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8章 鹿苑機鋒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於是,除了少數知道蘇漸來歷之人,那些新入官署的幽州將官們,全都暗下決心,一定要弄清此子來歷,並和他打好關係。這正是:莫放春秋佳日去,最難風雨故人來!

這一晚,雷冰梵果然和蘇漸抵足而眠,通宵夜話。

除了暢敘當年同窗之情,他倆更多的是夜話天下大勢。

有些話,白天城守府中不宜多講,但此刻聯床夜話,尺度便放開了許多。

於是,雷冰梵明白無誤地表達了對父皇近來種種舉措的擔憂。不僅是星毒靈液和鄂倫,他對雪奴貴妃的忽然崛起,也頗為不安。

這種不安,說不上從何而起,要仔細分析,好像也沒什麼道理。畢竟雪奴貴妃謹慎明達,種種作為,特別是「屠龍懸賞榜」,已經為她贏得了廣泛的尊重。

而這種不安,也並不來自所謂對後宮干政的成見。

畢竟人龍大戰後,許多不合理的舊禮教也被一併摧毀;亂世之中,只要有助於抗龍大業,什麼「後宮不得干政」

「防止牝雞司晨」之類的舊法禮教,已經沒什麼市場。

所以,對雪奴貴妃崛起的擔憂,無論從哪方面講,都好像完全沒有道理。

但雷冰梵對此就是心中不安,並且當他佈下的耳目傳來更多的情報時,他這種不安感就越來越強。

以雷冰梵的身份地位,這種沒道理的擔憂自然不方便對他人講;但今天恰好蘇漸前來,於是冷月清輝中,雷冰梵就對自己的好兄弟,一吐心中的憂煩。

如果換個傾聽者,難免要勸他不要作這樣無謂的擔憂。但幸運的是,能與雷冰梵相知,又豈是一般人物?蘇漸沒聽多少,便立即理解了他的這種不安感。

因為,經歷了這麼多兇險風波後,蘇漸也養成了一種沒法用理性分析的奇特直覺。他的感覺和雷冰梵一樣,那個聲名鵲起的雪奴貴妃,帶給天雪國的,恐怕不只是現在看到的這些。

至少,他和雷冰梵都在靈鷲學院中學過一句智者之言:「身懷利器,殺心自起,慎而重之。」

現在雷冰梵的父皇有了星毒靈液,不就是「身懷利器」了嗎?身懷利器,如無意外,必然殺心自起;那天雪皇能「慎而重之」嗎?

縱觀天雪皇雷烈心的事蹟,雷冰梵和蘇漸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知肚明。畢竟除星毒靈液之外,血義盟的盟主,正被天雪皇用為國師呢。

所以,他二人的憂慮,變得更加強烈。

天雪國的月色,冷淡清幽;如水的月華透窗而入,照著兩個久別重逢的少年,如同在他們的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。遠處的荒野中,偶爾傳來一兩聲冰原雪狼的嚎叫,襯托得夜晚更加安靜。

長夜靜謐,冷清的月光裡,除了說起令人憂心的軍國大事,他們倆還談到了兩人共同的朋友,亞颯。

天潢貴胄畢竟是天潢貴胄,當雷冰梵聽說了亞颯居然欺騙蘇漸,奪走了可怕的「永寂之刃」時,變得氣憤難平。

雖然蘇漸還說著緩和的話兒,猜測亞颯也有難言之隱,但雷冰梵完全不以為然。他對蘇漸憤怒地說,果然「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」,亞颯這樣的混血者不值得相信。

雖說蘇漸對亞颯的作為也非常生氣,甚至不惜用小春原進行威脅,但在他的內心中,依然對亞颯懷著美好的期望。

蘇漸期望,混血少年只是一時糊塗,最終還會重新回到那個正常的熱血男兒。

不過對他這樣的看法,雷冰梵卻只是用冷哼回應。

並且,蒙朧的月色中,他還認真地警告蘇漸,讓他在此事上不能抱任何幻想,千萬不可有婦人之仁。並且宣告,以後再也無法相信亞颯。

聽他說到這種程度,蘇漸別無他法,只能報以苦笑。這時候,他轉臉看向窗外冷清的月色,彷彿又見到灰髮少年那陰鬱低沉的眼神。

這一晚,久別重逢的兩個同窗少年,就這樣抵足而眠,喁喁夜話;不管說的事情讓人欣喜還是憂心,他們倆都好像有說不完的話。

於是,這一場夜話,持續到東方破曉,直到天光放亮,蘇漸二人才一同滑入了夢鄉……

曾在華夏國最高學府深造的雷冰梵同學,在同班高才生老友的建議下,暫緩了星毒靈液的運用。

這樣的事情,根本瞞不住人,很快就有天雪皇安插在幽州城中的眼線,暗中傳報給天雪城。

當天雪皇雷烈心收到這訊息時,他正和二皇子雷冰燁在皇宮鹿林苑中問答治國方略。

和沉溺武技的長兄相比,二皇子雷冰燁更喜歡讀書,從小各種聖人典籍、兵書戰冊盡皆爛熟於心。

說起來有些奇怪的是,雖然值此亂世,但包括雷烈心在內的各國君王,還是更喜歡愛好讀書的子孫。

這一點已佔了先機,雷冰燁做人的本事卻還要更高,尤其和父皇在一起時,他從各方面察言觀色、揣摩心意,再加上滿腹詩書,對答的效果,便可想而知。

當幽州城的訊息傳來時,雷烈心正「朕心大悅」,用無比欣賞的眼光端詳著二兒子。

這種情況下,雷烈心聽到皇長子竟然陽奉陰違,心情頓時由「悅」轉「怒」。

當然,雖然心中不快,雷烈心也只是微微皺眉。

「父皇,皇兄他……應該也是有苦衷吧?」這時候,倒是雷冰燁看著父親的神色,小心地替同父異母的兄長開脫。

「此事不須你說。」雷烈心擺了擺手,阻止二皇子再往下說。

不過,稍停了片刻,他卻用關懷的語氣說道:「燁兒啊,有件事為父早就想提醒你。」

「啊?父皇何事?兒臣洗耳恭聽!」雷冰燁連忙神色恭敬地說道。

「燁兒,你熱愛讀書,本是好的。可是,畢竟現在紛紛亂世,世情險惡,很多東西光看書是學不來的。你……不可過於宅心仁厚啊。」天雪皇罕有地推心置腹說道。

「兒臣謹遵父皇教誨!」雷冰燁恭敬行禮,一臉感激之情。

「你記住就好,以後——」雷烈心剛說到這裡,卻忽聽環佩叮噹,一陣香風吹來,緊接著就聽到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:「你們父子倆,在說什麼事呢?這麼認真。」

雷烈心父子倆聞言,一起轉臉,正看見雪奴貴妃捧著茶盤,上面擺著兩隻白瓷茶盞,長裙曳地,往這邊款款而來。

見此情景,雷烈心微微皺眉,開口道:「愛妃啊,這些奉茶之事,便讓宮女下人去做即可。你貴為皇妃,怎可幹這些粗活?」

「嘻,這怎麼是粗活?」雪奴貴妃嫣然一笑道,「不打緊的。為天子、皇子奉茶,正是我的榮幸呢。」

說著話,雪奴貴妃已來到近前,柔軟的腰肢款款跪低,抬起雙手,將茶盤舉過眉心;向雷烈心父子二人示意後,她便輕輕放下,伸出纖纖玉手,次第端起茶盤上的白玉茶盞,優雅無比地遞向雷烈心與雷冰燁。

一邊奉茶,雪奴貴妃還一邊柔聲說道:「皇上,不管您相不相信,臣妾對榮華富貴並無所念。妾身只願和夫君過市井普通人的生活,那樣雖然艱苦平淡,臣妾卻感覺很幸福呢。所以呢,皇上您不要見怪,雪奴我一定要給您素手傳羹、親手奉茶的。」

聽得她這話,周圍那些宮女侍衞全都驚呆了。

要知道後宮禮法森嚴,一言一行莫不規矩滔天;雪奴兒這話放到外面只屬尋常,但此刻在君王之前,說出這樣的話來,簡直是大逆不道啊。

於是眾人臉色驚恐,全都等著性子剛烈的天雪皇勃然大怒。

但沒想到,對雪奴貴妃這番話,天雪皇竟然極為受用。

「哈哈,愛妃,」他舉起茶盞,對雪奴兒寵溺地一笑,「你呀,說話真是天真爛漫、不計後果。也罷,朕也著實煩透了後宮爭鬥,這些娘娘們整天在朕面前鉤心鬥角,自以為縱橫捭闔、驚心動魄,其實在寡人眼裡,有如兒戲,真是煩透了」。

「倒是雪奴愛妃你,抽身事外,一心只為寡人著想;朕雖身為帝王,卻還要說,遇見你,是朕之幸,如此純淨如白蓮、清新似碧茶、天然去雕飾的人兒,還能去何處尋?朕心實喜、朕心實喜啊!」

「嘻嘻,承蒙皇上歡喜。」雪奴貴妃輕輕一笑,看了旁邊雷冰燁一眼,又朝雷烈心笑道,「皇上啊,奴家可不敢當您這般讚譽。奴家沒讀過多少書,不像二皇子殿下飽讀詩書,以後萬一有什麼話說得不對,還請皇上萬萬恕罪。」

說到這裡,她忽然話鋒一轉道:「皇上啊,請恕臣妾多嘴,剛才奉茶趨前時,竟見皇上眉宇略蹙,不知有何事煩擾?」

「哈,就說還是愛妃你真心關心我。」天雪皇笑道,「不像那些女人,一來就嘰嘰喳喳地要賞賜、爭恩寵,真是愚蠢、愚蠢!侍奉好寡人,恩寵賞賜不都是隨之而來的事嗎?」

「陛下,」雪奴兒聞言,立即正色道,「難道您還要奴家再說一遍嗎?只要能替君王解憂,什麼賞賜和恩寵,雪奴全都不要!」

「好好好,不說這個——還不是因為大皇子之事!」雷烈心有些沒好氣地道,「對這個皇兒啊,朕這當父親的,已經極為體恤;當初他想外放去幽州,朕雖然擔憂他的安危,但最後還是放他去那裡了。」

「雖然他遠在邊陲,朕卻時時刻刻地關心著他。這不,愛妃的屠龍懸賞榜,引出鄂倫仙師這樣的高人,好不容易提煉出神仙寶物一樣的靈液,本就不多,朕還特地擠出幾十瓶送給他,結果他……」

「難道他嫌少?」雪奴兒訝異道。

「什麼嫌少!」雷烈心沒好氣道,「若嫌少,我怎會皺眉?實在是他這次太過頑劣,竟然私下聽信狐朋狗友的妄言,對仙師的靈藥無端猜疑;他也不跟我稟報,就擅自把這般珍貴的靈藥鎖在庫房了!」

「啊!大殿下他怎麼會——」脫口驚呼的雪奴兒好似忽然意識到什麼,連忙神色一霽,展顏笑道,「皇上啊,大殿下他這麼做,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。畢竟他遠在邊陲,難以體察皇上您的美意。更何況他還是少年,年輕氣盛,總有一些自己的堅持,也不算壞事。」

「哼,少年?」雷烈心冷冷一笑,「若說少年,燁兒難道比他還年長?冰梵怎麼不學學燁兒,與朕親密無間?」

說到這裡,他看著神色急切的愛妃,忍不住嘆息一聲道:「唉,愛妃啊,你倒是深明大義,對任何人都善良,就怕我父子二人生隙。可是愛妃你有沒有想過,此靈藥說到底也是從你屠龍榜而出,他這番拒絕朕,也是拒絕愛妃你的好意啊。」

「皇上!」聽到這裡,雪奴兒已是泫然欲泣,「臣妾寧願被大殿下誤會,也不願您因此而生氣;臣妾寧願皇上治臣妾堅持主張屠龍榜之罪,也不願皇上父子心生嫌隙啊。」

「哎呀,愛妃莫哭、愛妃莫哭!」聽得肺腑之言,已是感動莫名,再看她眼眶泛紅,雷烈心簡直心疼得要死;他連忙趨身向前,雙手扶住雪奴兒的香肩,急聲安慰。

安慰到一半時,雷烈心忽然意識到什麼,便轉過臉,眼神朝周圍一掃,冷聲說道:「聽好了,今日對答,如有一言半句傳出去,‘所有人’,都得死!」

此言一齣,宮女侍從們頓時跪倒一片,連稱不敢。

此後再閒談一陣,雷烈心想起還有政務,便先走了。

見他走了,其他人也不敢多留,沒過多久,二皇子雷冰燁便起身送雪奴貴妃離去,態度十分恭敬。

一切都很自然,唯一有些特別的是,二皇子陪著雪奴貴妃走出很遠,都沒有離去的意思。

見得這樣,雪奴兒有些訝異,留心觀察了幾次,便發現雷冰燁的眉間眼角,和他父皇一樣也有些煩悶之色。

見得如此,雪奴兒便輕啟朱唇,柔聲問道:「二皇子殿下,不知你有何煩憂?」

聽她相問,雷冰燁好似有些驚訝,也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以歡欣的語氣說道:「原來貴妃娘娘,也和關心父皇一樣關心兒臣呢。」

「那是自然,」雪奴貴妃掩口笑道,「你們父子二人,都已是臣妾家人,自然一樣關懷。對了二皇子殿下,既是一家人,我等也不須這般拘禮,我叫你‘冰燁’,你稱我‘雪奴’,這樣顯得親切。」

「這……」雷冰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只是稍作遲疑,便欣然叫道,「那冰燁恭敬不如從命,便呼‘雪奴’吧。」

「嗯,這樣很好啊,畢竟我們幾乎同齡呢。」雪奴貴妃微笑道,「不過冰燁你還沒回答我,究竟為何而憂?」

「唉,」雷冰燁嘆息一聲道,「還不是因為自己不成器?皇兄大才,卻不知他怎麼想的,竟自願去幽州那樣臨近星降高原的惡劣之地。作為親兄弟,我一直替他擔心,剛才又見父皇不喜,便更為擔憂了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雪奴兒看著他道,「你和兄長的關係,很好嗎?」

「當然!」雷冰燁毫不猶豫地回答道,「我和他雖非一母所生,但同父即為親兄弟。自幼冰梵兄長便教我詩文劍術,‘長兄如父’的話,也許在別人家那兒只是客套話,但在我天雪皇家卻是真的。所以雪奴你想,父皇這樣生兄長的氣,怎叫我不擔心?」

「哦,如此真好。」雪奴兒笑道,「冰燁孝悌之心,溢於言表,雪奴愈加佩服了。至於你的憂慮,我卻覺得不須擔心。」

「嗯?此言何解?」雷冰燁疑惑地看著他。

「很簡單啊,」雪奴兒道,「這世上哪家做父親的,不覺得兒子不成器?他剛才好像對你皇兄不滿,卻反而說明,皇上內心十分關心呢。」

「這樣啊,那太好了!」雷冰燁立即擊掌欣然應道。

儘管語氣欣然,雪奴兒卻分明從他眼中看到一絲奇怪的不悅之情一閃而逝。

察覺到這縷不一樣的神色,雪奴兒的嘴角悄悄地爬上一絲冷笑。不過她很快神色如常,好像什麼都沒看見,繼續不動聲色地沿著鹿林苑花圃小徑往前行。

說起這鹿林苑,也是天雪城中一處少見的皇家園林。雖說天雪城地處北方,氣候清寒,但正因如此,作為皇家御花園的鹿林苑,反而特地從人族各國蒐羅來奇花異草,務求四季都有鮮花盛開,並且花型花色都追求熱烈鮮豔。

所以,相比二皇子有些低沉的心情,鹿林苑中此時卻是百花怒放,爭奇鬥豔、奼紫嫣紅之際,令人十分賞心悅目。

察覺出二皇子言不由衷時,雪奴兒正和他走過一片薔薇花圃。

也許為了排解心中的糾結,雷冰燁沒話找話般,指著路邊一叢盛開的薔薇花說道:「雪奴你看,這片薔薇,有白,有黃,有紅,有紫,密密匝匝的,真是五顏六色,繁茂細密,煞是好看。」

本只是隨便說說的話,按雪奴兒這樣善解人意的人,肯定也就順水推舟,一起稱讚。

沒想到,雪奴兒聽後,卻搖了搖頭,用極認真的語氣,說出另一番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