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裡,他們相視一眼,全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震驚和凝重。
這時還聽得石屋前有弟子討好道:「哎呀,要說還是吾師見識高強!早知那小黃門會有問題,便特地跟皇上討了來,說是作為守衞寒灰山道場的將領。這不,要除掉他,今晚就行,不用千里迢迢去找他了。」
「哼,當然。」對弟子的這個奉承,鄂倫顯然很受用,傲然說道,「本座身負重責,自然算無遺策,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。否則若非如此,君上她怎會派我承擔此任?」
「是是是,吾師當然……」此後眾弟子言語嘈雜,蘇漸等人聽聽,無非是讚頌阿諛之辭。
「走吧,」見此情形,雷冰梵立即道,「我們快去尋那個小黃門。只要找到他,護送他活著到金殿父皇前,讓父皇親眼看看他的下場,則鄂倫賊人的奸計便不攻自破了!」
「我也正有此意。」蘇漸點了點頭,三人便準備一起去尋那個小黃門。
沒想到恰在這時,聽得身後忽然有人驚叫道:「你們三個是什麼人?趴在那兒幹嗎?」
剎那間,正在石屋前紛紛說話的鄂倫師徒,「刷」的一下子全把目光投了過來。
「快給我拿下!拿下!」鄂倫只是往這邊一瞥,就立即大叫起來。
聽他這麼一叫,發現雷冰梵幾人的護衞武士,立即拔刀朝這邊衝來。
「找死。」雷冰梵見狀,冷笑一聲,立即飛身向前,出劍如電。
昏暗夜空中,只見寒光一閃間,這幾個天雪城派來的守衞兵丁,便都已經受傷倒地了。
「一不做,二不休,我們殺過去,殺了那奸人!」雷冰梵厲聲叫道。
「好!」蘇漸和昭武長風一聽,打心眼兒裡贊同,立即毫不猶豫地跟在雷冰梵身後,朝山谷石屋那邊殺去。
「嗬嗬!」見他們如此,鄂倫冷笑一聲,不僅毫不畏懼,甚至還阻止了手下弟子衝前迎敵。
他就這樣傲然挺立,直等雷冰梵三人衝到一半距離時,才伸手探懷,取出一根短小黝黑的笛管,放在口邊吹了起來。
也不知是什麼樂器,看著像笛,但鄂倫吹出來之後,卻像某種罕見的猛獸尖嘯聲。
類似尖嘯的刺耳笛聲一起,山谷四周的黑夜中,忽然響起沉重的怒吼聲。
「不好!」雷冰梵三人心知不妙,扭頭一看,正看見無數的豺狼虎豹猛獸從黑暗中撲出!它們的眼中都閃爍著兇狠的幽光,正朝山谷這邊猛衝過來。
被笛聲驅動的猛獸,如此之多,奔騰而來時,那蹄爪震地,嘶吼震天,讓整個山谷都好像在剎那間沸騰起來。
看是猛獸撲來,雖然數量很多,但雷冰梵還想奮力搏擊;不過很快就聽蘇漸高聲叫道:「快走!它們都被餵了星毒靈液了!」
雷冰梵聞聲一驚,凝目一看,果然見奔騰而來的虎豹皮毛,在夜色中都發出碧藍熒熒的光。
見得如此,雷冰梵不再猶豫,立即掉轉頭,和其他二人一道,朝猛獸包圍圈的最稀疏處衝了過去。
也幸虧他們見機得早,雖然衝出包圍圈時也費得一番苦戰,差點逼得蘇漸和雷冰梵施展星流術,不過在劍技和法術都發揮到極致時,他們也把攔路的發狂虎豹給殺死了。
等衝出包圍圈後,回想起突圍的艱難,他們就知道,今晚帶走小黃門已經不可能了。已經暴露了不說,剛才突圍的艱難,也讓這幾個功法不凡的少年,有了新的判斷。
特別是,剛才衝出重圍時,當蘇漸施展出火焰靈術,本應天生怕火的猛獸們,竟然依舊悍不畏死地衝過來!
這個細節,讓三人十分震驚;尤其是雷冰梵,更是憂心忡忡。
他不知道,如此霸道猛烈的「星毒靈液」,將會把整個天雪王國帶向何方……
而在撤離寒灰山的回程途中,他們簡單地討論了一下,還想到一個極其可怕的可能性:鄂倫這幫人,現在是用草木和小動物的生命來提煉邪藥,那將來會不會變本加厲?先從草木小獸,再到兇禽猛獸,最後發展到用人的性命?
這猜想,乍聽起來好像匪夷所思,但以他們今晚的所見所聞,還真的不是沒可能。因為他們發現鄂倫這人,做事好似毫無人族應有的底線。
想到這一點,夜色中的三人,忽然只覺得渾身發冷,毛骨悚然。
這一晚寒灰山發生的事情,很快就傳到有關人等的耳朵裡。
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,作為寒灰山主,鄂倫第一個傳報此事的物件,卻是宮中那個貴妃娘娘。
現在的雪奴兒,因為屠龍懸賞榜立了功,行動非常自由;特別那星毒靈液因她而來,所以她格外關注寒灰山和鄂倫,在旁人看來也是順理成章。
所以,鄂倫很容易地就跟雪奴貴妃見了面。
簡要地說明了那晚的情況後,鄂倫便有些急迫地道:「娘娘,夜探寒灰山的為首那人,我看著竟像是大皇子雷冰梵!」
「呵,」雪奴貴妃聞言,竟是毫不吃驚,冷笑一聲道,「也就是他了。天雪國中除了他,還有誰敢這般膽大妄為?不過——」說到這裡,貴妃娘娘的目光忽然銳利如刀,直視鄂倫:「鄂倫,如此良機,你怎麼就放過了?就該順手將他解決,推入深谷,用藥化掉,能有誰知道?皇上即使知道有可疑,也查不出原因,還會主動遮掩掉。」
沒人能想到,外表嬌嬌滴滴的雪奴貴妃,竟能眼睛都不眨地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兇狠話兒來。
而對這樣聳人聽聞的話,鄂倫竟也是毫不吃驚,理所當然地道歉道:「娘娘,那晚事出突然,我也沒想到他以一國皇長子之尊,竟敢只帶兩個隨從就過來探山;如果早知道,我……」
「沒有如果。」外表清麗的貴妃娘娘一抬手,阻止他繼續往下說。
停了一陣,她冷笑一聲道:「呵,膽大妄為啊……只帶兩個隨從,很好,很好!鄂倫,此事你不必管了,把寒灰山經營好比什麼都好。雷冰梵這人,自有人替我們去對付他。」
「好。」雪奴貴妃話只說了一半,鄂倫卻絲毫不追問。應了一聲後,他就悄悄地離開了。
此後,不到兩天的時間,天雪國二皇子雷冰燁,就得到了兄長夜探寒灰山的訊息。
聽得這訊息,在外人面前如同謙謙君子的雷冰燁,卻暴怒得如同一頭髮怒的獅子!
他在自己的寢宮書房裡不停地來回急速踱步,同時還低沉地憤怒咆哮:「皇兄,皇兄!我雷冰燁自幼就對你尊敬有加,什麼都讓著你;結果沒想到,到了逐鹿之時,我不動手,你倒先來壞我好事!」
「那雪奴與鄂倫,已與我結為聯盟;你壞星毒靈液的好事,就是擋我的路!」
「好好好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!」
打定了主意,雷冰燁反而變得冷靜。
在書房中又靜思了一會兒,他叫來心腹侍從,沉聲吩咐:「傳我口諭,叫蓋大人來,就說本皇子有要事與他商議。」
北地醞釀風暴,南邊的幽州城中,也並不平靜。
對雷冰梵來說,夜探寒灰山的意義非常重大。
雖然,那一夜他們沒有取得任何實質的效果,沒毀壞任何邪術設施,也沒能救下那個小黃門,但如果沒有那一晚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聽,雷冰梵無論怎麼想象,也很難真正認識到整件事的嚴重性。
於是,夜探寒灰山後,他開始厲兵秣馬,不僅繼續加強幽州城的戰力,還開始重視周邊縣城村鎮的武備和防禦。
因為很忙,蘇漸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就很少。
直到寒灰山之事後快到一個月時,雷冰梵忽然想起一人,便停下了手中忙碌的事,邀請蘇漸往城郊一行,兄弟兩人說說私交的話兒。
不用說,雷冰梵要跟蘇漸提起的,正是兩人共同的同窗洛雪穹。
貴為一國皇長子,感情之事無小事,平時怎好隨便向人言?隨便一說都可能引起軒然大|波。
而且,要說起的物件,乃是洛雪穹,對她,雷冰梵也只和蘇漸有共同語言了。所以當他牽掛起這個幽若寒梅的女子時,不僅要遠離幽州,還只能跟蘇漸這位老友說。
於是,在雷冰梵的提議下,蘇漸和他一起縱馬雪原,往城北一處人跡罕至的山丘松林邊馳去。
雷冰梵這樣的安排倒是很周到,但蘇漸就尷尬了。
他又不是傻子,洛雪穹對自己的微妙感情別人不知道,但自己已經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。
雖然不知道她現在當了一國之主後有沒有變心,但至少對雷冰梵的態度,也應該還是沒什麼改變的。
雷冰梵對此,卻還是沒太多察覺;他是個很冷靜的人,所以對蘇漸和洛雪穹之間的微妙關係,也十分冷淡地看待了。
於是一路上,蘇漸不得不聽著雷冰梵跟自己大談特談他對洛雪穹的感情,還說現在形勢變得更好,雪穹她也變成一國之主,跟他更是門當戶對;以後若是聯姻,強強聯合,倒是好上加好了。
本來蘇漸對洛雪穹的情意,倒是沒太多感覺;但這會兒聽雷冰梵大談特談,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怪怪的感覺。
他發現,自己的心,竟然有些隱隱生痛,好像有什麼寶貴的東西,正要被別人拿走。
如此微微刺痛的感覺,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蘇漸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很理智的人,所以很快就把這種按理智不該出現的感覺,努力從心中清除出去。
在這微妙的心情變化時,蘇漸並沒有察覺到,自己胸前那個月歌寄魂的星降之鏈,微微地閃爍了幾下,爾後又陷入了長久的沉寂。
他們此行要去的地方,名叫「松山」,是幽州城北郊一個相對偏僻的小山丘;因為山腳長了許多黑松樹,故此得名。
到了松山腳下,他們並沒有停留,而是揚鞭打馬,直接往山頂飛馳。
當到達松山山頂時,雷冰梵與蘇漸一起勒馬,執鞭遠望,欣賞這初秋的山景。
西幽州地處北方,雖然只是初秋,放眼望去,遠近丘陵中的楓樹、槭樹,樹葉已經全都紅了。
相比松樹,無論楓樹還是槭樹,都不是這裡的優勢樹種。
它們在松樹林中,這兒幾棵,那兒一叢,於是紅葉爛漫之時,在蘇漸二人的眼中,就像星星點點的紅花,綴於一張蒼青色的綠茵毯上,竟讓北地的秋景,呈現出幾分奇妙而壯麗的氣象。
無論俗世如何紛擾,在這壯麗的山河面前,彷彿一切都歸於渺小,無論多麼煩憂的事情,也好像變得不那麼重要。
見得如此雄麗的秋景,蘇漸心生慨然,而本有一肚子話要說的銀髮皇子,也一時間沉默無言。
直過了很久,雷冰梵才如夢初醒。
於是他揚鞭一指遠方,對身旁的兄弟大聲說道:「看,蘇漸,這就是我天雪的大好山河!」
蘇漸聞言,正要接話,卻忽聽得附近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音,好像是樹枝斷裂的響聲。
「嗯?」蘇漸一愣,都不用轉過頭,眼角的餘光便已掃到,附近一處灌木叢中,忽然飛出一個磨盤大小的黑影,帶著呼嘯的風聲破空疾飛,直朝雷冰梵砸來。
而此時雷冰梵正轉過臉朝自己說話,只聽得有些異常的風聲,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。
見此情形,蘇漸大吃一驚,立即從馬鞍上飛身而起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雷冰梵,將他一把抱住,然後兩個人一起墜馬,骨碌碌地滾下山坡去。
當然,由於灌木叢的阻擋,他們並沒有滾出多遠,只滾出二三十步,就被一叢龍袍木給擋住了。
而剛才帶著風聲襲擊雷冰梵的東西,也恰好砸地滾了過來,就在蘇漸二人旁邊擦肩而過,繼續朝山下滾去。
蘇漸探頭一看,只見剛才自己心中形容「磨盤大小」的襲擊之物,正是一隻沉重的石磨盤!
這時雷冰梵也反應過來,兩人立即分開;還沒等他們跳起站穩,緊接著又是一團黑影從山上被什麼人擲來。
如果說剛才磨盤讓他們吃驚,當他們看清這次投擲的黑影是什麼時,簡直可以稱得上震驚了——雲空下,蘇漸剛騎的那匹黃驃馬,正哀鳴著從山上飛下來!
這麼重的活物,能舉起來已經不易,沒想到被人抓起擲來,速度竟然極快;蘇漸和雷冰梵急切間沒其他法子,只得十分屈辱地再次倒地,順著山坡往旁邊一滾,這才堪堪避過了。
當他們重又站起身,耳中聽著黃驃馬哀鳴著墜落山谷,心中驚懼可想而知。
事情發展到這裡,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刺殺。並且雷冰梵和蘇漸立即就想到,這一刺殺絕對是精心策劃的。
別的不說,先前雷冰梵出幽州城那麼多次,都沒任何動靜,這一次頭一回少於三人出行,刺殺就立即發動,則足可證明,刺殺者擁有驚人的耐心和充足的準備。
意識到這一點,雷冰梵和蘇漸二人立即知道,今日之事絕難善了。
他們立即抽出兵刃,雷冰梵的快雪時晴劍宛如雪電盤空,蘇漸的血歌劍冰火之光燦爛閃耀,兩人立時如飛雁驚鴻,不僅不朝山下逃,反而不約而同地朝山坡上方疾速掠去。
見他二人如此反應,山坡上倏然出現的高大黑影,也忍不住暗暗點頭稱讚。
若換了一般人,遭遇到剛才的狀況,還不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朝山下逃?但只要再往深裡想一層,就知道碰上山上這樣強大的刺客,把後背露給他,讓他居高臨下地飛撲,無疑是主動自殺。
不過,雖然心中認同雷冰梵二人的做法,這戴著寬沿斗笠的高大刺客,心中卻冷笑道:「雷冰梵啊雷冰梵,你在世上的日子,今天也就到頭了;你是多託大啊,竟敢只帶了一個護衞就出門!今日你蓋爺爺就要你死無全屍!」
帶著這樣兇殘的念頭,他一振手中長鏜,發一聲怒吼,朝山下二人迎面殺去。
瞧這做派和心思,這刺客就不是一般人。原來,他正是二皇子的心腹武將蓋世雄。
當然,現下雷烈心的幾個皇子,除了雷冰梵在幽州城之外,其他皇子都沒有正式開府建牙;但這只是明面上的,作為聖眷正隆的二皇子,怎麼可能沒人來投效?事實上,天雪國第二大城玄霜城的主力守將蓋世雄,早已暗中投靠了二皇子雷冰燁。
別看蓋世雄只是個正四品的壯武將軍,但這人在天雪國中卻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。
他本就是玄霜城出身,勇武非常,不僅武技超群,竟然還魔武雙修,一身土靈法術施展得出神入化。
並且,和其他很多靠軍功出頭的武人不同,蓋世雄居然出身玄霜城的書香望族,只不過是蓋氏族長與夷狄女子所生。
因此在他強壯的身軀上,還有一副極其聰明的頭腦,曉得將武技與土靈法術結合使用,造成更出奇的效果。
於是蓋世雄入伍後短短幾年間,就以智勇嶄露頭角,戰功赫赫,一路升遷,不僅在官面上成了正四品的壯武將軍,在民間的口碑上,甚至斬獲更豐。
他現在不僅號稱「玄霜城第一猛士」,同時還在天雪國民間盛行的武力排行榜上,名列「天雪第八條好漢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