騙人幻術。

很可惜，對他這樣的江湖術士，蘇漸還沒必要運用自己不熟的幻系法術。所以緊接著這無人的荒野中，瞬間響起常泰殺豬般的嚎叫：「哇呀哇呀！燙燙燙！疼疼疼！是真的火！」

「還逃嗎？」蘇漸冷靜的話語，再次在火圈之外響起。

「不逃了，不逃了……」常泰囔囔了兩句，猛然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，悽惶號叫道：「好漢、好漢！還有這位女英雄，我常泰雖然走南闖北騙人無數，但真沒幹過半件傷天害理的事情，最多倒騰些不值錢的小玩意，騙騙這些異族愚民。誰叫俺常泰沒本事呢？家裡又上有老下有小，八十八的老孃要我養，兩三歲的孩兒又剛出世，我——」剛嚎到這兒，常泰這不走心的套話就被一聲暴喝打斷。

「閉嘴！」蘇漸怒喝道，「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，怎麼這麼多事？難不成你把我當成殺人越貨的盜匪了？」

「難道不是……啊！我錯了我錯了，不是不是不是，千萬別是！」常泰連聲叫道。

「當然不是。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？還逃嗎？」蘇漸看著常泰喝道。

「能，能，必須能啊！」常泰忙不迭地保證道。

「那就好。」蘇漸點了點頭，朝身邊的女子看了一眼。

洛雪穹會意，手一揚，一道青色的旋風倏然激發，帶著尖銳的嘯音順著火圈飛旋而過；剛才還火勢熊熊的烈焰圈子，轉眼便消失無蹤。

見洛雪穹這般手段，常泰的神色立即變得更加頹然。

看著這兩人，他苦笑一聲，自嘲道：「唉，剛才怕死，還想逃呢。現在一看，太蠢了。兩位英雄手段如此高絕，就是放在神州之中都是數一數二的，我常泰就一走江湖賣藝的，能跑到哪兒去？」

至此，這位心思極為活絡的江湖術士，終於端正了心態，心平氣和地聽蘇漸問話。

本來還以為，這兩個小年輕，只是問點獵奇的事情；但聽蘇漸問了幾個問題後，常泰的眼神漸漸變得驚詫起來。

本來，以他的江湖經驗，面對能問出這些問題的人，絕對要少說話，尤其不能問東問西。但到最後，常泰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，開口問道：「這位小爺，還有這位小姐，你們究竟是什麼人？」

「我們是什麼人，你不用管。」蘇漸還是一臉親切明亮的笑容，平和說道，「常泰，我再問你一個問題：你想不想進玄武衞？」

「想啊！」常泰想也不想地叫道，「玄武衞在小人心中，簡直是神仙一樣的存在，怎麼不想進呢？只是……」

剛剛興奮起來的常泰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，立即變得頹然，沮喪道：「我這種只會耍嘴皮子的江湖術士，那玄武衞的老爺怎麼肯收？雖然小人身份卑微，公子您這樣取笑我，真個不厚道。」

「你就當我取笑你好了。」蘇漸不動聲色道，「常泰，若你相信我，此行回到華夏，你去玄武衞京華城總部中，找一個叫‘唐求’的人；到那時，你只需要把今日之事一說，他自會安排。」

「啊？」常泰一聽立即興奮地叫起來，「唐求！‘撞山豬神’唐求！你居然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！看來你不全是戲弄小人；那你是他家親戚，還是他的僕從？」

「常泰，」蘇漸一臉含笑地看著他，卻是語氣森冷地道，「以後，若真進了玄武衞，你這多嘴的毛病，可得改一改。」

「是，是！」常泰一臉恭敬，連連稱是。

「那好。剛才我問你的幾個問題，雖然答了，但還不夠詳細。你再好好說說。」蘇漸說道。

「好好好！這樣，公子，你問的這些，我光靠嘴也說不清；等我拿幾張紙，給你畫出來。」常泰殷勤地說道。

「很好，夠機靈，不枉我引薦你。」蘇漸點點頭，心中對常泰的活泛勁兒也甚是讚許。

在常泰殷勤的回答中，蘇漸和洛雪穹對靈洲的瞭解，開始漸漸清晰起來。

從常泰的話中，蘇漸二人知道，作為眾矢之的白骨聖盃，就放在作為妖族祖廟的「萬靈聖廟」中；而萬靈聖廟，就坐落於靈洲南部花語草原的落霞之丘中。

本來在蘇漸和洛雪穹看來，此地的青草丘原，風景已經極為優美；但據常泰說，這裡和聖廟所在的花語草原落霞之丘一比，簡直是天差地別，不可相提並論。

還別說，蘇漸還真問對了人；這常泰簡直就是靈洲的活地圖，對本地的各種風土人情都如數家珍，讓蘇漸省了很多探聽情報的力氣。

當然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，常泰這傢伙沒少在靈洲各地騙錢。

從常泰的口中，蘇漸第一次知道，原來白骨聖盃確切安放的位置，是在萬靈聖廟的「靈骨聖塔」中。

因為有白骨聖盃在，萬靈聖廟的守衞極為森嚴。據常泰說，在花語草原中，時時刻刻都有披甲長毛金剛犀牛，圍繞萬靈聖廟轉圈而行。這金剛犀牛，乃是靈洲特有的異種，不僅半通靈性，生性還極其兇猛，正由山魈之族管理。

萬靈聖廟作為妖族聖地，地位也十分尊崇，所有的靈洲妖族，路過聖廟周圍方圓五十里之內，只要天氣晴好，就能看見靈骨聖塔的塔尖，不管看到的塔尖影子有多淡，都會遙遙俯首膜拜。

當常泰解答完所有疑問後，他還十分殷勤地手繪了一張靈洲地理草圖，贈給二人。

此後，從靈洲東部海灣上岸的蘇漸二人，便按照常泰提供的這張潦草地圖，對照著洛雪穹帶的那張「靈洲山河圖」，開始一路往西南方的花語草原而行。

在白骨聖盃所在的花語草原西北方，離花語草原十幾裡地的地方，有個叫林水鎮的妖族小鎮。

這小鎮依水而建，有一條名為「白浪川」的河流，從南邊的花語草原中蜿蜒而來，在林水鎮這個地方轉了個彎，又往東方流去。這林水鎮正建在白浪川這個河灣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