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聽她道:「冰燁此言,雪奴卻大不認同。鮮花之美,豈求量多?你看這些薔薇花朵,個個比銅錢大不了多少,挨挨擠擠的,反落下乘。」
「雪奴反倒覺得,應該將這些形色不美的冗餘之花全都剪掉,只留一朵;至此養分充足,空間足夠,這才能讓它長得又鮮又美。」
說到這裡,雪奴兒好像十分感慨,嘆息一聲道:「唉,世人皆痴,難下決心,覺得既然它們能來到世間,那就每一朵花都要愛護,一朵也捨不得剪掉;豈不知,這樣做反而違反了初心——我們最初想要的,不就是最大限度的賞心悅目嗎?」
聽雪奴兒說著這樣的長篇大論時,雷冰燁卻沒有作聲,只是目光閃爍,若有所思。
又走了一陣,雷冰燁忽然開口道:「雪奴,能否請你幫一個忙?」
「你說。」雪奴兒立住腳步,回身看著他。
「是這樣,」雷冰燁說道,「我有一忠僕名‘蓋世雄’,一身武藝,也擅土靈之術,前些日子蒙父皇恩典,也飲了靈藥,戰力果然變強。」
「只是世雄事後告訴我,他武藝術法皆強,丹田氣海相比常人大很多,因而只飲一瓶靈液,只能激發他兩三成潛力,沒有後繼,十分可惜。」
「不瞞你說,世雄對我忠心耿耿,事事追隨,我便有心成全抬舉他;只可惜星毒靈液配額緊俏,就算以我皇子之尊,也搞不到更多,真是可惜。」
「這樣啊,真是有點可惜呢。」雪奴兒聞言,一臉惋惜地道,「奴家倒是有心幫忙,只是星毒靈液已是軍國重器,我區區一個後宮嬪妃,想拿到更多,也難以辦到呢。」
「哦?」雷冰燁看著她,停了一下,若無其事地道,「貴妃娘娘豈可如此自謙?畢竟屠龍懸賞榜,是娘娘您親自主張的,雖然皇兒沒有派人細緻探察,更沒有命人查探鄂倫仙師的來歷,但總覺得貴妃娘娘有辦法幫到呢。」
雪奴兒聞聽此言,瞥了雷冰燁一眼,忽然間笑得花枝亂顫,幾乎笑得彎下腰來。
待笑聲稍歇,她直起身,盯著雷冰燁道:「哎,不愧是盛名在外的二皇子。奴家這點小心思、小手段,果然只是女人家的本事,落在二皇子殿下這樣的大英雄眼裡,簡直不值一提,一眼看穿——」
「哎呀,就和方才皇上說的一眼看穿宮鬥那樣呢。冰燁,不要怪雪奴剛才推脫,因為雖然有點門路,卻也不敢保證。」
「無妨,只要你有這份心就行。」雷冰燁看著嬌美柔媚的女子,淡淡地說道,「其實這只是小事。天地如爐,人力渺小;欲成大事者,還需有力者團結互助才好。」
聽得此言,雪奴兒不由得一愣。她沒想到,這位二皇子殿下,這麼快就說出了結盟的意思。
不過她也沒有遲疑,嫣然一笑,便腰肢下襬,款款一個萬福,說道:「殿下心意,雪奴已明。果然父子相承,你和皇上很像,值得雪奴親近。」
「唉,天意果不可知,我費盡心思尋來的神仙靈藥,本來一心只為輔佐吾皇,說不定卻終為殿下所用呢。」
說罷此言,她再沒停留,轉眼便飄然遠去。
看著她遠去的身影,雷冰燁想著她剛才最後一句話,忽然間那顆心「砰砰砰」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望著女子嫋娜飄逸、凹凸有致的身影,雷冰燁又想起她三番五次提到自己和父皇相像,便在心臟劇烈跳動時,忽然還渾身火熱,心癢難熬。
神魂激盪之際,雷冰燁在薔薇叢中站了很久。
天空的雲團從頭頂飄過,在大地上投下陰影;皇子的身形便一會兒籠罩在雲影之中,一會兒又沐浴在陽光之下。
直到女子的身形徹底消失,再也看不見,又過了好一會兒後,雷冰燁才如夢初醒。
他看著女子消失的方向,下意識地攥緊拳頭,低聲說道:「我一定會向你證明,我比皇兄強,我比父皇強!」
「還有,你的薔薇之喻很對,但有一點我要糾正:最後留下的薔薇,不該只有一朵,而是兩朵!」
從這一刻起,原本還算平靜的天雪帝國,就從帝苑開始,逐漸攪起漫天的風波……
如同「燈下黑」,接近於風暴眼的天雪城軍民們,對即將到來的劇變,反而沒有太多的感知。
反倒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城,有兩個意氣相投的年輕人,嗅出了裡面蘊含的絕大危機。
「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」,有過博覽群書、縱覽神州的經歷,蘇漸和雷冰梵二人,擁有了和其他人不同的視角。
更何況,雷冰梵還不為人知地掌握著一流的潛藏組織「雪殺組」。於是,有些事情即使發生在天雪皇城深宮中,只要他想知道,假以時日,他都能知道。
這種情況下,當感知到湧動的暗流,看出星毒靈液中暗藏的殺機,簡單商量後,他們二人便決定深入虎穴,去煉製星毒靈液的寒灰山脈一探底細。
寒灰山位於天雪國的中部偏東,在天雪城的東南方三百多里處。
寒灰山脈本身延綿二百多里,其中多奇峰峻嶺、幽谷深潭。
因為多變的地形和落差極大的高度,寒灰山不僅林木豐茂,種類還特別多。這裡固然有數不清的北地喬木,還有不少本應生長於南方的樹木。
光是喬木,寒灰山中就有松、柏、楊、柳,樺、櫟、楓、櫸,槭、檫、楝、梧桐、核桃、連香、火焰木,等等。
在它們之下,又是灌木叢生,不僅常見的一應俱全,就連別處罕見的龍袍木、安息香、曼陀羅、醉葉草等,在這裡也並不罕有。
複雜的地形、豐沛的流水、豐富到誇張的草木種類,無疑滋養了無數飛禽走獸。
當日鄂倫開口跟天雪皇要寒灰山場,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作為冰雪之國中罕有的繁茂山場,這寒灰山雷冰梵自然是來過的。只是當這一晚他和蘇漸、昭武長風潛入寒灰山中時,眼前所看到的景象,卻讓他大吃一驚!
原來,雖然離鄂倫入主寒灰山還不到半年的工夫,但雷冰梵看到,這寒灰山已大改了模樣。
原本自由生長的草木山林,已被大量砍伐。
原本原生態的原始山場,這時建立起高大的木寨柵欄,連綿數十里之遠。
木寨柵欄中間,還間隔著不少敵樓石堡;要是不知情的遠方客商路過此處,還會以為這裡有新的匪寇佔山為王。
不僅如此,當雷冰梵幾人小心翼翼地潛入寒灰山時,已將近午夜子時,但沒想到眼前的寒灰山寨,竟是燈火通明!無數的松油火把遍佈寨中,火頭燒得正旺,照亮了許多大灶和熔爐。
藉著火把的光芒,雷冰梵他們看見,這寒灰山中有不少兵丁往來巡遊。
當然更多的還是光著膀子的勞工,正在不少長袍之人的指揮下,喊著號子,往來穿梭,將無數青蔥的樹木枝葉,送上大灶和熔爐。
這些長袍之人,面目並看不太清,但能看見他們所穿的長袍頗為奇異,雖然樣式和中原人族的相似,但那黑底上刺繡的白色花紋,扭曲詭秘,是雷冰梵幾人見所未見的。
很顯然,這些黑袍客,應該就是鄂倫的術士門人。
當然這些並不是最讓雷冰梵震驚的。
在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陰影中游走一陣,他悲傷地發現,印象中十分美好的寒灰山,已經滿目瘡痍。
不少山丘的側面,別說高大樹木了,就連草皮也不見了,只露出光禿禿的石壁,和周圍一對比,便如同蒼翠的山體上長出了一塊塊蒼白的瘡疤,看來十分觸目驚心。
而這還只是山寨的亮光能照射到的一小部分;雷冰梵幾人繼續遊走,還看到遠處在星月光輝的映照下,更多的山林被砍伐一空,露出灰白的山體,景象十分慘淡。
說起來,華夏諸族向來崇尚「天人合一」的理念,本就尊崇與自然和諧相處。而對於雷冰梵來說,寒灰山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:這裡的山林走獸,是他童年美好記憶的一部分;那時候每年的夏秋之交時,他都會隨父皇前來寒灰山的獵場,看父皇和將士們縱馬圍獵。
他自己也曾拿著短小的弓箭,在宮廷武師的協助下,追獵小狐、小兔。
所以,當看到寄託著童年美好回憶的山場,半年間就變得滿目瘡痍時,雷冰梵心中的憎惡和憤怒可想而知。
當然,和小時候不一樣,雷冰梵現在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了。
潛伏了一陣,他便和同伴們一起,尋找了一個偏僻之處,翻越了柵欄,藉著房屋樹木的陰影,朝寒灰山寨的深處潛去。
隨著對寒灰山營地的深入,雷冰梵和蘇漸等人看到了更多的秘密。
當他們潛近一座山谷時,便遠遠地看到,在一處相對高大的石屋前,正圍著幾個人。
藉著火把的亮光,他們看見,這幾個人正緊張地盯著一個勞工打扮的苦役。
這個身形還算高大的苦役,此時正被一位黑袍術士強行灌下一碗墨綠色的汁液。
星毒靈液那碧藍色的樣子,雷冰梵他們是見過的;所以看到這碗墨綠色的汁液,他們不由一愣,心說:「這是什麼?」
正疑惑間,那苦役已經被強迫著喝下了墨綠汁液。
一開始時,這苦役雖然有些反應,但跟傳聞中剛喝下星毒靈液產生的強化反應差不多。
「哦,原來還是星毒靈液。」見此情景,雷冰梵和蘇漸交換了個眼神,心說這換湯不換藥,樣子不同,卻還是那個星毒靈液。
不過接下來的變化,卻讓他們大吃一驚!
當石屋前眾人仔細觀察苦役變化時,那為首之人忽然上前,走近了嗬嗬有聲的苦役。
火光中,蘇漸等人看見,從此人的樣貌特徵來看,應該就是所謂的「星毒仙師」鄂倫。
鄂倫走到苦役面前,先是饒有興趣地觀察一陣,俄而抬起了手,口中唸唸有詞,轉眼就有土黃色的光線應手生髮,轉而呈螺旋之形,朝眼前苦役的身上繚繞而去。
看見螺旋形的光紋,蘇漸忽然一愣,口中「咦」了一聲。
這聲音雖然極輕,但身邊一起埋伏的雷冰梵還是聽到了。
「怎麼回事?」雷冰梵轉過臉來,低低地問道。
「冰梵,你看,」蘇漸悄聲道,「那鄂倫手中牽引的螺旋光紋,非常像上回紅焰晶海幻火宮前,那個神秘龍族妖女所發的星光螺旋。雖然光色、靈能完全不可比擬,但這螺旋樣式,頗有那龍族妖女的影子。」
「這……」雷冰梵的神色,一下子就變得十分凝重。
雖說他那回並沒有參與幻火宮的戰鬥,但如此重要的人和事,蘇漸早就告訴了他詳情。
整個事件雖然跌宕起伏,但最讓雷冰梵動容的,卻還是最後那兩個神秘男女驚天動地的對決。
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過,以自己的劍技水術,和那兩人之一對戰,有幾成勝算;不過每回推演,他都頹然發現,若自己親歷其中,很可能兩三個回合都挨不過。
這個結果對於嗜武成痴的雷皇子來說,刻骨銘心,所以蘇漸今日只是稍微一提此事,他就遽然動容。
當然此時並不是深究此事的時候。
他兩人都把這個發現,暫時埋在了心底,繼續小心潛伏,仔細觀察那鄂倫放出土黃螺旋光線,究竟要幹什麼。
夜色中,他們很快便看見,螺旋形的黃色光環圍繞著苦役,開始快速地旋轉。
那光環越轉越急,到最後幾乎看不見具體的光線紋路,只覺得苦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團蒙朧的黃光中。
「他究竟想幹什麼?」見此情狀,雷冰梵、蘇漸、昭武長風三人面面相覷,都不知道鄂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正疑慮間,那旋轉成一團的黃光突然消散,只剩下苦役一個人茫茫然地站在空地中。
「咦——」正當蘇漸幾人莫名其妙時,猛然間,那苦役發出一長聲淒厲的哀嚎,還沒等蘇漸等人反應過來,便看到苦役那麼大一個人,竟然開始向內坍縮!
自從來到世上,蘇漸幾人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往回坍縮;因此剛開始時,他們還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,以為是自己盯了這麼長時間,眼花了。
但很快他們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那身材高大的苦役,明顯正在不斷縮小,沒多大會兒就縮得只有原來三分之一大小了!
好好一個人,縮去了三分之二的體積,那帶來的痛苦可想而知。
所以在這個過程中,蘇漸他們聽到了可怕的慘呼聲,並且剛開始還能聽出「人味兒」,到後來那聲音也不知是像猛獸還是鬼怪了。
而這還不算完;當坍縮到一定程度,苦役的身形不再變化,但這個狀態持續時間極短,很快便聽得「嘭」的一聲巨響,苦役整個人都炸裂開來,一時間血肉橫飛,慘不忍睹。
「這!」目睹此景,蘇漸等人無比震驚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蘇漸轉過臉,正想跟雷冰梵商議,沒想到卻看見雷冰梵另一側的昭武長風,一臉的痛苦悲憤,甚至眼含熱淚,如喪考妣。
雖說蘇漸看了剛才情形也非常憤怒,但還保持著理智;但他一看昭武長風的模樣,就發現這位石國王子,竟好似控制不住,下一刻就要衝出去。
見得此情,蘇漸立即低低叫了一聲:「長風!」
聽他相喚,雷冰梵也立即反應過來,轉臉一看,立即出手如電,按住了昭武長風蠢蠢欲動的身形。
「怎麼回事?」雷冰梵有些不悅地低聲質問。
「那、那人……穿著我們石國之民的服飾……」低聲回答雷冰梵時,昭武長風已是聲音哽咽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雷冰梵和蘇漸這才恍然大悟。
「且少安毋躁。」雷冰梵低沉說道,「鄂倫如此作為,已是倒行逆施,有傷天和,異日我定讓他付出代價。不過今日我們是來偵察底細的,昭武你先忍住,免得壞事。」
「是,殿下,是在下唐突了。」昭武長風這時也恢復了清醒,連忙低聲道歉。
他們這邊安頓下來,恰好聽到鄂倫的話語順著夜風傳過來:「可惜啊,這星毒靈液,還是不圓滿。剛剛本座略施小術,加速其發作程式,片刻如同數月,結果果然還是挺不過去。」
「既然如此,嘿嘿,」他陰惻惻地笑了一聲,對自己的心腹門人道,「你們幾個,聽我之令,今夜就將那小黃門殺掉。」
「須知本座當日為求金殿之上君臣面前取得好效果,星毒靈液不僅過量,還加了料。算算日子,這小子骨肉潰縮爆裂而死之日就快到來;若不盡快除掉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「是!」聽他此言,心腹弟子們垂首稱是。
聽到這裡,雷冰梵幾人只覺得驚心動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