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9章 相思成木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最後,房中漆黑一片,只餘些星月的清輝。

多日的相思,一朝成為現實,讓雷冰燁忘了時光的流逝。

忘我的狀態一直持續,直到深夜之時,緊閉的水茗軒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!

「冰燁!」忽然闖入之人,焦急大叫一聲。

只是短短的兩個字,飽含了激動、焦慮和驚喜;只是,當這人身後緊隨的武士,將手中火把照向房中時,這人的神情從驚喜變成了愕然,最後一臉憤怒!

「燁兒,你在幹什麼?我的雪奴愛妃呢?」來人忍不住怒吼一聲,神色又氣又急。

不用說,此時闖入水茗軒的,正是當今的天雪皇帝雷烈心。

天雪城中鬧出這麼大的事,雷烈心一直忙著佈置防務,著手追擊,一時沒來得及細細糾察此事。

當塵埃落定,無奈地看到那些龍族和亂黨都跑了時,雷烈心這才有時間細細查問皇太子的去處。

這一查不要緊,雷烈心驚恐地發現,今天早些時候,自己的愛妃和太子一起,竟去了事發源頭的溪聲客棧附近。

這時候雷烈心還沒多想,畢竟自己這位愛妃很特殊,乃是智慧與美貌雙絕的巾幗侯,自己的皇太子也是溫文爾雅,知書達理,不怕出什麼穢亂宮闈的事情。所以,得知他倆結伴出去後,雷烈心覺得他們應該是去體察民情,商議國家大事。

懷著這樣美好的願望,當他一番探察後,踢開水茗軒房門時,沒想到看到的是這麼一幕不堪入目的場景。

不過,雷烈心畢竟是稱雄北方的大帝。即使遭遇極度驚怔,他很快便平復了情緒,轉身朝身後隨從們揮手說道:「你們在外等候。太子殿下他可能中了邪術,待朕親自解除。」

聽他這麼說,身後那些御林武士,神色毫不波動,立即安靜無比地退到院落裡,佔據各個方位,替皇帝父子二人警戒。

經過這一番喧鬧,剛才緊緊抱著「美人」的雷冰燁,也嚇得清醒了過來。

這時雷烈心已經點亮了桌上的油燈,雷冰燁剛才聽聲音還有些恍惚,這時藉著燈光一看,正是自己的父皇到來,一下子便嚇得魂不附體。

「父、父皇……我、我……我和雪貴妃娘娘……」可想而知,雷冰燁此刻可能已經成了世上最煎熬的人。

他這時已經從幻覺中醒來,心裡十分明白,剛才自己那番醜態,已經全被父皇看在眼裡——這事情意味著什麼,連傻子都知道,所以口角囁嚅之際,他心中各種情緒紛至沓來,驚悔交加之餘,他的心頭甚至閃過了弒父的瘋狂念頭。

正當心中惡念蓬勃時,他卻聽父皇惱道:「燁兒,你還記得雪貴妃娘娘?只顧在這裡和什麼娼妓鬼混!我問你,雪貴妃去哪兒了?」

「呃?娼妓?」雷冰燁一愣,心中滿是疑惑。他悄悄地側過臉一瞥,卻見倚在床沿邊的「雪貴妃」,模樣兒竟和最開始有了鮮明的差別,燈下看時,簡直判若兩人。

「怎麼會這樣?」雷冰燁心中震驚不已。

他卻不知,雪冽邇用的是幻術,雖然最開始模擬得像雪冽邇自己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靈力逐漸流失,這房中的美人,早已面目全非。

見此情景,雷冰燁先是驚懼,轉而狂喜,心中謝過了諸菩薩,忙不迭涕淚交加地叫道:「父皇父皇!娘娘的下落,兒臣不知!」

「不知?你——」雷烈心剛要憤怒,但忽然不知看到了什麼,一雙虎眼猛然睜大,神色驟變,彷彿看見了什麼奇詭的事物。

見他如此,雷冰燁本能地一驚,順著雷烈心的目光一看,頓時嚇得魂不附體!

原來,剛剛還好好的那個「美女」,這時候忽然變成了一段枯柳木!

如果是正常的枯柳木還好,偏偏這根柳木是浸水多年的水沉木,身上全是黑洞洞的腐爛窟窿,還佈滿了骯髒的苔蘚,樣子十分可怖。

剛才一直冷靜應對的二皇子,看到這根水沉木的黑窟窿時,不知道想起了什麼,頓時悽慘地大叫一聲,倒地不醒。

面對這樣奇詭的場面,雷烈心反而冷靜下來。他隨手一揮,掌心火應聲飛出,點亮了房中其餘兩盞油燈。

藉著燈光,他仔細地端詳枯木,又回頭看看兒子,這才發現,自己兒子的下身衣物已除,下體完全|裸|露,上面還留有青黑色的苔痕。

看看兒子的下身,再看看青苔遍體的水沉枯木,雷烈心勃然大怒之餘,心中也生出一絲惶恐。

他很快拿起桌上一盆冷水,朝昏倒在地的雷冰燁頭上一澆。

被冷水澆醒的太子,還有些神思恍惚;正神思悠悠之際,他聽到父皇的聲音幽幽傳來:「燁兒,今日之事,我不怪你。你顯然是被人陷害了。但你再想想,雪貴妃娘娘到底去哪裡了。」

「好……」這時候,雷冰燁也冷靜了下來。

他能冷靜,除了這盆涼水的功勞,最重要的是,他從父皇的話裡話外,聽出來不僅自己的罪行沒有敗露,在父皇的眼中自己竟然還是個受害者。

皇太子雷冰燁,一直都是聰慧之人,眼前的形勢發展到這時,怎麼會難倒他?看了看威嚴的父皇臉色,雷冰燁想了一會兒,眼中忽然流下淚來。

「父皇、父皇……兒臣沒用。」雷冰燁哽咽說道,「今天貴妃娘娘約我出來,說想跟我請教大漠國的風土人情,這樣她看看能不能在攻略大漠國之事上,幫忙出出什麼主意。」

「沒想到,我們兩個剛路過這家客棧,就如同不能自主,懵懵懂懂地就要了這間水茗軒——哦不對,這間水茗軒,是我要的,當時貴妃娘娘就在院中賞花。」

「當時我推開了房門,便見一個美貌女子在房中,對兒臣嫣然含笑。」雷冰燁繼續說道,「父皇,兒臣真是知書達理之人,但當時不知道為什麼,就覺得這個美人兒風情萬種,自己整個人都慾念叢生,難以自控。」

「我看了一眼美人,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,恰見到一群蒙面黑衣人,把貴妃娘娘擄走了——父皇恕罪,當時兒臣如同被下了咒、發了魘,看到這樣大逆不道的情景,竟然毫不動容!眼睜睜看著貴妃娘娘被擄走,我心中沒有一絲波動,平靜地轉身進了房。」

「之後我便如夢如迷,幻象叢生。等再清醒過來時,便看到父皇您破門而入了——燁兒、燁兒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啊!燁兒萬死,燁兒萬死!」

說到這裡時,雷冰燁已是淚流滿面。他不斷地手舞足蹈,狀若瘋狂,顯得十分痛悔,幾乎有些難以自控了。

「唉。」看見他這樣子,雷烈心嘆息一聲,擺了擺手道,「燁兒不必自責,你是被人陷害,何來萬死?」

「那……究竟是什麼人陷害的?貴妃娘娘被抓去哪兒了呢?」雷冰燁裝作一臉急切地問道。

「朕也不知。」雷烈心道,「看起來像龍族,不過在此域中,與我敵對之人,數不勝數。大漠、幽州,甚至華夏……燁兒,此事你不用管了,明日起便安心靜養,一切事體,父皇自有主張。」

說到這裡,雷烈心看向窗外那些肅立的御林武士,像跟雷冰燁說,又像告訴自己:「雪貴妃娘娘,是父皇一生的摯愛;哪怕付出天大的代價,我也會找到她!」

「嗯……」聽著父皇這麼說,已經什麼都想起來的雷冰燁,忽然陷入無比的不安中。

他有心提醒父皇,那雪貴妃曾跟自己大發狂言,說視所有人為工具和棋子;剛才幻化為美女的水沉木,十有八九也是她所為。

想到這些事,他嘴角動了動,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。畢竟剛才自己有了那一番說辭,現在還能再說什麼呢?

這時候,他的內心,除了憤恨和後悔,還增添了無限的恐懼。

「雪貴妃究竟是什麼人?她到底去哪兒了?」

想到這裡,雷冰燁只覺得渾身虛弱,平地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
看見他這一副張口結舌、手足無措的模樣,雷烈心還以為他沒能完全從剛才的事情中平靜下來。於是他走過來,拍拍雷冰燁的肩膀,示意萬事有他在,不必驚慌。

不過安慰皇太子時,天雪皇雷烈心的心頭,不知不覺地也閃過一絲後悔。

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,雷烈心忽然覺得,自己對另一個皇子的惱恨感情,更像是因為,那個雷冰梵,竟好像對自己能給他的江山不屑一顧,處處唱反調,總擺出一副他要自己去打江山的模樣。

念及此情,雄霸北方大地的一代雄主,忍不住一聲長嘆。

再說蘇漸。助幽州立國,攪動天雪城,趕跑巫龍之王的親妹,蘇漸在天雪國中的這一番「闖禍」,委實不小。

當初唐求帶著光武帝的諭令,說本來以蘇漸在魔語海淵的功績,完全能平地一聲雷,封為八等「公乘」之爵;因為皇上「預感」到他將在天雪國中闖一番大禍,因此預先連降七級,變為最低一級的「公士」爵位。

光武帝這樣的說辭,帶著些戲謔;當時蘇漸還覺得,闖什麼樣的禍,才能連降七級這麼多?但當趕跑雪冽邇,回到幽州城中閉門總結時,蘇漸覺得,英明神武的光武帝陛下,還是低估了他的搗蛋能力。

蘇漸以前對那個「孤膽屠龍」的外號還有點不好意思接受;現在想想,還是趕緊承認了吧,照這麼下去,萬一有人給他改一改,叫成「孤膽災星」,那可大大不美了!

對蘇漸和華夏國而言,無論雷烈心還是雷冰燁,其實都只是常規上的敵人;真正可怕的敵手,乃是那位巫龍之王的親妹、隱龍客的首領巨擘雪冽邇。

現在雪冽邇已經被趕跑,天雪國中便無什麼大事,因此蘇漸也不多耽擱,跟雷冰梵簡單辭行後,便帶著唐求、紅焰女和一眾玄武衞部屬,回華夏國去了。

值此別離之際,冷頭冷臉的雷冰梵,依舊保持了他的一貫做派。

雖然心中萬般不捨,明裡他卻只送出自己的府門;但緊接著,他就頒下諭旨,以「視察星降高原興修水利事」的名義,一路迤邐,足足陪蘇漸一行越過了星降高原幽州國的這一側,才寡言少語地跟他告別。

見此情景,唐求和紅焰女就不必說了,其他對蘇漸不太瞭解的玄武衞好手們,全都暗自吃驚。在此之前,都是一連串的大事,他們看到的只是雷冰梵和蘇漸之間的公事公辦;現在臨別之際,他們終於發現了冷傲幽州王的另一面。

眼見得前途無限的幽州新王,竟對一個小小的華夏銅徽衞這樣難捨難離,任誰都會驚羨不已。之前他們都覺得,雖然蘇漸身上加著些雜牌將軍、低等爵位的稱號,但實際就是個玄武衞的銅徽衞。

他們這樣的人久經公門,最為現實;別看蘇漸現在號稱被大統領看重,傳聞還入了天子的眼,但「眼見為實,耳聽為虛」,蘇漸名號再響,不也就是個銅徽衞?扯那麼多虛的沒用,誰誰誰看重,誰不會吹?「至今還是銅徽衞」,就說明了一切。

所以,雖然這些人敬重蘇漸的辦事能力,但因為這些世俗的認知,他們對蘇漸並沒有真正重視。但現在,他們的態度一下子就轉變過來了。

當然,轉變之餘,這些老江湖也覺得奇怪:蘇漸有這麼一棵大樹可以依靠,為什麼還要當一個小小的銅徽衞?這真是匪夷所思。

有個別聯想豐富的玄武衞武士,突然還想到,莫非這位破壞力巨大、為人賊精的少年上司,暗地裡並不看好幽州國的未來?

不管如何,蘇漸在這些玄武衞同袍的心目中,真正變得有些高深莫測起來。

所以,當他們這行人越過星降高原,蘇漸忽然下令要繞道人龍邊境寂滅林一行時,玄武衞部屬沒有一人表示疑議。

對蘇漸為何拐彎路過寂滅林,這一行三四十個人的隊伍裡,可能只有唐求一人真正理解。

當蘇漸站在陰風森森的寂滅林前,發出多愁善感的嘆息時,那紅焰女便忍不住了,問道:「蘇哥哥,這寂滅林,聽說是大凶之地,你怎麼特地拐過來,還這般感慨?」

聽她之言,蘇漸轉過臉來,看了她一眼,又掃了掃眾人。他發現除唐求之外,幾乎所有人都一臉疑惑,便嘆息一聲,說道:「你們是不是覺得,我蘇漸作為同齡人,本事還挺大的?」

眾人聽得此言,不明其意,但都真心地點了點頭。

「哈,看來你們都這麼看。」蘇漸仰天笑了一聲,神色卻有些落寞。

停了片刻,他才憂傷地說道:「你們都覺得我還算厲害,可你們不知道,在六年多前,有一個比我厲害得多的年輕人,卻在這裡死去了。」

「他叫蕭寧,出身於屠龍學院,二十出頭的年紀,就成了青龍軍團的校尉——你們都想得到,這得有多厲害!」

「厲害!確實厲害!」認真傾聽的玄武衞武士們,紛紛驚歎。在他們的心目中,青龍軍的一個實權校尉,可比玄武銅徽衞強多了。

「可是,」蘇漸話鋒一轉道,「那一天,他帶著青龍軍的精銳,還有七八位星流武士,就來你們眼前的寂滅林執行伏擊任務。那次我作為傳訊的耳目,也隨之同行。」

「你們別看我今天好似威風凜凜,可那時在蕭寧蕭大哥的眼裡,我這個玄武衞的小雜役,根本如同一粒塵埃、一隻螻蟻。」

「可就是當時我這樣螻蟻塵埃般的人物,蕭大哥卻依舊以禮相待,還在我走神遇險時,親手揮刀殺死一隻偷襲我的噬血獰貓。」

「後來我們要伏擊攔截的龍族出現時,蕭大哥又指揮若定,面對獸龍國的強敵,一點也不發怵,最後幾乎大獲全勝——真的不騙你們,看到蕭大哥的種種作為,當時我的心中,堅信將來有一天,他將是整個青龍軍團的元帥繼承人。」

「只是可惜,這一切,在那個黑袍怪客出現後,都成了虛空泡影。那一天……」

接下來蘇漸便用沉痛的語氣,將那一日夢魘般的所見所聞,跟隨行眾人一一道來。

隨著自己的描述,蘇漸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,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,又面臨了可怖的生死險境。一種黑暗濃重的恐懼感,隨著自己的話語,又重新籠罩了自己的整個身心。

聽完他的敘述,紅焰女等人既為蕭寧等死難戰士感到傷心,又對那明顯是人族的黑袍怪客感到憤恨恐懼。

蘇漸說完後,舉起盛著美酒的皮囊,望空灑酒祭奠。隨行的所有人,不用他招呼,也全都面色沉重,一同灑酒,禱祝那一役死難的將士,心意十分真誠。

寂滅林中睹景思人,蘇漸更加懷念那個有著親切英俊笑容的青龍軍校尉。離開寂滅林時,他為當年死難將士報仇的心情,更加強烈。

只是這件事,和一般的復讎不同。現在蘇漸甚至還沒弄清楚那個神秘的黑袍怪客,到底是何方「神聖」。

這些年來,他也時刻留心查詢,懷疑過很多人。

比如那個行事詭異、兇狠嗜殺的厲華楚,還有最近這個邪惡鬼祟的隱龍君。可惜的是,通過細節分析後蘇漸發現,他們可能並不是自己要找的人。

也許,蕭寧,還有那一回於寂滅林中死難的將士,要感謝同行的倖存者是蘇漸。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人,這件事可能慢慢也就放下了。但蘇漸骨子裡的性情極為堅韌,已經認定的事情,哪怕再是艱難,也絕不會放棄。

因為找出真兇之心愈加熾烈,所以蘇漸在八月中旬一回到京華城,就直接去面見了軒轅鴻。

對這位玄武衞大統領來說,現在的蘇漸不僅是他的下屬,更像是他愛護有加的子侄輩。

這爺兒倆,算起來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面了。自從上回蘇漸逃亡之日起,歷經龍境、魔語海淵、北滄海島、天雪國,好一番折騰,直到今天蘇漸才重返京華城。

蘇漸面見軒轅鴻的那一天,正是八月十四,第二天便是十五中秋團圓之日,於是二人的相見更添感慨。

久別重逢,自然有說不完的話;於私自不必說,於公而言,軒轅鴻對蘇漸這一年多來的經歷,也十分重視。畢竟放眼整個華夏國中,也沒幾個人能有蘇漸這一年多來的經歷豐富。

在蘇漸的心目中,他總覺得大統領應該對天雪國中那番紛亂更感興趣,沒想到在自己詳細彙報之時,軒轅鴻明顯對龍境和魔族格外注意。

尤其讓蘇漸覺得奇怪的是,當今之世,魔族之惡魔國度已被龍族封印了不知多少年,對神州大陸而言完全是非主流、不存在,但當自己提到鼓動了塵魔族長痕天,一起穿越幽冰之門,借道魔界再從幽亂之門回到北滄海國時,軒轅鴻對過程中諸多細節詳加詢問,還不時若有所思,顯得十分重視。

見他如此,蘇漸也就將魔族相關事宜多說了一些,不過那個魔族尊自己為「第五天魔王」的事情,因為太過匪夷所思,蘇漸生怕軒轅鴻把自己當成瘋子,進而不相信自己其他所言,所以便隱去不提了。

當這些例行公事都說完後,蘇漸找了個合適的時機,問軒轅鴻道:「大統領,小侄有一事至今縈繞心頭,不得其解,不知能否向您請教?」

「小蘇,有話直說。」軒轅鴻洪聲道,「現在你還跟我客氣啥?說吧,什麼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