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7章 陌上花開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「皇上,」雪奴兒道,「我一個女兒家,也沒什麼主張,但就喜歡聽那些民間俚語。奴家聽說過,‘大隱隱於市’,又言‘高手在民間’,所以吾皇何不廣開言路?拿出重金,張榜懸賞,廣徵民間異人奇術,說不定,有驚喜呢。」

「這……」聽得此言,天雪皇沉吟不語。

說實話,本來雷烈心還懷著點期望,覺得雪奴愛妃會不會人美心也靈,說出什麼驚人的治國安邦之策來。誰知道一聽,也只是張榜懸賞的老套路。

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忍心,但雷烈心暗地裡不得不說,雪奴愛妃這法子,別說朝堂了,就連鄉間老嫗隨便丟個貓狗,也會許諾幾個銅板,弄個懸賞榜。

不過,雖然心中疑慮,不以為然,但雷烈心這一兩年間,已經完全被雪奴兒給迷住了——毫不誇張地說,他對雪奴兒的喜愛,已經深入骨髓。

所以雖然內心認為不管用,但他見一直堅持不幹政、謹小慎微得都有點過頭的愛妃,好不容易提出個建議,便決定還是答應吧,雖然明顯沒什麼新意,必定不管用,那就當取悅愛妃,玩玩罷了。

懷著這樣的心思,天雪國的一項新政——「屠龍懸賞榜」,就此出爐了。

雪奴兒建議的懸賞榜,現在冠以「屠龍」之名,自是朝中老成持重之臣建議加上的;這樣華夏諸國看在眼裡,也只當是針對龍族的,不會起疑。

天雪國地處北方苦寒之地,貧苦之民甚多,因而屠龍懸賞榜一經張貼,根本不用擔心沒人呼應。果然,不出半月,揭榜應徵者便絡繹不絕。

他們獻的奇術也五花八門,但很不幸的是,果然如天雪皇雷烈心所料,幾乎全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奇技淫巧,根本不堪大用。

能不能用倒也罷了,更可氣的是,各種所謂的民間奇術中,有不少根本就是騙人的!

比如有所謂鄉間野老,呈上一種濃稠的橙紅汁液,自稱是「惡魔之血」,信誓旦旦地說只要天雪將士飲用了,就能和當年惡魔國的猛士那樣,直接和龍將抗衡。

一開始,負責接納奇術的官員也沒什麼經驗,竟然信以為真地收了下來,還讓縣尉兵丁飲用嘗試。

結果很不幸,經品嚐者確認,這根本不是什麼「惡魔之血」,分明就是豬血。

如果這樣也就罷了,更可氣的是,因為前後拖延時間比較長,這豬血還過了保質期,飲用的縣尉兵丁們全都上吐下瀉,拉了好幾天肚子!

得知這情況,正巡視到該處的天雪皇勃然震怒,當場就要下令殺掉欺詐者。

不過恰好這時候雪奴貴妃也侍奉君王一同出巡;見此情形,她竟是出言勸阻,力諫君王效仿昔時「千金買馬骨」之舊事,依舊對騙賞者許以承諾的賞賜。

也不知道這騙子祖上積了什麼德,就因為受寵的雪貴妃這近乎天真幼稚的諫言,不僅撿回了一條性命,還挽救了整個家族。要知道,他這行徑算得上欺君罔上,是要誅九族的。

經歷此事,雖然雷烈心表面還是不說什麼,但內心對愛妃這點子,更加不以為然了。

而在這想法之外,念及騙賞之事,雷烈心心中想想,也覺有些心酸:自己的國民,究竟窮困潦倒到何等地步,才敢冒著誅九族的天大風險,為了一點金銀賞賜,就鋌而走險,不惜犯下欺君大罪!

這般想時,他心中的強國之念便更加熾烈。

經歷「過期豬血」之事後,力主此事的雪奴貴妃,想必也心中愧疚,便在懇求雷烈心同意之後,幾乎全身心地投入應徵者的甄別之中。

見她如此,雷烈心雖然不以為然,但也十分感動,便給雪奴兒送去了更多的賞賜。而每次送賞的內官回來稟報都說,貴妃娘娘一收到賞賜,就都添在了懸賞榜的賞金裡了。

這麼一來,對於雷烈心這個一心治國的君主來說,心中就不僅是感動,還隱隱生了幾分敬重。

就在屠龍懸賞榜啟動大概兩個多月的時候,這一日,一身便裝的雪奴貴妃,忽然興沖沖地跑進臥雪殿,跟正在欣賞歌舞的雷烈心稟告說,懸賞榜終於召到了有真才實學的驚人奇術之士了!

「愛妃,此事……要不你再好好確認一下?」看著一臉興奮的妃子,毫無信心的君王,委婉地規勸。

對他話裡的意思,雪奴兒一下子就聽明白了。不過她並不氣餒,反而珍而重之地懇求天雪皇召開朝會,當場試驗這罕見的強國之術。

聽她這麼說,雷烈心驚訝之餘,卻有些心疼她。

他心中已經斷定,肯定又是什麼廝混市井的無賴之徒,只合來騙騙雪奴兒這樣涉世未深的女子。如果真是這樣,私下看看也就罷了,召開朝會,大庭廣眾之下,再鬧出個豬血醜聞,那可實在要丟貴妃的顏面。

有心這麼說,但雷烈心看著雪奴兒因為勞累而略顯憔悴的玉顏,忽然間心就軟了;原本規勸的話,說出口時,卻變成:「好,就依愛妃所奏。」

當然,他很快就後悔了;只可惜雪奴兒一聽這話,一下子就興奮得轉身蹦蹦跳跳地出去安排了。

亂世之中,朝會自然沒那麼多繁文縟節;很快天雪國朝中的重要臣子,全都在主殿中齊聚一堂。

在黃門官簡單介紹後,雪貴妃便親自領上來一人。

「在下鄂倫,乃邊陲胡人,幸得明皇相召,欲獻祖傳秘術。」貴妃領來之人,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。

「胡人?」天雪皇和眾朝臣聽得此言,仔細打量這個叫鄂倫的獻術之人,果然見他深目鷹鼻,顴骨高聳,瞳孔深邃,頗具異族之相。

「鄂倫愛卿,」雖然興致缺缺,雷烈心還是強打精神,跟他和藹地說道,「你有何奇術?快快呈來。」

「稟告陛下,在下欲獻之物,乃‘神仙泉’,又名‘星毒靈液’。」鄂倫拱手說道。

「哦?」一聽此名,雷烈心心中嘆道:「唉,估計又是什麼‘惡魔之血’的故事吧。可憐的愛妃啊,你又被騙了。

「算了,看在愛妃的面子上,這人待會兒就不殺了,我丟他去喂狼。」

心中轉念之時,便見那鄂倫胡人,變戲法一般,端出一碗奇異的液體來。

「咦?」還別說,包括雷烈心在內的殿中所有人,都被鄂倫手中忽然端出之物給吸引住了。

此時殿外日上三竿,日光斜照進殿內,雖然並沒有直接照在鄂倫手捧的海碗上,卻依然讓其十分明亮。

眾君臣看得分明,他手中粗糙的海碗裡,竟盛著一團從來沒有見過的液體。

首先它看起來比水要黏稠,形態竟和水銀接近。

它的顏色也很奇怪,第一眼看時好像是一種晶瑩的淡藍之色,但換個角度再看時,卻又覺得好像還有點碧綠之色,並且碧藍交替之間,還可以看見些銀色光點星星點點地閃爍。

見得如此,眾朝臣不由得微微點頭,連雷烈心也在心中想道:「嗯,這才對嘛,想從天家騙點錢,好歹也該下點血本;先前那個用豬血冒充的算怎麼回事?還有沒有點敬業精神?」

心中轉念之時,他便隨口問道:「鄂倫愛卿,你這什麼……哦,神仙泉啊,到底有什麼功用?」

聽帝王隨口一問,剛剛微微彎著腰的鄂倫,竟忽然直起腰,挺起胸膛,帶著一絲傲然神色答道:「稟吾皇,莫怪小人大言,這星毒靈液神仙泉,可在短短數日內,讓我天雪兵將勇力倍增,獨步天下!」

「哦?」雷烈心不為所動,從帝座上俯視他道,「鄂倫,朕言路開明,不會因言獲罪,不過你此言甚大,朕要驗證;若是不符,你該當如何?」

「如若不符,請陛下丟我去喂狼吧!」鄂倫昂然答道。

「呃?」一聽此言,雷烈心一愣,頓時凝神注視,頭一回認真地看著鄂倫的表情。

見帝王相望,鄂倫毫不畏懼,也抬眼迎向天雪皇的目光。

「有點意思……好好好!」雷烈心終於來了興趣,拊掌笑道,「鄂倫愛卿,此物功效你欲如何驗證?」

「簡單。」

鄂倫道,「陛下只需尋一全然不會武技之人,讓他飲下我這星毒靈液,再從殿前尋一金瓜武士,與他對決,結果如何,一望可知。」

「啊?」聽得此言,雷烈心終於動容。

要知道,只要這人不是瘋子傻子,在存了騙人心思的情況下,就絕不會誇下這番海口。這世上什麼事最難騙人?可以當場立即驗證的事情!

於是到這時,雷烈心終於收起了藐視之心,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鄂倫和他碗中的奇異汁水來。

沉吟了片刻,他便一指身旁的黃門官,道:「去,你去喝了那碗東西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雖然小黃門心中疑忌,很是害怕,但也不敢違逆聖旨,只得走下玉階,趨步走近鄂倫,接住了他遞過來的海碗。

看了眼碗中熒光碧藍的未知液體,小黃門遲疑了一陣,便一狠心,舉起海碗咕咚咕咚地全部喝了下去。

當他做此舉動時,殿中幾乎所有人,都用同情憐憫的目光看著小黃門,心想道:「這次如果只是拉肚子,就該謝天謝地了……」

這時只有鄂倫一人仰天大笑,將近癲狂地說道:「恭喜大人賀喜大人!您將是天雪國第一個星毒武士!」

話音剛落,已喝光汁液的小黃門,忽然間「嗷」的一聲發出號叫!

這聲嚎叫,淒厲,兇悍,不說近乎野獸,也和小聲小氣的儒雅小黃門完全不相稱;發出嚎叫後,小黃門整個人都好像在擴充套件壯大,隨著口中痛苦的呻|吟聲,灰綢錦衣下隱隱發出碧藍色的異光。

見此情狀,眾人齊齊一驚,有反應快的已經開始招呼金瓜武士上前,以防不測。

這時卻見鄂倫一擺手,高聲叫道:「諸位大人請安心,這是小黃門大人的四筋八骸,正受星毒靈液的浸淫淬鍊,以行脫胎換骨之功。」

這時雪奴貴妃也嬌聲說道:「諸位少安毋躁,靜聽鄂倫法師之旨即可。」

見她也這麼說,再看到御座上的雷烈心也沒什麼表示,眾臣也就不再做什麼了。

此後沒過多久,便見小黃門已經完全跟變了個人一樣。

能選在帝王身邊聽令,這小黃門乃是文士出身,溫文儒雅,但這會兒他竟是筋強骨壯,原本合身的錦衣全部被脹破,整個人倒好像比原來高了一頭。

不僅如此,眾人再與他對視時,卻見他眸子精光四射,竟與浸淫武學多年的高手無異。

當然更明顯的是,小黃門原本的烏黑頭髮,這時候竟變了顏色,烏黑中透著碧藍,看著頗為詭異。

小黃門的變化意味著什麼,已經十分明顯;所以也不等鄂倫提示,雷烈心便一擊掌,喝令殿前當班的金瓜武士,上前徒手與小黃門對打。

除了鄂倫,在場其他人都沒想到,千挑萬選才能站在殿前的勇猛武士,和這位剛剛喝了靈藥的小黃門一對戰,還沒過幾招,就被小黃門手足並用,橫掃得飛了出去!

見此情形,滿殿君臣全都駭然!

非常明顯,剛獲勝的小黃門,根本不知武藝,只是靠著強壯的筋骨身軀,完全靠蠻力把金瓜武士打飛。甚至在打飛敵人之後,他還懵懵懂懂,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親眼看到的戰果。

到這時候,別說那些精通武技的武將朝臣了,就算外行的文官也立即想到,小黃門喝了靈液後,就算不會武技,也將金瓜武士打倒,那如果他經過了訓練,已有一身武藝呢?

霎時間,滿朝文武全都驚喜交加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鄂倫的身上!

這時雷烈心更是興奮得站起來,不顧儀態地衝下御座,直接去地上撿起那個盛過星毒靈液的海碗;緊接著他又衝到大殿門邊,對著日光,想看清那些殘存的藥液究竟是什麼。

見帝王都如此,整座天雪皇宮主殿中,剎那間沸騰了!所有文武官員前擁後擠,全都要去皇上身邊一睹為快。

還有些機靈的官員,眼見腿腳慢了,擠不進人群,立即掉轉方向,衝到鄂倫法師的身邊,極力跟他搭話。

這些官場的人精,這時候跟荒野胡人所說的話,看似矜持,實則是赤|裸裸地向他示好。

整座大殿中,最興奮的人當屬天雪皇。

很快,檢視完碗中殘液,他就轉過身來,被眾人簇擁著來到鄂倫面前。

「鄂倫仙師,」雷烈心已經換了稱謂,一臉敬重地問道,「如此驚人結果,不知仙師如何做到的?此術究竟傳自何方?」

「陛下,」鄂倫恭敬答道,「此術乃在下族中祖傳秘術,來歷久遠,甚至有傳言,可能來自龍魔二族巫術的結合。所以祖上也曾向人王獻過此術,卻都被驅逐。不知陛下您……」

「無妨!」雷烈心斷然說道,「非常時,行非常事,那些人真是有眼無珠!」

「那就太好了!」鄂倫聞言激動道,「‘士為知己者死’,承蒙陛下如此厚愛,小人當盡心竭力,為天雪國效命!」

「很好,很好!」雷烈心拊掌讚道。

停了片刻,他忽然想起一事,便問道:「仙師這靈液,究竟如何製得?」

「稟陛下,非是小人自誇,這星毒靈液的煉製,著實不簡單。」鄂倫一臉誠懇地稟道,「不瞞陛下說,此靈液以草木禽獸的生命為代價,經過秘法煉製,提取出生靈精魂中蘊含的天頂星海晶河之能,化為‘星毒靈液’,便有突飛猛進、造化之功。」

「正因提煉過程稍顯酷烈,敝族祖上才用‘星毒’之名來提醒後人,此術不可濫用,唯恐有傷天和。」

說起來,鄂倫這話,已經老老實實地點明瞭,這星毒靈液的提取過程,實在非常符合「邪術」的特徵。但正因為他老老實實地說出來,天雪皇反而對他毫不猜疑。

並且,在熾熱無比的野心燒灼下,雷烈心哪管什麼邪術不邪術?只要能實現他的「宏圖偉略」,用點邪術,犧牲點草木禽畜,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。

在這種心態下,別說他主動懷疑和顧慮邪術了,他甚至都想當場制止鄂倫再說出類似的「實話」。

於是,聽得鄂倫話中還有自責警醒之意,雷烈心立即道:「仙師不必有顧慮,若犧牲這些靈物,對實現大道能有幫助,想必上天也會贊同寬宥。」

「倒是仙師,朕有一事想知道:這星毒靈液這麼好,想必煉製起來很難,那不知如何才能大量產出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