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地勢極好,又接近靈洲的核心之地,林水鎮和蘇漸剛到靈洲時碰到的村子不一樣,這裡並不屬於哪個單一的妖族,而是各路妖族會聚於此,稱得上「五方雜處」。
正因為五方雜處,四路通衢,這林水鎮也成了三教九流最好的落腳地。如果有什麼人想來花語草原做點事情,又不想引起注意,這林水鎮是最好的藏身之處。
這一日,在林水鎮一戶普通的妖族院落裡,司徒威宰相派來的兩位得力干將,正在暗室中議事。
相比蘇漸,宰相派來的甘文光和蕭龍雀,早來了一些時日。和蘇漸直接詢問常泰不同,這些天裡甘文光二人親自跋涉了不少靈洲地方。
在瞭解了當地的情況後,他們便選中白浪川邊的林水鎮作為落腳點。他們在鎮子邊緣尋了一個不起眼的妖族人家,用重金將整個院子包下來,潛伏於此。
這一天,甘文光便和蕭龍雀,在原主人的臥房中,秘密商議此次究竟該如何行動。
相比面如好女的蕭龍雀,年紀更輕的甘文光,雖然容貌一樣俊美,但面容輪廓更加冷毅,更有男子氣。
就如「金面甘參軍」的外號所言,甘文光的麵皮白中泛黃,黃中透金,遠遠地乍一看去,還以為是哪座廟裡的羅漢金身顯靈,跑了出來。
別看他面前這位老兄,不僅號稱「神戟將」,還是京華第二傑,可謂名動天下;但面對他,高傲無比的甘文光依舊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。不僅神情冰冷,連語氣也冷冰冰的,就差鼻孔朝天了,擺明不把蕭龍雀放在眼裡。
見他這樣,蕭龍雀自然沒什麼好心情。要知道他也是極驕傲的人;也就是甘文光了,若換了另外任何一個人對他這樣,他早就揮出焚天戟,將他碎屍萬段了。
能這樣剋制,除了先前多年的共事中,蕭龍雀知道甘文光這樣的臭毛病,更重要的是,此行出發前,他的義父司徒威反覆叮囑,讓他一定要聽甘文光的。
當時司徒威特地將蕭龍雀叫到書房,推心置腹地跟他說,此行任務極為特殊,不僅明裡要裝著幫助靈洲抗擊龍族奪寶,還要暗中協助龍族成事;這其中種種不露痕跡、輕重拿捏,極為不易,因此蕭龍雀一定要唯甘文光馬首是瞻。畢竟,過去許多事情都證明,甘文光雖然武力平平,但那腦子不用說人族諸國,就算加上龍境諸族,也能稱得上獨佔鰲頭。
和甘文光類似,蕭龍雀也是天生驕傲;他骨子裡的傲氣,甚至比甘文光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但他這個人有個不為人知的最大特點,便是「感恩」。
作為罪囚之子,最後能活,全靠司徒威一力擔待,這裡面的恩德,蕭龍雀可謂永銘五內。並且,蕭龍雀長大後調查得知,當初自家被滿門抄斬,確實和司徒威毫無關係。
簡單說就是,一生厚黑、不擇手段的司徒威,在拯救蕭龍雀這件事上,著著實實地做了一件好事。所以在這個世上,蕭龍雀可以傲視任何人,但義父司徒威永遠除外。
於是,當司徒威跟他鄭重交代,靈洲之行要聽甘文光的時,蕭龍雀縱然心有不甘,也不折不扣地執行了。
只見這密室之中,蕭龍雀等了半天,甘文光才輕搖手中摺扇,好整以暇地說道:「蕭將軍,宰相大人所託之事,我等該如何行事?」
「此事我已想過,龍族乃敵族,要協助其事,只能不露痕跡。」蕭龍雀認真答道。
「哈!不露痕跡?」甘文光嘴一撇,嗤之以鼻道,「我等乃天朝上國的名臣良將,來到靈洲這樣蠻荒化外之地,有什麼好顧忌的?自當放手去做了。蕭將軍你這樣謹小慎微,真像女人!」
「像女人」這樣的話,對蕭龍雀來說,從來都是如龍之逆鱗般的存在;聽得甘文光這麼說,他頓時勃然大怒,立即便要翻臉。
只是怒髮衝冠之時,蕭龍雀一看甘文光,見他正面帶嘲諷地看著自己。
一見他這神情,蕭龍雀的衝冠怒火頓時冷卻下來。
「甘參軍,那你說該怎麼辦?」蕭龍雀強壓怒火問道。
「自然是不露痕跡地幫助了。」甘文光大咧咧地說道。
「你!」蕭龍雀聞言大怒,喝道,「甘文光,剛才我便是這麼說的,你全盤推翻;怎麼等我問你,你又和我說的一樣?」
「一樣嗎?」甘文光眼皮子一翻,「你的理解能力何其之差?本參軍的重點在於,放手去做。不露痕跡地協助,本就是放手去做中的一種,這一點莫非你理解不了?」
「哼。」到此時,蕭龍雀已看出甘文光是在故意損他,也就冷哼一下,不作聲了。
屋內一時陷入沉默,氣氛微妙之際,便顯得極為安靜;屋外庭院中的飛花落葉之聲,也能聽得十分清晰。
本來暗自惱火的蕭龍雀,聽得這樣的自然之聲,心緒也漸漸變得幽靜。
只是就在此時,他們不約而同地聽到庭院中一陣異響。
甘文光和蕭龍雀,那都是什麼人?一下他們便聽出,這異響竟然是有人在翻牆!
「什麼人這麼大膽?」蕭龍雀正好一腔怒火沒處發洩,聽得有人翻牆,立即冷笑一聲,白玉般的纖細手指,已經摸上了佩劍的劍柄。
在屋中兩人的靜待中,那翻牆者終於跳落到庭院中,腳步亂響地朝這邊跑來。
「咦?」聽得這雜亂虛浮的腳步,嚴陣以待的蕭龍雀,覺得有些意興索然。
「唉,只是不入流的小毛賊麼?」心中這般想時,蕭龍雀本來生出的戲弄發洩之心,頓時轉淡。他心說,算這人走運,只等他一靠近門,就一劍將他洞穿了事吧。
很快,那腳步聲便朝這戶響來;蕭龍雀手中的劍柄,也漸漸被握得更緊。
「嘩啦——」只聽得房門一聲響,蕭龍雀正要出劍,沒想到來人在推門之前,已經大喊道:「喂喂喂!門裡的兩位大人,都是自己人自己人——可千萬別拿劍在我身上扎洞啊!」
「什麼?」聽得這聲叫喚,蕭龍雀一陣愕然,不由得轉臉和甘文光面面相覷。
「是我。」很快那房門便被推開。隨著門外陽光的透入,蕭龍雀二人正看見一張笑得稀爛的臉擠了進來。
「是我是我,小弟蘇漸!」這驀然闖入之人,不是別人,正是當今華夏國的銅徽衞蘇漸。
「怎麼是你?」這下不僅蕭龍雀,就連甘文光也很愕然,脫口問道。
「怎麼不是我?」蘇漸笑嘻嘻道,「甘大人這話說得有趣,能在這麼隱秘的地方找到你們,難道除了我還有別人?」
「唔。」也是因為心中有鬼,蘇漸這句很普通的話在甘文光聽來,總覺得別有用意。
「咳咳,」甘文光清咳一聲,好似若無其事道,「蘇漸,別怪我們驚訝。這靈洲遠離神州,不啻萬里,突然見你出現,不驚訝才怪。」
「也對,也對。」蘇漸樂呵呵笑道,「也怪我,沒跟你們說清楚。你們前來靈洲所為何事,小弟十分清楚。正因為茲事體大,我等玄武衞也不能袖手旁觀,蒙大統領看重,特地差小的來靈洲便宜行事。」
「哦?」甘文光一聽,心裡想道,「看來這玄武衞,還真是朝廷鷹犬,鼻子真叫靈。若說急火火趕來靈洲,是為國為民,鬼才相信,顯然是他們看到咱宰相一派日漸壯大,心急了,處處想爭功奪利。」
心中這般想時,他表面卻偽作不知,一臉正色地說道:「蘇漸,你來得正好。此番遠涉靈洲,沒辦法多帶人手,正好你來了,也好助我等一臂之力。怎麼樣?你對阻止龍族的陰謀,有什麼好的想法?」
甘文光這問話,看似順口說出,其實卻是暗藏玄機。
他明裡暗裡都在告訴蘇漸,此事以他為主,蘇漸若是識相,就老老實實打下手,別亂說亂動。
甘文光暗示這一點,倒不是想在這事上爭什麼權,畢竟他從來都是「以天下為己任」的,根本看不上這點雞毛蒜皮;他這麼說,是為了避免蘇漸干涉太深,影響他們暗中動手腳幫助龍族。
蘇漸這會兒,雖然還不知甘文光一夥居然徹底倒向龍族,但終究心懷警惕。聽甘文光這麼問,他隨口反問道:「不知甘參軍有何高見?參軍您才高八斗,是眾所周知的,連我平時巡察的賣菜大娘都知道,我又怎麼敢在您面前賣弄?」
聽他如此說,甘文光心中倒是十分受用,心說「你知道就好」。
他看著蘇漸,自矜著說道:「無他,靈洲畢竟妖族領地,我等只合不露痕跡地幫助妖族守衞聖盃。」
「哈哈!」蘇漸聞言,想也不想地脫口大笑道,「不露痕跡?哈哈!參軍此言怎麼像個女人?」
蘇漸這話,其實並不符合他平時性情;此言聽來魯莽,卻是他故意說來讓自己顯得有勇無謀的,因為來之前,蘇漸分析過甘文光的性格,知道他一生以智計自詡,對魯莽衝動之人最是鄙視。
所以,蘇漸決定扮成一個魯莽之人,雖然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,但讓自己可能的對手輕視,總不是什麼壞事。
他這如意算盤打得倒是不錯,卻不知道這間屋子裡,剛剛發生的一番談話,甘文光恰好以同樣的話來嘲笑蕭龍雀。
於是,蘇漸說出這話後,甘文光臉色鐵青,強抑怒火,蕭龍雀卻「撲哧」一聲,笑出聲來。
見兩人如此反應,正打著如意算盤的蘇漸,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,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什麼事情了。
一時間,蘇漸覺得有些不對勁,便不想久留,隨便說了幾句話後,就拱手告辭離去了。
當他離去後,已收起笑容的蕭龍雀,肅然提醒甘文光道:「甘參軍,你別看蘇漸剛才大大咧咧,據我所知,他可不是這樣的人。」
「呵,不是這樣的人?」沒想到甘文光不以為然道,「這廝所謂的事蹟,本參軍多有耳聞;因為太過煊赫,本就懷疑。剛剛一見面,竟真是小小年紀,那更可知傳聞多不可信,定然是誇大其詞。」
「甘參軍,我知道你眼高過頂,可這蘇漸,你真不可小覷。」蕭龍雀誠懇勸誡道。
「我知道。」剛才看似隨意的甘文光,這時卻雙目一眯,露出兇狠的光芒,沉聲道,「不管他以前如何,今日來此靈洲,卻註定有來無回了。」
「嗯?參軍此言何意?」蕭龍雀驚訝地問道。
「這還用問?」甘文光面帶嘲諷地看著他,「別忘了我等此行所為何事。既然襄助龍族,還真以為能不露痕跡?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!」
「而這事,乃是當今聖上親自交代的,屆時肯定難以含混過去,我等必定要找個替死鬼。」
「你是說……」蕭龍雀遲疑道。
「當然。」甘文光一拍手中摺扇,冷笑一聲道,「呵,本來還發愁,沒想到剛想睡覺,就有人來送枕頭。蘇漸,你我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只能怪你不該往這靈洲走一遭!」
「可是,說他暗助龍族,有人信嗎?他可是號稱‘孤膽屠龍’啊,民間都奉他為屠龍大英雄呢。」蕭龍雀質疑道。
「哈,龍雀兄,別怪我總不認同你。」甘文光一副輕佻的語氣說道,「你稍微用腦子想一想,便知道此事栽贓給其他任何人,都不合適。」
「反而這蘇漸,編造出來的事蹟太多,經歷如此複雜,又是勇闖龍境,又是深入魔界,花裡胡哨,本意騙賞貪功,卻不知說多錯多!到時候說他於龍境之中,已暗中私通龍族,否則也不可能活著回來,這樣再順理成章不過。」
「蕭龍雀,你別忘了,上回他被龍囚誣陷通敵,雖然後來還他清白了,可有個詞叫‘三人成虎’;只要稍後靈洲事發,不用我們出面,自然有人懷疑他上回並不冤枉。」
「這……果然不愧是智計無雙的甘參軍。」蕭龍雀雖然心有不滿,但聽甘文光這一番分析,也不由得不歎服。
只是服氣之時,他在心中也暗歎一聲道:「唉,甘文光用計,自然百發百中,蘇漸那小子絕無幸理;只可惜,他死了的話,幽家小妹妹要傷心了……好吧,看在她的面上,事發之時,我搶先出手,給蘇漸留個全屍吧。」
這時往回走的蘇漸,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當成死人了。被甘文光和蕭龍雀唸叨之時,他還真打了幾個噴嚏,一臉茫然地說究竟誰在記掛自己。
他回到林水鎮另一端的落腳處,和等他的洛雪穹見了面,便把面見甘文光二人的事情說了說。
聽了他的敘述,洛雪穹有些奇怪地問道:「蘇漸,貴國政事我也略知一二,你們玄武衞不是跟宰相一黨不對付嗎?為什麼你會這麼快去找他們?而且,為什麼要明裡接近他們?這回事情,我們隱在暗中不是更好嗎?我……真沒想到,你這麼守規則。」
「我不是守規則。」蘇漸搖了搖頭道,「我從來都只是守原則,具體行事,從來不拘小節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如此呢?」洛雪穹更加迷惑道。
「你不知道,這一回除了聖盃公事,我還有一件私事要辦。」蘇漸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,肅容說道,「有一樁陳年舊案,事涉我最尊敬的兄長同袍,我始終都沒能忘記。」
「多年以來,我一直留意追查兇手,卻沒什麼眉目。不過近日我偶然得知,當日屠殺同袍、裡通外國的兇手,很可能與宰相一黨有關。所以,我必須接近他們,留心那人露出的馬腳。」
「這樣啊,」洛雪穹想了想道,「莫非那人,是甘文光?」
「還是別猜了。」蘇漸看著她,真誠地說道,「此事重大,又涉我華夏權貴,所以我並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。」
「哦,我懂了。」洛雪穹淡然回答一聲,不再追問。此後她側過臉去,看著窗外庭院中那沐浴在夕陽餘暉裡的草木,悄然靜立,半晌無言。
坐落於花語草原落霞之丘的萬靈聖廟,作為妖族聖地,守衞森嚴。
在萬靈聖廟所有的防衞力量中,一個叫「逐香」的蝶妖族長老,作用尤其關鍵。
逐香乃是女兒身的蝶精,年歲久遠,但作為蝶妖族的緣故,容貌依舊宛如少女。
雖然貌若少女,但逐香在妖族之中德高望重,深受妖民愛戴。
因為心思縝密,三十多年前她就受妖族女王惑夢的委任,負責萬靈聖廟的守衞。
並且,和負責守衞外圍的山魈之王石岡不同,蝶精長老逐香負責的是最核心的萬靈聖廟。
萬靈聖廟整個防衞力量的陣容和機關,每天都在輪換;其設計的更換和日程的安排,皆由精於此道的逐香長老編排。
正因為萬靈聖廟的守護力量每天都在變化流動,所以聖廟這麼多年來,從沒有發生任何意外。
要知道,萬靈聖廟中不僅供奉著白骨聖盃,還珍藏著無數妖族歷年收集的奇珍異寶,從來都是多方覬覦的物件;要不是妖族嚴陣以待,早就被各方勢力偷盜一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