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雖然有著和亞颯相近的目標,今夜沈克敵看著亞颯時,內心卻對他的計劃嗤之以鼻。
沈克敵認為,在大軍決戰的兩軍陣前,他們力量弱小的混血者想要成功起義,完全沒有可能。
雖然,亞颯的計劃會合了雙方的混血者,看似力量增強了不止一倍,但別忘了,到時候一旦起義爆發,來絞殺的可也是天雪與幽州雙方的大軍。
在這種情況下,按照亞颯的計劃行事,大家必死無疑。
所以,別看其他人,甚至包括身旁自己的妹妹沈紅袖,都對亞颯投以信服崇敬的目光,沈克敵卻對灰髮少年嗤之以鼻。
與此同時,他也一樣看不起那些盲從的同胞。
這些人,受盡了壓迫和苦難,固然值得同情,但在沈克敵看來,他們也失去了應有的理智和判斷力。
如果不是這樣,他們也不會因為亞颯頂著個「拯救者」的光環,就什麼都聽他的。
因為這種和其他混血者截然相反的判斷,所以沈克敵現在的想法,和在場所有人都不一樣;他的內心裡一直在醞釀著一個更驚人的計劃,那便是,「告密」!
當然,這並不是說他想徹底背叛自己的種族,而是他覺得,這是在當前必死無疑的絕境下,曲線拯救混血族類的辦法,是沒辦法中的最好辦法。
簡單說就是,外表俊美、內心桀驁不馴的白袍公子沈克敵,為了自己種族的最終勝利,不惜一時揹負罵名,踩著同胞的鮮血,打入敵人內部,以「背叛」和「出賣」帶來功績,出人頭地,獲得高官厚祿。
沈克敵堅信,以自己的資質,絕對能在人族的統治體制內爬得很高。
到那時,有了更高的身份,能動用更多的資源,再完成拯救種族命運的大計,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。
「亞颯,你太急了。」這就是人族魅龍混血者沈克敵,此時對亞颯的真正看法。
沈克敵顯然對自己的計劃極有信心,如果不是這樣,以他的身手見識,即使在天雪大軍的壓迫下,也絕不可能這麼長時間都困在汙血營裡。
當然,作為與眾不同的智者,沈克敵覺得自己很孤獨。
他也有心把自己的計劃告訴身旁的胞妹沈紅袖。
要知道他這位妹妹,不僅繼承了魅龍族嬌美的容顏,一身武技甚至都超過了他這個親哥哥,人稱「火舞靈蝶」。有好幾次,都虧了她那條「火蝶長鞭」,才將他從生死邊緣拯救回來。
所以,沈克敵覺得,如果自己的驚天計劃能得到妹妹的支援,那勝算會大大增加。
只是,在他好幾次想開口時,他看到了妹妹看向亞颯的眼神,話到嘴邊,便又都縮了回去。
整個混血者的營地,終於陷入了安靜。這時候只聽得見幽州曠野的夜風呼呼刮過,還有篝火燃燒時,那木柴「嗶剝」迸裂的聲音。
現在已是盛夏之時,營地中的混血者們,但覺得隨著陣陣風來,身上泛起了一陣陣寒意。
按理說不應該這樣,即使天雪國地處北方,此時也大部炎熱。現在這樣的寒涼現象,和幽州地區的獨特氣候大有關係。
幽州處於南方星降高原之下,有著和北國其他地方迥然而異的氣候。
星降高原上寒冷的風終年往下吹,讓這裡比別處更加寒冷;因為籠罩在高原的陰影中,這裡的風向和氣流的方向更加多變雜亂,造成了複雜多變的小氣候,讓這裡忽冷忽熱。
在這些日子裡,有不少天雪討伐軍計程車兵,因為不適應幽州特有的氣候而病倒了。
不過這一點對汙血營來說,倒沒太多影響。這並不是說他們有著異於常人的疾病抵抗力,而是因為他們炮灰的身份,根本就沒時間生病致死;在那之前,他們就已經倒在兩軍陣前了。
幽州特有的夏季清寒夜風,倒是讓此刻汙血營中人們的思緒,變得更加地清醒。
明天便是他們命運的最終裁決日,這樣的時刻沒有人能睡得著。
正當大家懷著心事,緊張地想著明日之事時,忽然聽到一聲刺耳的狂笑,整個營地的寧靜忽然間被打破。
「哈哈!你們這些人在幹嗎?」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叫囂,一個醉醺醺的天雪軍督戰官闖入了營地。
聽到這動靜,所有的混血者一驚,不約而同地轉頭朝他看去——當看到來人是誰時,很多人臉上都露出了憎惡和害怕的表情。
貿貿然闖進混血者營地的人,正是天雪軍中負責監督汙血營的督戰官,名字叫劉豹。
劉豹這人本性就很暴躁,自從擔任汙血營督戰官後,性子就表現得更加殘忍和暴烈。
戰爭本來就能解放出人性邪惡的一面,更何況劉豹被上官告知,這些汙血者汙穢卑鄙,本就是炮灰和奴隸,對他們必須採取高壓措施,根本不用客氣。
這樣一來,劉豹的兇惡本性被徹底釋放,不管夜多深,營地多安寧,只要他喝醉了酒,必然會闖進汙血營來打人取樂。
知道他這習慣,所有汙血營之人深惡痛絕之餘,卻也是敢怒不敢言。
不過當劉豹在今夜這麼一個特殊的夜晚闖入營地來時,眾人的心情沒有以往那麼沉重。
他們都在想,只要熬過了今晚,明天按照拯救者亞颯的計劃陣前起義,命好的話,就再也不用忍受像劉豹這種人帶來的恐懼了。
因為內心有這樣的想法,營地中的所有人,面對劉豹的闖入,表現得都比之前更加平靜。
看到他們這樣,醉眼矇矓的劉豹有些異樣的感覺,不過因為酒力的緣故,一時還沒來得及起疑。
見眾人沉默,他放肆地尖笑,癲狂叫道:「哈哈哈,很好很好!一個個呆坐在這裡,是在等死嗎?」
自作聰明地說出這樣的話,劉豹心裡浮現的,正是上官通知他明天陣前的屠殺計劃的情景。
借酒撒瘋的劉豹,本以為混血者營地中所有人並不知情,誰知道事實卻正好相反。
他這句話一齣,本來還有些平靜的營地,立即發生了輕微的騷動;此時幾乎所有人都在用仇恨憤怒的目光瞪著他。
「怎麼了怎麼了?想造反嗎?」看見眾人的反應,劉豹的兇性頓時被激發,大聲叫嚷罵道。
很快他就覺得叫罵還不解氣,於是一把拖過營地中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解開纏在自己腰間的皮鞭,重重地鞭打起來。
眼前這一幕,倒也是劉豹一貫的作為。
剛開始時,大家還不以為意,以為劉豹這廝只是循例發洩一下,這孩子受點皮肉之苦也就算了。
沒想到,今晚劉豹這廝不知道發了什麼瘋,這頓鞭子竟打得極狠,時間也極長,在眾目睽睽之下,打了二三十鞭之多,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剛開始時孩子還能喊疼,到了三十多鞭後,已經悄無聲息,眼看人就要不行了。
目睹劉豹狂性發作,營地中所有人都眼噴怒火,恨不得衝上去將他碎屍萬段。但蠢蠢欲動之際,他們卻被亞颯用眼神制止了。
亞颯的阻止,從理智上來說,無疑十分正確,但那孩子的年輕母親,看著自己的孩兒已經奄奄一息,再也沒辦法用理智壓制自己。
骨肉連心,更何況明天拯救者就要帶大家逃出生天,她很難接受在解脫的前一夜,自己的孩兒失去性命!
她終於忍不住,哀號著衝出人群,衝到劉豹面前,用雙手抓住劉豹揚起的鞭子,苦苦哀求他饒自己孩兒一命。
還別說,今晚喝得爛醉的劉豹,打得興起之時,如果沒人抓住他的鞭子,真會把人打死。
當看到自己的鞭子被人抓住,劉豹在矇矓醉眼一瞥間,看到抓住自己鞭頭的少婦,那篝火耀映下的面龐,竟是有幾分姿色。
於是,本來就要暴怒發作的劉豹,忽然神色一變,露出滿臉淫|褻的笑容。
只聽他口齒不清地對少婦調戲道:「小、小娘子……這小子是你的兒子啊……那、那也就是我劉豹的兒子了……你、你是想要我饒過他?」
雖然劉豹的話,讓少婦羞辱萬分,但聽到最後一句,她還是滿臉淚痕地使勁點了點頭。
「要我饒過咱兒子也不難。」劉豹一邊說著,一邊欺近少婦,一伸手就將她的下巴托住,把她俊俏的面龐使勁往上一託。
他的動作沒輕沒重,少婦的臉被他這麼猛地一託,頓時「啊」的一聲呼痛出聲。
「嘖嘖,這麼吃不了重啊,果然跟朵花兒似的。」劉豹那張淫笑的臉,幾乎快貼上少婦的面龐。
夜色中,只聽他張狂地叫道:「本將軍說了,要饒過這小子也不難,只要你這做孃的,跟老子到一旁快活一番去!只要把老子伺候好了,何只饒過他的命?以後你這條命,我也照應了!」
劉豹淫|褻地說出這番話時,那腥臭的口水都快噴滿少婦的臉面了。
但比這腥臭口水更可怕的,還是劉豹說出的這番話。
少婦聽了,立即面如白紙,下意識地轉過臉去,朝亞颯隱藏的方向看去。
只可惜,火光跳躍,在她含淚的視野中,只有一片模糊的陰影,其他什麼都看不見。
她還在痛苦猶豫時,劉豹已經不耐煩,一個重手將她拉過來,便往營地邊緣的荒野中拖去。
少婦悽慘的哀號,瞬時迴盪在汙血者營地的上空。營地中眾人一陣騷動,但營地邊那些劉豹手下的督戰士兵,卻「唰」地一下抽出兵刃,朝混血者們冷眼相視。
光是督戰士兵的威脅,還不足以彈壓住憤怒的人群。這時候,又是亞颯在暗中的眼神和手勢,讓眾人安靜了下來。
見得如此,天雪督戰兵放聲大笑,心中對混血者的鄙視,又加深了一層。
幽州曠野中亙古吹拂的清寒夜風,將女子被蹂躪時的慘呼清楚地傳來;寂靜的深夜曠野裡,劉豹放肆的淫笑和猥瑣的汙言穢語,傳遍了整個混血者營地。
活人有淚,暗夜無言,整個天地此時一片漆黑,不知是對凡人悲慘命運的無動於衷,還是連老天對這樣的慘劇都不忍相看。
天雪討伐軍的主力營地裡,不是沒人聽到汙血者營地中的這番動靜。但聽到的人,大多數只是搖搖頭,置之不理;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,汙血者根本不算是人。
而少部分人,甚至還羨慕劉豹這廝弄到了這樣的美差;他們一邊聽著慘呼和淫笑,一邊暗下決心,下次如果還有類似的職位,自己一定要去走走門路,碰碰運氣。
當心滿意足的劉豹踉蹌著走出營地後,那少婦遍體鱗傷的軀體,被混血同族們蓋上了衣服,重新抬回到篝火邊。
看著奄奄一息的母子,包括亞颯在內,所有人的心都在劇痛。
原先還有少數人,對明天的起義計劃感到害怕和絕望,但這時候,他們和其他人一樣,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。
他們整夜地祈禱,祈禱明天拯救者的計劃,一定要順利。
度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蒼穹第一縷曙光終於從曠野的東方照了過來。
天雪討伐大軍的幽州攻城戰,從此刻起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
當然這時候還在幽州城防線的外圍,距離護城河還有三四里地,但這個距離從軍事上來講,實在太近了,只是一兩波衝鋒的距離。
真正的大戰展開前,天雪的汙血營和幽州的混血營,照例被驅趕到陣前,展開了絕望的廝殺。
和以往任何一場炮灰戰不一樣,這一回雙方打得心照不宣,比往日多了太多的從容和默契。
別看照樣刀槍並舉、喊殺震天,打得比之前任何一場都熱鬧,傷亡卻極其輕微。
打作一團的混血者雙方,最多靠近督戰隊眼皮子底下的人,稍微賣力地真打,互有殺傷;但督戰隊無法顧及的戰場大部分割槽域,不用說死人了,連受傷的都極少。
不得不說,雷冰燁十分敏感;雖只是坐鎮軍中觀戰,但頭一個覺得眼前的戰鬥有些不太對勁。
這種時候,反而是他這樣見過戰陣不多的人,相對不會被熱鬧的假象所矇蔽。
「不對!」反覆斟酌後,他終於脫口大叫道,「動手!快動手!」
一聲令下,二皇子事先安排的大屠殺計劃,提前開始了。
天雪軍負責屠殺的,除了督戰隊,還有雪彪軍和雪熊軍的一兩千人。這些軍卒早有預謀,全都磨亮了刀劍,憋足了勁兒要大殺一場。
在這樣裝備精良、訓練有序的正規軍面前,汙血營的戰鬥力簡直就跟平民一樣。
更何況,和世間大部分獵奴行為一樣,他們大都是全家被擄來,老弱病殘都有,因此跟全副武裝的職業軍人,完全不可比擬。
當雷冰燁一聲令下,天雪軍便如狼似虎地撲向陣前的汙血營。在懸殊的力量對比下,即使混血者們事先做了準備,也立即陷入了一邊倒的悲慘局面。
這一日,本就愁雲慘淡,當雪亮的屠刀揚起時,那飛濺的鮮血將整個昏暗的沙場,塗染得更加血腥黑暗。正是:濃重的腥氣,瀰漫四周。
殷紅的鮮血,飛灑如雨。
「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」,驟然開始的大屠殺強度,完全超出了大部分混血者的想象。
很多人看見,剛才還活生生的親人,轉眼就人頭落地,鮮血噴了自己一身!
現實的悲慘,很難預先設想。片刻間兩成多的混血者砰然倒下,再也看不到拯救者亞颯描繪的美好自由世界。
剩下的七八成人,雖然一時沒死,但情況也非常不妙。
他們中大多數人,雖然還活著,心理卻已經完全崩潰。
原本胸有成竹,現在腦海中卻一片空白,他們甚至連逃跑的意念都喪失了,呆愣愣地等著天雪軍來砍殺。
看見這樣的慘狀,對面的幽州軍也被震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