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場面鬧成這樣,剛剛替雷冰梵莊嚴辯解的雷老將軍,氣得白鬚亂顫,手腳發涼。
他有心跟那些人辯駁,無奈勢單力薄,他一張嘴哪說得過這麼多人?事實上朝會開到這時已經完全亂了,許多人只顧張口狂噴,根本不聽別人的解釋。
正亂成一鍋粥時,御座上的雷烈心忽然喝道:「眾愛卿,都肅靜!」
馬上皇帝中氣十足的一聲大吼,整座金殿立時變得鴉雀無聲。
「眾卿之意,朕已知之。」雷烈心高居帝座,威嚴地說道,「冰梵乃朕之子,其性情為人朕實知之。今日諸君固然廣開言路,但頗多捕風捉影之言,不足為準。今後還請眾卿明心正意,不可妄議大皇子。今日朝會,就此結束。」
說罷,雷烈心也不等眾朝臣謝恩頂禮,便起身飄然而去。
見他如此,階下眾臣全都面面相覷。
這時替大皇子說話的雷老將軍,聽聞皇帝陛下的話,不免心中欣慰,面露喜色。
心情大好之際,他轉臉看向剛才進了關鍵讒言的夏侯怒風,想看看他的窘狀,卻見這位血義盟的巨擘,只是一臉冷笑。
看到夏侯怒風這個表情,雷老將軍一愣,不是很能理解。
不過他這時也沒往心裡去,便輕蔑地哼了一聲,徑直走掉了。
朝會上夏侯怒風的冷笑,雷華暉老將軍直到三天後,才知道那裡面的真實含義。
就在大朝會結束的第三天,雷烈心便頒下密旨,命令幽州城守雷冰梵製造與華夏國北疆守軍的摩擦,通過一步步的挑釁,伺機控制整個星降高原。
雖然是密旨,沒經過雷華暉,但事涉軍事行動,作為天雪軍中的第一人,雷華暉怎麼會不知情?皇帝的密令剛一離開天雪城,雷華暉就在帥府中知道了。
聽到這個訊息,立在帥案後的雷老將軍,霎時變得呆若木雞。
這時夏侯怒風那張陰陰冷笑的臉,驀然在他的眼前浮現。
「是我太天真了!」回過神來後,雷華暉痛心疾首,心痛得甚至去揪自己頭上的白髮。
不過痛心疾首隻是雷華暉的第一反應。
當冷靜下來後,見過無數風浪的老將軍,立即就明白了皇帝的如意算盤。
那星降高原,處於華夏、天雪兩國交界,由兩國共有,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本身又是高原,居高臨下,天然具備軍事要地的特性。
更重要的是,神州十大晶海之一的「幻之晶海」,就在星降高原上,現在大部分為華夏國控制。
所以星降高原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,都像一塊肥肉,雖然兩國共有,但精華大都在華夏一方。
對這一點,天雪皇帝雷烈心早就不滿,以前大家維繫著聯盟的架子還好說,但現在雷烈心「勵精圖治」,一心要唱主角,心態就發生了變化。
所以雷老將軍一看便明白,自己的皇帝陛下正是想通過此舉一箭雙鵰,既試探了皇長子是否有異心,還能對爭奪聯盟領導權進行試探。
畢竟,甭說雷烈心自己了,就連朝堂上那些攻訐大皇子之人,也知道雷冰梵雖然性子冷,不好相處,本身卻如同一柄利劍一般,誰碰上都不好受。
雷烈心這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叮噹響,十分聰明,但雷華暉看穿之後,卻只覺得四肢發涼,十分心寒。
作為戎馬一生的大將軍,讓他最心驚的,不是跟華夏國的摩擦;畢竟亂世之中,沒有永久的敵人,也沒有永恆的盟友,實在不行,打唄,他雷華暉怕過誰?
讓他整個身心都如墜冰窟的,是看到了自己的皇帝陛下,竟然真個對自己的大兒子產生了猜疑。
雷華暉是見過大風大浪的,他深刻地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在那一瞬間,老將軍的視野裡,竟恍惚呈現出了一片血海的顏色……
當天雪皇把這個連護國大將軍都害怕的密旨發出去之後,所有得知內情的人,都在靜觀事態的發展。
在密旨發出去後不過三天,幽州城的迴音已經用快馬傳了回來。
很多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幽州城那位大皇子的回答。
這個牽動很多人注意的回覆主要是:「冰梵伏乞父皇得知:今東方邊境,咫尺之地,惡龍強敵虎視眈眈。困境之下,我族宜團結一心,共抗惡龍。然冰梵亦知父皇宏圖偉略,心實崇服,只是西幽州地處荒僻,城弱民貧,難免兵源不足,武備未修,不足以完成父皇雄偉上命。」
雷冰梵這封回信,不僅是委婉的推拒,同時還是一封諫書。
他回書中所體現的觀點,自然和天雪皇雷烈心完全相悖,對這一點很多知情人倒是覺得十分驚奇。在他們的印象中,像大皇子那樣的人,應該比他父親更加好鬥才對。
觀點相左,抵抗上命,天雪皇雷烈心已經十分不快;當他再看到「兵源不足、武備未修」八字時,更是忍不住冷笑了起來。
他想起了自己收到的情報,以及大朝會上忠臣的攻訐,心中便說道:「梵兒啊梵兒,違抗君命且先不談,就你這八個字,還不坐實你‘陽奉陰違’?」
雖然心中已經極度不滿,但雷烈心這次竟然並沒有發作。
不過下一封對幽州城的聖旨,便接踵發出了。
出人意料的是,天雪皇雷烈心並沒有糾纏上次的密令,而是換了內容。
這一回,他命令幽州兵出兵西南方的大漠國邊境,理由是那裡馬匪不斷襲擾天雪軍民,天雪城數次行文要求大漠國剿匪,但對方屢教不聽,大漠國邊軍只是敷衍,以至於邊境匪患愈演愈烈。
故此,天雪皇讓雷冰梵出動同在南方的幽州軍,自行去幫大漠國剿匪。
這次的令諭,比上次的密旨更加冠冕堂皇。
在那些圍觀的知情人眼裡,都覺得這一回大皇子殿下,總該給他父皇一個面子;畢竟出兵理由有理有據,就算大漠國較真,也有扯皮辯解的餘地。
但這一次,眾人終於看到了雷冰梵犀利堅決的一面。
在別人眼中冠冕堂皇、留餘地能扯皮的上諭,到了雷冰梵那兒,卻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本質。
雖然這一次的回覆,依然言辭委婉,卻比上回更加直露鮮明;他在回奏中指出,如此假託剿匪之名,攻擊友鄰,則人族王國團結抗龍的大好局勢,恐有一夕崩潰之虞。
見到這次的回書,天雪皇終於勃然大怒,立即下旨召雷冰梵迴天雪城接受質詢。
有趣的是,這對父子頗有相似之處;這回輪到天雪皇憤怒時,召回的諭旨詔書卻寫得同樣委婉親切。
這封詔書中只說,雷烈心思念皇兒,便召他回京城敘敘家常。
這一次的詔書,可謂無懈可擊,還打出了親情牌,幾乎所有人都認為,雷冰梵這次即使心中不願,也不可能明著反對了。
但幽州城的銀髮皇子,就是這麼桀驁不馴和出人意料。在所有人的等待中,幽州城傳來的依舊是一封回絕的奏疏。
在這奏疏中,雷冰梵說自己感念親恩,早就歸心似箭,無奈就在接到詔書的前一日,和久別重逢的兄弟練劍時,一時不敵,被對方偶然刺中大腿,因此不良於行。所以儘管他歸心似箭,詢問過軍醫大夫後,卻說短則兩月,長則一年,才能重新走遠路。
不得不說,雷冰梵這樣拒絕的理由也太過拙劣;紫衫銀髮皇子的劍技,在天雪國中誰人不知?現在卻說被個什麼兄弟一劍刺中大腿,不能走路,騙鬼吶?
可想而知,雷烈心接到這封回書時,心中有多憤怒。
不過這一次,他並沒有立即做出反應,而是將自己關在臥雪殿中,認真思索。
這時候,滿朝文武百官,看到天雪皇如此,全都品出了點味道,一反之前群起攻擊的姿態,變得十分安靜。
雖然表面沒什麼動作,但暗地裡的心思和動作,卻是一直沒停。
有人甚至想,只曉得直來直去的犀利大皇子,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無賴和狡猾?難道他那個所謂的「兄弟」不是虛擬的人物,還真有這麼號人,從而帶壞了他?
於是號稱「不落王都白玉城」的天雪城裡,一時間暗流湧動,宛若風暴之源。
山雨欲來之時,那位一直迴護雷冰梵的老將軍,得知他拒絕回京的訊息時,心中反倒有幾分安慰——因為明眼人一看便知,倘若這次雷冰梵應|召而回,就算不死,等待他的也將是漫長的禁足。到那時,哪怕雷冰梵再是頭猛虎惡狼,也被關入籠中,沒了任何施展餘地。
而雷華暉的內心,還有個不能說的想法。
通過這幾次事情,他發現,自己果然沒有看錯雷冰梵。作為皇子,能前後幾次拒絕皇上的聖旨,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這不僅顯露出雷冰梵遠超常人的勇氣和毅力,更重要的是,這幾次選擇表明,大皇子殿下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,有著十分明智的判斷和果敢的堅持。
所以,儘管雷冰梵冒天下之大不韙,但一生循規蹈矩的雷老將軍,反而對此十分欣喜。
只是,正當他暗自欣喜時,卻有一封聖旨自臥雪殿中傳出,到達他的帥府裡。
懷著不祥的預感,老將軍接過聖旨一看,發現是天雪皇帝封他為「平亂招討使」,讓他三天內點齊五萬精兵,旌麾南指,征討幽州城中的亂臣賊子!
看到這樣的委任,雷華暉沉默良久,最後一聲嘆息。
世事就是這般無奈。
雖然雷華暉心情悲憤,內心抗拒,但還要遵守自己一生堅持的職業操守,開始整飭兵馬,於聖旨下達後的第三天準時出發。
當他率領千軍萬馬,從天雪城層疊的關隘城門出城時,依舊旌旗蔽日、號炮喧天,天雪城的民眾也按傳統夾道相送。
但經驗豐富的老將軍,分明已從道路兩邊百姓臉上的微妙表情中,敏感地看出,和以往任何一次出征不同,許多百姓臉上的笑容,已變得虛假和僵硬。
說實話,對雷華暉這樣南征北討的老將軍而言,看到自家老百姓這樣的表情,簡直比打了敗仗還難受。
即使觀感這般難受,雷華暉老將軍也還得打起精神,率領天雪大軍直往南方幽州城殺去。
畢竟是替人父親征討兒子,雷華暉並未將事情做絕。
雖然負責征討,但一路上,他不斷派出斥候探聽幽州城的動向,看看有沒有什麼轉圜餘地。
按照他的分析,天雪城五萬精銳大軍壓境,還由自己這樣能征善戰的老將指揮,雷冰梵和幽州城的將官們只要不是瘋子、傻子,肯定要自下臺階,向天雪城求和。
作為南征北戰、戰無不勝的老將軍,其本身就是個戰略家和心理學大師,按理說這樣的分析完全沒錯。
但很快,銀髮皇子的做法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雷華暉派出的探子斥候,絡繹不絕地回報。
探子們先回報說,幽州城及其附近屬地,全都開始緊急動員,厲兵秣馬,進入戰爭狀態。
聽到這訊息,雷華暉雖然意外,但也不以為然,還嘆息一聲,說「嶢嶢者易折」,冰梵侄兒太過犀利,正在做以卵擊石之事。
不過探子們後續傳來的一個訊息,卻讓他遽然動容,心裡開始變得不安起來。
原來,探子們回報,當幽州城派出的騎兵帶著雷冰梵的檄文,傳遍鄉野時,人人轟動,眾口一詞,支援他們愛國愛民的大皇子。
鄉野中,無論七八旬的蹣跚老漢,還是五六歲的黃口小兒,全都說天雪皇被奸臣矇蔽,竟派兵來抓自己忠義無雙的兒子,簡直是千古未聞的荒唐冤案、人倫慘劇。
如果說這還沒什麼,當雷華暉聽到,幽州城徵兵官所到之處,所有青壯年踴躍應徵,老弱病殘簞食壺漿,老將軍便知道有些事已不可為。
多年的戎馬生涯告訴他,即使自己手握五萬精兵,也未必打得過這樣的仁義之師。
況且,就算現在用強能打過,但不僅會把他自己,更會把他忠心侍奉的天雪皇雷烈心,給徹底地推到民心的對立面。
當然這時候,雷華暉還有些猶豫,畢竟皇命在上,幽州城即使是現在人人擁戴的情況,也未必打得過他。
不過當另一個重大訊息傳來時,一直猶豫的雷華暉,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原來,類似於「西幽州」
「新杭州」這樣的僑置郡縣,就在幽州城往東三百里,也有個僑置的關隘要塞,名為「西虎牢關」,平時都簡稱虎牢關。
虎牢關的位置接近風暴之牆,正是人龍交界處風暴之牆後,天雪國境內的第一個防禦要塞。
人龍之爭是涉及種族存亡的生死大事,雖然有風暴之牆擋在前面,但天雪國虎牢關的城防武備,不可謂不強。
別的不說,光虎牢關中的天雪國駐軍,人稱「虎牢軍」的「騎、步、法」三軍混合的軍隊,人數就達到了兩萬人。
兩萬人,對於看慣了小說戲文的人來說,好像並不多,因為那裡面動不動就說百萬大軍殺來。但那只是小說家言,現實中軍隊達到萬人以上,就是黑壓壓無邊無際的重兵了。
所以,作為風暴前沿的虎牢關駐軍,不僅騎兵、步兵、法師三軍齊全,人數還達到兩萬人,這支力量的實力可想而知。
本來,虎牢軍根本就不在天雪國朝野的考慮之內,但誰也沒想到,還在雷老將軍指揮大軍殺向幽州城的半道上,虎牢關守將孫天翰就出乎意料地響應了幽州城發來的號召,宣稱他麾下的兩萬虎牢軍將士,不會坐視幽州城被攻擊。
乍聽到這訊息,天雪朝野一片譁然!
雷華暉更是十分震驚,因為虎牢關守將孫天翰他太瞭解了。
可以說,孫天翰當年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青年將領,因為成熟穩重,屢立戰功,剛到中年就被任命為天雪國最重要要塞的主將。
十分諷刺的是,和蓋世雄一樣,當初作為孫天翰躍入天雪國主流將帥行列的虎牢關這一步任命,還是雷華暉極力推薦的。
現在倒好,這位好徒弟,竟然也跟他針鋒相對了。
當然雷華暉震驚的並不是這個。
孫天翰的為人他太瞭解不過了,其人穩重、冷靜,判斷大事極為準確,而且向來的作風,對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來說,還有些過於偏向保守。
正因這樣的性情,一張蠟黃臉的孫天翰還有個外號,名叫「金面狐」,曾一度和華夏國的玉面狐阮天擇並稱「南北雙狐」,不過當阮天擇身敗名裂而死後,這說法就沒人提了。
所以當雷華暉聽到如此保守謹慎的中年將軍,也發出和朝廷截然相反的聲音時,便真的震驚了。
要知道,往深裡再想一層,這還不僅僅是性格的事情;作為一箇中年將領,正是將來能再上一個臺階、爭奪天雪國大將軍之位的關鍵時期,居然做出如此決定,那背後一定有著非常深刻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