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好好，哈哈！」短暫的沉寂後，雷華暉老將軍率先爆發出一陣大笑，擊掌讚道，「果然‘英雄出少年’！小蘇此語一齣，仗未打，已註定天雪軍敗局矣。不過呢，老夫還有一點修正意見。」

「老將軍請說！」蘇漸連忙謙恭地說道。

「反著來的思路非常好，不過呢，反著來的人，不能僅僅是冰梵殿下，還得加上我，甚至加上你。」老將軍捻鬚說道。

「對對！大將軍所言極是！」蘇漸立即道，「按他們想象，雖然此戰可能以冰梵殿下為主，但雷老將軍新投，又是多年老將帥，肯定也會參與決策的。」

「我這個小人物呢，雖然不是什麼將軍，但也露過臉，他們估計也知道我是冰梵的老友了。所以呢，反著來的人，還真得算上老將軍和我。」

所謂「一竅通，百竅通」，有了好的思路之後，接下來的各種排兵佈陣都只是細節問題。這樣，整個幽州城的作戰規劃都好像豁然開朗了。

於是，當拿到一個幾近完美、很可能畢其功於一役的作戰計劃後，雷冰梵興奮地說，若是此戰果然成功，定要給蘇漸記個首功！

定計之後，又過了三天多的時間，整個幽州攻防戰的大幕，就真正拉開了。

和二皇子雷冰燁等討伐軍將帥預想的一樣，幽州城第一次就出動了雷華暉老將軍。當天雪大軍接近幽州城北三十多里時，雷華暉的帥旗便出現在天雪軍大陣的面前。

看到他來，雷冰燁和蓋世雄他們還是有點慌的。

「人的名，樹的影」，雷華暉作為天雪軍中第一人，其威懾力絕非常人可比。

而和雷冰燁等人想象的一樣，幽州城交給雷華暉統領的兵數果然很多，聽斥候回報，有上萬之眾。

雷冰燁想，換成自己是大哥，見十萬天雪大軍而來，自然心生害怕，要把大部分兵力交給經驗豐富的老元帥，把寶押在他的身上。

而且，雷華暉率大軍出城三十多里來正面迎敵，也非常符合雷冰燁的想象，畢竟他這個大哥，從小到大都非常犀利嘛。

於是，當他和蓋世雄、夏侯怒風幾人，發現對手的一舉一動全都在他們的預料中時，不由得大喜過望。

當然，面對前護國大將軍的大軍，雷冰燁還是非常謹慎的，他不僅自己出動了一萬多精銳，還拉上了蓋世雄的一部精兵，合計將近三萬人，開始正面迎擊雷華暉的軍隊。

不同於圍城戰，那可能需要十倍的兵力；眼前的曠野之戰，三倍之數就能算極為優勢的兵力了。

從這一點也看出，雷冰燁和蓋世雄等人在雷老將軍的積威之下，也鉚足了勁兒，意圖一戰而勝。

果不其然，和他們的預期一樣，別看前大將軍威名赫赫，實際過程中也看得出在努力排兵排程，但很可惜，在完全劣勢的兵力之下，就連雷華暉也一樣敗了。

一萬多幽州軍，氣勢洶洶而來，雷冰燁大軍一到，竟是一觸而潰，抵抗了還不到半個時辰，就四散奔逃了。

當然，一開始看到這結果，雷冰燁、蓋世雄和夏侯怒風還有些不敢相信，總覺得以雷華暉的能力，不該敗得這麼快，至少再支撐半個時辰沒問題。

所以，他們也擔心是不是「詐敗驕兵」之計，追擊時十分小心。

這一路追下去，他們發現幽州軍竟然真的敗了！

對手們一路丟盔棄甲，拋棄各種輜重物資，尤其兵將們四散而逃、散入鄉野的倉皇勁兒，絕對是真的逃兵啊！

如果這種情況還是詐敗的話，那他們簡直能登臺去當戲子名角了！

這時，雷冰燁等人終於相信，雷華暉是真的敗了。

人的心理，就是如此容易失衡。

他們之前對雷華暉有多忌憚、多恐懼，這時候就變得有多狂妄、多輕敵。

這也是人之常情。過度的自卑和恐懼，伴隨的往往是極度的驕傲和自大。

強烈的情緒對比之下，雷冰燁等人的心理終於失衡了。

這之後，他們對自己的戰果不再懷疑。

他們對幽州軍開始連番勝利，幽州城外圍的城鎮據點，被他們接連攻下。

這當中，虎牢關也幾次派出援軍，但都被蓋世雄分兵打了回去。於是再次不出雷冰燁等人的意料，那「金面狐」孫天翰果然顯露出老狐狸的做派，開始收縮兵力，閉關不出，再也不提對雷冰梵的支援了。

對這樣的戰果，雷冰燁等人自然十分得意，這時的自信心簡直要膨脹到天上去。

這時候，他們不僅看不起雷華暉，還看不起雷冰梵、孫天翰。每次帥帳議事時，他們都要說這些人盛名之下，其實難副；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，二皇子殿下和麾下一幫英傑的時代，正在到來。

本來，幽州城就佈下了一個大局，讓雷冰燁這幫人產生了錯覺；而人性上的一個弱點，也幫了大忙。

很多時候，有些事情未必就是那樣，但小團體中，幾個人越說越高興，各種添油加醋，判斷也就離事實真相越來越遠了。

志得意滿、每天心情都極其愉快的二皇子，根本沒注意到，在己方這一連串的勝利之下，其實並沒有真正殺傷對方多少有生力量。

比這更嚴重的是，他們同樣沒意識到，在一連串的勝利中，自己的軍隊也已經開始分散；原本看起來很多的十萬大軍，在「勢如破竹」之中，正被幽州城四面八方的複雜地理環境給漸漸地切割開來……

對這一情況，他們也不是沒有絲毫察覺，但在膨脹到極點的心態下，他們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結論：幽州城的有限兵力，正被二皇子大軍一連串的成功戰役，給切分得七零八落！

當然他們也不是沒有發現，每一次具體的戰鬥，己方能出動的兵力已經越來越少了。

但這時候他們依然失去應有的警惕，同樣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結論：據統計，對面的幽州城軍卒，剩下的殘軍越來越少！

所以，綜合種種判斷，他們認為，大皇子一黨，已成甕中之鱉了。

這時候天雪軍一方的所有人，都覺得二皇子的「監國」頭銜前面再加上「太子」二字，已經為期不遠了。

這一點，對天雪軍的將領十分重要。

「一人得道，雞犬升天」，這一次是二皇子平生頭一回出征，一旦幽州城被打下，這些追隨之人得到的都是實打實的「從龍之功」，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不用再愁了。

還別說，這幫人快頂破天的自信，某種程度還是有一定的作用。

畢竟戰爭在計謀之外，還要看士氣和氣勢。天雪軍從上到下因為盲目自信而氣勢如虹。

只不過無論天雪還是幽州戰勝，對某一群人來說，都沒有太大的區別。

確切地說，這是兩群人。

在幽州大地上鏖戰之時，對壘雙方在戰前戰中，都抓捕了大量的混血者。

天雪國一方將他們編為「汙血營」，幽州城將這撥人叫「混血營」，雖然叫法略有不同，但本質是一樣的。

在雙方佈局階段的前期拉鋸戰中，無論天雪汙血營，還是幽州混血營，全都被利用為前驅，在雙方主力開戰前，先到陣前廝殺，看看能不能靠他們沖垮對方的陣線。

如同軍營名稱的差別，幽州一方對待混血者還相對友善，但天雪國就完全當他們是奴隸了。

天雪國的汙血營，在陣前被佈置的，往往都是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，其本質就是用他們卑賤的生命，來消耗敵人的資源。

要是訓練有素、裝備齊全也就罷了，偏偏這些汙血者，全都是臨時被抓來的，沒經過任務訓練就投入戰場，拿的也都是些爛刀鏽矛，根本稱不上有任何戰鬥力。

在這種情況下，他們能消耗的敵人十分有限。從這一點意義上來說，汙血營士兵們承擔的任務，就是「送死」。

承擔送死的使命，已經極為悲慘；汙血者們更悲慘的命運，還在後面。

隨著天雪國討伐軍的推進，很快他們就要打到幽州城下。被一連串假象迷惑的雷冰燁等人，此時的自信心更是膨脹到極點。

覺得穩操勝券、很快就能結束戰鬥的雷冰燁，隨手便安排好了汙血營殘兵的命運：汙血營存活下來的殘兵，將在幽州攻城戰開始後不久，由負責監管的雪彪軍統一進行屠殺！

二皇子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是，這些汙血者戰鬥力太過低下，要是真正的攻城決戰開始時還留在戰場上，肯定會拖累天雪軍的主力。

不得不說，二皇子這個命令流露出來的，是他仁厚外表下，宛若毒蛇般的內心。

對這個註定了的殘忍命運，許多汙血營之人還懵然無知。

人的承受底線，也是無限之低的。即使先前受到不公平的對待，被驅趕去送死那麼明顯，現在還存活下來的汙血者幸運兒們，大多還存著一絲幻想。

殘破的兵營裡，他們幻想和憧憬著，打完最後這一仗，仁善之名在外的二皇子殿下，能因為他們的努力賣命而發憐憫之心，讓他們重獲自由。

這群可憐的人完全不知道，正是這位他們寄託希望之人，已提前下達了對他們的屠殺命令。

大部分待宰的「羔羊」茫然無知，還在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幽州攻城戰，但有小部分混血者，似乎嗅出了這絲不祥的預兆，加緊了本就在暗中一直進行的秘密活動。

汙血者的兵營，位於整個天雪軍大營的邊緣，而且毫無疑問地破破爛爛。

就在雷冰燁預定的幽州攻城戰前一夜，大營邊緣的汙血者破爛營地裡，忽然有一人趁著夜色悄悄地潛來。

很明顯，這人和汙血營的混血戰士們早就認識，還十分受他們的尊敬。

當他從外面的荒野潛來時，混血戰士們不僅沒有示警，反而恭恭敬敬地將他迎入營地的篝火旁。

當來人輕輕地摘下用來掩藏行跡的黑色罩帽時，那跳動的篝火火焰，映亮了他一頭的灰髮。

在他抖動罩帽、想抖出裡面的碎草葉時，一個明顯有著較高地位的中年混血者武士，分開人群，湊到灰髮之人面前，壓低聲音說道：「亞颯大人，幽州軍那邊的同胞，聯絡得怎麼樣了？」

「他們同意了。」有著蒼白陰鬱臉色的混血少年，沉聲答道。

「太好了！」中年頭領喜形於色，立即把這個訊息口口相傳，告訴自己的同胞們。

很快，這個好訊息就如一層層的漣漪，雖然沒見到有什麼大的動靜，卻已經傳遍了整個汙血者兵營。

到這時候，由於亞颯之前帶來的情報，已經沒有人心存僥倖了。

因為亞颯告訴他們，通過可靠的渠道，他得知二皇子已下了命令，在幽州攻城戰開始不久後，就會對他們下手。

通過一年多來的活動，亞颯明顯已經在混血者群體中獲得了極大的尊重。所以儘管他帶來的這個屠殺訊息駭人聽聞，但還是取得了眾人的信任，連最心存僥倖的混血者，也拋棄了最後一絲幻想。

他們聽到訊息後，毫無疑問地陷入了極度的恐慌，但幸運的是，以往已經表現得無所不能的亞颯大人，這次也毫不例外地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求生的方案。

這時候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其他選擇，於是決定聽從亞颯的建議，聯合幽州軍那邊的同胞們，在明日例行的戰前混血者互鬥中，突然起義。

他們堅信，只有雙方的混血者同胞聯合起來，才能讓這樣逼不得已的逃生方案，成功的可能性大一點。

現在，在這些混血者的眼中，帶來唯一生存希望的灰髮少年，就如同大慈大悲的菩薩一樣。

一年多來，他們中很多人，已經聽說或見證了亞颯的事蹟；這群人堅信，同為混血者的「亞颯大人」，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整個混血族群的聖靈。

如果不是這樣，小小年紀的亞颯大人，怎麼可能會有神鬼莫測的智慧、神鬼莫測的武技，還有那把神鬼莫測的兵器？

所以，當亞颯穿行於汙血者兵營中，詳細交代第二天的行動細節時，幾乎所有人都向他投以崇敬的目光。

察覺出大夥兒對自己的崇敬，亞颯的內心，百感交集。

以前他和蘇漸等兄弟在一起，從來都是處於從屬輔助的地位；現在他受眾人景仰，感覺當然很好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亞颯的內心深處，更懷念那些配合蘇漸的日子。

昨天夜裡，他潛入到幽州城的兵營，跟那些混血同胞最後一次確認行動細節時，還正巧碰到雷冰梵和蘇漸巡營。

亞颯看見，昔日親密無間、並肩戰鬥的好友，正身著華麗戰袍，在軍士們的簇擁之中，從兵營中昂然走過。

當他們走近他的藏身之處時，亞颯幾乎有一種衝動，想衝出人群，和這兩位以前家人一樣的同窗好友打個熱情的招呼。

只可惜，當蘇漸和雷冰梵走近時，他只能默默地向後挪動，將整個人更好地隱藏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裡。

咫尺之遙，已若海角天涯。

當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從眼前走過，漸行漸遠，消失不見後，本已心硬如鐵的少年，忽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……

在汙血營中幾乎所有人都尊重、信服亞颯之時，卻有一人，對他的所作所為不以為然。

亞颯想著心事，悵然若失；一位姿容俊美的青年，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裡，對他冷眼旁觀。

此人叫沈克敵，來自萬花國，乃是人族與魅龍族的混血後代。

因為繼承了魅龍的血統，沈克敵姿容俊美得有點過分，行為舉止還天生帶著一種魅惑和優雅，以至於以前走在大街上，那些家教極好的大家閨秀，都對他羨慕嫉妒不已。

而沈克敵無論何時何地，都喜歡穿一身白袍，所以認識他的人都叫他「白袍公子」。

現在雖然被編在汙血營中，他身上的白袍已經汙穢襤褸，但他除了正常的換洗，並不|穿其他顏色的衣服。

白袍公子沈克敵，在熟人圈裡，向來都是風度翩翩、看穿世情的代名詞；但真正瞭解他的人就知道，在他魅惑英俊、玩世不恭的外表下，隱藏著一顆火熱沸騰的雄心。

可以說，亞颯是到最近一兩年，由於自身的悲慘遭遇，還有黑暗國師化身的幽玄刻意的引導，才有了現在的大志。但沈克敵天資聰穎，敏感得過分，從記事時起，就已經有了亞颯現在才有的覺悟。

正因覺醒得早，所以二十多年來，沈克敵無時無刻不在淬鍊著自己的武技和謀略。

相比於天生過人的智謀，他的一身劍技也造詣非凡。他那一把機緣巧合下獲得的「淚痕劍」，在這二十年裡，在浸潤了混血者苦難眼淚的同時，也浸滿了迫害者的鮮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