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1章 風暴之源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雖然蘇漸在京華城中,也經常和三五知己喝酒,但其實都是小飲怡情式的聚會,酒力並不太好;今天幽州城守府中這一齣,他還是頭一回遇見,結果不勝酒力之際,他只好施展出玄武衞中訓練的化酒之法,將酒力化淡,免得酩酊大醉。

推杯換盞之際,唐求還有意無意地跟他提起一事。

只聽他說道:「大哥,其實剛才雷皇子打岔,聖上的口諭我還沒說完。」

「什麼?」蘇漸一愣,忙道,「快說!還有什麼事?」

「其實沒有什麼事了,只是客套話吧,所以我才沒說。」唐求醉態憨然地道,「皇上讓大統領轉告,說這次派了我們這些人,和你一起襄助幽州之事,預祝‘諸君功績,名震北國;蘇卿新功,燦若天宸’——哎呀!‘燦若天宸’吶!」

唐求一張胖臉忽然大放紅光,興奮叫道:「大哥你說,皇上是不是在暗示我們,說我們將來有可能加入天宸閣?」

「哈哈!也許是吧,我們都要努力了!」蘇漸不忍打擊他,順水推舟附和道。

不過他看著唐求一臉喜色,心中卻道:「唉,唐老弟啊,對不住了,你實在是想多了。皇上這口諭措辭,分明是暗示我,天宸閣已重新接納我的身份了。」

蘇漸這猜測,並非憑空想象。

宴席中,沒過多久,就有個隨唐求而來的玄武鐵徽衞,湊到近前敬酒。

這位玄武衞同袍,樣子十分不起眼,卻藉著敬酒之時,跟蘇漸低低說道:「大人,屬下有一事相稟:臨行前,京城中有個散騎常侍,說他是您的故友,求我給您捎個話。」

「哦?什麼話。」蘇漸不動聲色問道。

「他說,京華城中他認識一個術士,前些時夜觀蒼穹之頂星辰,竟占卜出,惡龍之國已派出隱龍客隱藏於天雪國中;尤其是,這裡面竟可能有隱龍客的大人物。」傳此口信時,這名玄武衞聲音竟有些顫抖。

這也難怪他。

龍族的特殊潛伏者「隱龍客」,與人族的龍血者針鋒相對,可以稱得上神出鬼沒,幻化萬形,其破壞力極其強大,對人族王國來說就如同噩夢。

當蘇漸聽得這口信時,心驚之餘,也頓時明白了,那什麼「蒼穹之頂星辰」都是掩飾,這分明就是天宸閣在傳信給他。

「隱龍客的大人物,究竟會是誰呢?」接下來的整個酒宴過程中,蘇漸都在想這個問題。

雖然這情報提及的內容蘊含著巨大的危險,但對蘇漸來說,反而激起了他無邊的熱血。

當然對他來說,還有件事值得高興。

自從失憶,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和武技,要弄清怪夢的秘密,救回為自己犧牲的聖龍公主,還要揪出那個寂滅林中殘殺戰友的奸細兇手,實在千難萬難。

雖然自己發誓要不畏艱險,破除千難萬險,但真正實施時,並不容易。

到現在,他也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,才救回了月歌之魂,離整個目標還差得很遠。

於是觥籌交錯之際,蘇漸帶著幾分醉意地想,現在自己得到了天宸閣的重新接納,那是不是離自己心中定下的目標,也更近一步了?

雖然華夏國授意蘇漸,協助雷冰梵立住陣腳,但幽州城暫時風平浪靜,沒什麼大事。

不過這時候,天雪城裡,早已是風起雲湧。

這風雲突起的源頭,就是圖窮匕見的二皇子。

當蓋世雄刺殺失敗後,作為苦主的雷冰梵還沒什麼動作,那個陶俑還在書房私藏著,但二皇子雷冰燁在兄長的積威之下,已是驚惶不已、按捺不住了。

驚懼之下,他決定在朝政上再次搶先動手。

於是一夜之間,他培植多年的軍政勢力,開始在朝堂上對雷冰梵展開輪番攻擊。

當二皇子決定開始全面動手後,那些中立的第三方天雪國官員,這才發現,這位表面仁厚溫文的二皇子,竟然已經籠絡到數量驚人的支援者了。

當二皇子一派開始攻訐時,朝堂上替雷冰梵說話的人,卻是寥寥無幾。

這樣的結果,在很多人眼裡,簡直匪夷所思。

畢竟,按照「立長不立幼」的傳統,即使當今皇帝還沒有正式立太子,雷冰梵作為皇后所生的長子,生來便是皇位的繼承者。

從這個角度,為了討好將來的國君,即使雷冰梵沒有特別籠絡,雙方的力量對比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懸殊。

但是如果往深一層想,這樣的局面也並不難理解。

畢竟為朝廷做事,到底有多少人的終極目標是為了國泰民安?終究還是為了自己和家族的富貴名利。

從這個角度一想,結果就一目瞭然。那大皇子雷冰梵犀利冷峻,不僅嗜武,頭腦還極聰明;碰上這麼一個全能型的犀利君主,將來在他麾下做事的臣子,日子恐怕不太好過。

而二皇子卻截然相反,表現出來的全是仁慈、溫雅、寬容這類軟和的性格。

說得通俗一點,碰上這樣好相處的君主,將來自己做點手腳,恐怕也出不了多大事。

所以,兩相對比之下,天雪國朝堂官員的選擇,就非常合理了。

因為雷冰梵做事更遵從本心,現在二皇子一派的官員要找他的碴兒,易如反掌。

當雷冰燁在背後一安排,他皇兄這些年做過的「離經叛道」之事,一齊「東窗事發」了。

比如,違背父皇之意,執意外放,就算不是心存不軌,也逃不過一個忤逆不孝之罪。

又如,最近置皇命於不顧,對分派到的「星毒靈液」置之不用,暗中存入庫房,不僅浪費資源,更是欺君罔上。

比這些更嚴重的是,雷冰梵還違背天雪國策,對皇帝強調的「純血令」陽奉陰違,暗地解放了幽州的勞役營,讓他們跟天雪國民一樣生活和服役。

解放勞役營也就罷了,比這還嚴重的是,他甚至重用了石國王子昭武長風!

要知道石國已經滅國,但其遺民不斷尋求復國,雷冰梵這麼做簡直是養虎為患,會對天雪國造成嚴重威脅!

在所有這些指控中,還有個別臣子上書,說雷冰梵很可能是天雪國反叛組織「雪殺組」背後的真正主使者。

這個攻擊,非常接近真相,卻沒有得到他同黨的支援,因為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——哪有很可能繼承帝國的皇長子,要暗中建立一支起義軍的?

所以即使二皇子一派的人,也都覺得,做人要有基本的良知,就算給政敵捏造罪名,也要有個最基本的限度。

於是這個無限接近真相的聲音,很不幸地淹沒在其他圍攻者的口水海洋中了。

除了對軍政方面的指控,還有臣子上書說,雷冰梵此人生性好武,不愛讀書,將來繼承皇位,難免成為不學無術、窮兵黷武的暴君。

這樣的指責,就更接近這一輪圍攻的終極目標。

對二皇子他們來說,雷冰梵做的那些壞事兒,有多壞有多多並不重要,最重要的反而是這種人身攻擊。

二皇子一黨,這次務必要將雷冰梵搞臭搞倒,肅清二皇子的太子之路。

根據這樣的思路,還有曾出使過華夏國京華城的臣子說,據確鑿傳聞,雷冰梵品行敗壞,明明知道有個美貌女子和自己的兄弟情投意合,熱戀之中,卻利用權勢要生生拆散人家,達到自己霸佔美人的骯髒目的。

在大量這樣真真假假的如潮攻擊中,雷冰梵長期清白的形象,終於開始變得不乾淨起來。

更不妙的是,當攻擊雷冰梵的奏章潮水般上報時,天雪皇卻沒有第一時間駁斥,態度極為曖昧。

這一來,許多還在觀望中的中立者,開始發揮天雪官場中「牆倒眾人推」的優良傳統,跳出來加入攻擊者的隊伍。

於是雷冰梵的罪行,變得更加五花八門,匪夷所思。有人甚至揚言,說雷冰梵在華夏國修學期間,曾深入龍境,慘無人道地姦汙了一頭當地的母獸龍!

這樣的指控本就荒唐至極,但二皇子派一旦攻擊,便是幫親不幫理;於是立即有德高望重的朝臣,憂心忡忡地指出,假如那頭受害的母獸龍懷孕,還生下男嬰,那獸龍國很有可能借機提出對天雪國皇位的繼承權。

到了這種地步,對雷冰梵的攻擊,已經到了失控的程度。

眾口鑠金,到了這階段,許多人已經覺得,就算個別指責沒道理,但現在擺出這麼多罪證來,至少能證明,雷冰梵絕對有問題。

如此眾口一詞之際,在最後天雪皇召集大朝會決議此事時,卻有一人挺身而出,力排眾議,用自己的權位和榮譽擔保,說大皇子一身清白,絕無問題。

這位如此不合群之人,並不是一般人物,而是天雪軍中第一人,護國大將軍雷華暉。

當朝會上群議洶洶之時,鬚髮皆白的大將軍針對主要的指責一一駁斥。

他最後說,皇長子雷冰梵為人公平正直,自願去邊陲為國守土,用這些捕風捉影之事攻訐,不免寒了天雪將士之心。

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來,朝會上的洶洶物議,忽然偃旗息鼓。

這倒不是說,二皇子派就這麼放棄了,而是雷老將軍威望極高,數次於天雪國危難之際,身先士卒,力挽狂瀾,甚至朝堂上許多官員親族的性命,都是他救的。

所以當他一站出來,別說那些話本身就義正詞嚴,光他威嚴的目光一掃,這些官員便都洩了氣。

這時雖然他們心裡不服氣,卻誰也不敢先站出來反駁了。

見此情景,二皇子固然心急,玉階帝座上的雷烈心,看著這場面也是默然無語。

於是剛才聲浪喧天的金殿朝會上,竟變得一片死寂。

正當這樣的寂靜讓有些人尷尬和著急時,有一人越眾而出,站到雷老將軍的近前,一拱手,恭敬有禮地說道:「雷老前輩,末將有一事不明,還望您為晚輩解答。」

眾人聞聲一看,便看見出頭打破沉默之人,正是玄霜城的守將,壯武將軍蓋世雄。

一見他出現,許多知道他和二皇子關係的人,便心裡有數了。

果然,便見壯武將軍雖然態度恭敬,說出口的話卻是不太客氣;當雷華暉抬手示意他講時,蓋世雄便道:「老將軍,您剛才說的,都挺有道理。只是末將還有一事不明,幽州城並非軍情緊急,那些勞役營中的石國之民進入雪狼騎怎麼解釋?」

「和其他被大皇子殿下徵用的勞役不同,這些石國民進的可是‘雪狼騎’啊!他們可是和雪熊軍、雪豹騎、雪彪軍並稱天雪四大精銳之師啊。」

「所以末將認為,其他事或可商榷,此事大皇子殿下做得可真是大大不妥啊。」

「唔……」聽他之言,雷華暉手撫頷下白鬚,看著蓋世雄,並未立即回答。

一時沉默,並不表明他無言以對,而是現在老將軍十分痛心。

他眼前這蓋世雄,本來是他極為看好的軍中人才。

和其他軍將不同,雷華暉早就發現蓋世雄文武雙全,並非一味崇尚武力的莽夫,這一點就註定他將來一定會成為天雪軍中的棟樑人物。

作為天雪國的老軍頭,雷華暉是非常愛才的,也從來不會為了一己之私,就擋別人的上進之路。

所以,當初蓋世雄要被提拔為玄霜城守將時,雖然有人指出蓋世雄此人私德不太檢點,但雷華暉依然力排眾議,親自將他擢升為玄霜城守將。

這一次的升遷,對蓋世雄可謂極為重要。

玄霜城可是天雪國第二大城池,甭管蓋世雄以前當過多少座天雪城池的主將,也不及玄霜城守將這個位置來得重要。

可以說,這次擢升,讓他的軍中之路上了一個最為重要的臺階;從此刻開始,只要他不出問題,將來坐上天雪軍中第一人的位置,也並非完全不可能。

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,雷華暉都應該是蓋世雄的恩人和貴人。事實上到今日之前,蓋世雄也一直對雷老將軍感恩戴德,逢年過節都以子侄輩的身份送禮。

只可惜,世事難料,軍中這一段佳話,卻在今天的金殿上中斷了。

就在雷華暉老將軍最需要有人支援,或者說,別人只要保持沉默就行時,蓋世雄卻第一個跳出來,毫不遮掩地對他提出質疑。

雷華暉一生戎馬,早已看淡了名利,一生助人從不計得失,但這一刻,他的內心還是被蓋世雄的舉動給刺痛了。

但他表面依然不動聲色,只是眯起了老眼,盯著蓋世雄看了好一陣。

正當蓋世雄被看得心裡發毛、有些惱羞成怒時,卻聽得雷華暉淡淡地說道:「世雄,你是將軍,更應知道,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。」

聽到這句話,蓋世雄還沒說什麼,御座上一直沒什麼表示的天雪皇雷烈心,卻看了老將軍一眼。

蓋世雄確屬當世雄才,否則萬馬齊喑的節骨眼兒上,他也不會「挺身而出」,對自己的老恩公侃侃詰問。

但「虎老雄風在」,何況雷華暉現在還是護國大將軍,所以威望深重的老將軍只是一句恬淡的答話,就好像把蓋世雄所有的勇氣都耗光了。

此後蓋世雄臉色尷尬,含糊地說了幾句檯面話,就灰溜溜地逃回到班列中去了。

眼看德高望重的老將軍一句話,就把二皇子發動的洶洶朝議給澆熄了,二皇子一黨不免大為著急。

正在這時,卻又有一人排眾而出,站到雷華暉的旁邊,環顧四方朗聲說道:「吾皇陛下,諸位同僚,今日所議頗多,但還似忽略了一件事。」

眾人聞聲一驚,定睛一看,卻見此人身披一件血色大氅,除了顏色刺眼,袍袖飄飄,倒也像個世外高人。不用說,此人正是新近得寵的「護國聖師」夏侯怒風。

還別說,夏侯怒風這人,雖然高居國師之位,同時又是血義盟盟主,實力不可小覷,但偏偏自打來到天雪國朝堂後,行事極為低調,類似這樣的朝會很少發聲。

所以,見他繼蓋世雄之後挺身而出,眾人都對他將要說的話十分好奇。

這時候,即使二皇子一派,心裡也沒有底,因為夏侯怒風行事低調,平時好像哪一派都不沾,十分超然,所以現在他突然開口,也不知到底會為哪一派出頭。

「夏侯愛卿,你有何言?」天雪皇對他也非常客氣,主動開口問道。

「也並非大事。」夏侯怒風拱了拱手,態度雍容地說道,「微臣想說的是,大家可能忽略了,大皇子殿下曾是靈鷲學院生員,頗親華夏。否則上回太廟山之戰中,也不會違抗聖命,自行前往救援。」

「這!」聽得夏侯怒風之言,所有在場議事朝臣,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!

要知道,別看這位血義盟盟主、天雪國國師,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,做了個簡單的推論,但這裡面引人聯想的東西太多了。

他這番話,對二皇子一黨而言是絕好的啟示!霎時間很多人再次爭先恐後地發表意見,說大皇子前後種種表現,難逃裡通外國、挾邊自重的嫌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