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7章 陌上花開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說真的,最近這大半年,也實在難為端木楚了;為了幫他的好兄弟脫罪,他這麼個五大三粗、絡腮鬍叢生的大老爺們兒,這時候居然變得跟小時候一樣撒嬌,拉著姐姐的袖子使勁搖,務必讓這位皇后姐姐幫忙。

見他如此,滿心不願意的端木皇后,不由得也有些心軟了。

所謂知姐莫若弟,一見她眼中神色有微妙變化,端木楚立知有戲,於是那撒嬌萌態「變本加厲」,簡直「駭人聽聞」了。

見他如此,一旁侍奉的宮女們,即使宮規森嚴,也實在忍不住,全都「撲哧」笑出了聲。

這笑聲端木楚聽在耳裡,雖然尷尬無比,但也顧不得了,繼續撒嬌充愣。

「好吧……」功夫不負有心人,端木楚這一番犧牲,終於換來了端木皇后鬆口。

不過也許是慣性太大,端木楚竟然一時還沒反應過來,繼續搖著姐姐的袖子。於是端木皇后只得白了他一眼,提醒道:「弟弟啊,別搖了,姐姐都答應了。你再這樣,這些小蹄子們,要笑得更歡了。」

「噢!」到這時,端木楚才反應過來,既欣喜又尷尬地鬆開了皇后姐姐的袖子。

「對了,最近你自己怎麼樣?」了卻此事後,端木皇后才來得及拉家常,畢竟對她來說,什麼蘇漸的安危並不太放在心上,弟弟的冷暖才是她第一關心的。

不過她這樣的關心,端木楚顯然不領情,立即道:「姐姐,弟弟最近除了憂心蘇漸老弟的冤屈,其他什麼都好。如果姐姐不快點去跟皇上講這個事,你弟弟真要吃不好、睡不好,很快一病不起了。」

「你呀!」端木皇后聞言寵溺地一笑,抬手打了一下他的頭道,「小楚啊,你整天蘇漸長蘇漸短,再這樣,我這個做姐姐的都要吃醋了——好好好,別拿這個可憐的樣子看著我,姐姐這就去找皇上。」

「快點去快點去!」端木楚一聽,喜得抓耳撓腮,立即起身讓路,生怕皇后姐姐走得慢了。

見得如此,端木皇后又好氣又好笑,只得加快了速度,在宮女的攙扶下,朝寢宮珠簾外走去。

沒想到還沒走到珠簾邊,便聽得一陣急速的腳步傳來,轉眼間便有個宮女急匆匆地跑進珠簾內,叫道:「蘇漸無罪了!蘇漸無罪了!」

「什麼?」一聽這話,正在往外移動的所有人,全都一愣,停住了腳步。

「慢點說慢點說!」端木楚首先反應過來,搶步向前,站在那小宮女面前道,「你說什麼?蘇漸怎麼就無罪了?」

「啊?」小宮女吃了一驚,連忙跪了下來,惶恐地說道,「端木大人……奴婢還以為您希望蘇漸無罪呢,奴婢知罪,奴婢知罪!」

「什麼亂七八糟的!」端木楚一臉莫名,眼見小宮女磕頭如搗蒜,便大喝一聲道,「胡說什麼?我當然希望蘇漸老弟無罪了。我是說,這事翻案如此之難,怎麼你突然就跑過來咋咋呼呼說蘇漸無罪?難不成有心戲弄本大人?如果這樣,小心你的腦袋!」

他這般威脅時,端木皇后也一臉不快地看著地上的小宮女,顯然和弟弟心思一樣。

「不敢欺騙大人,」到這時,地上的小宮女反而鎮定下來,抬起頭說道,「皇后娘娘、端木大人,是皇上御書房那邊傳來信兒,說天宸閣用靈鴿遞公函來,說蘇漸大人在龍境中立下了‘不世之功’——」

「呃,奴婢也不知道這個‘不是之功’是什麼,到底是不是,為什麼不是功勞聽起來卻好像立了功。總之皇上命奴婢趕緊過來,說跟您講一聲,知道皇后娘娘一直關注此案,讓您儘快放個心。就是說,蘇漸大人立了那什麼‘不是之功’,證明他沒罪了!」

「哈哈哈!太好了太好了!沒罪了沒罪了!」這次端木楚再也沒有誤解,聽到蘇漸終於平反,霎時喜得手舞足蹈,原地直轉圈兒。

「呵呵,什麼‘不是之功’?你這妮子,該讀點書了。」端木皇后嘴上數落著小宮女,臉上卻也是一臉的高興。

京華宮廷中發生的這一幕悲喜劇,顯然會影響到數萬裡之外的北滄海島。

當訊息傳到北滄海島時,已是神州大陸第二年的開春之際。從年曆上看,這一日正是「立春」,蘇漸不免有些懷想故國的春日。

一念既起,他漫步到海灘草亭,再看看眼前的海天美景,卻發現已然心不在焉。

思鄉情切,蘇漸變得坐立不安,恰在這時,有滄海國信使奔走而來,向他呈遞上一封遠方的書信。

漫不經心地接過信件,蘇漸隨眼一掃,卻見信封上右下角落款處竟寫著「端木、唐」!

霎時間,蘇漸身軀一震,一掃散漫之氣,立即飛快地拆開了書信。

剝開信殼,蘇漸看到,雪白的信紙上內容無他,只用穩健內斂的筆觸,寫著短短的兩行字:「陌上花開,可緩緩歸矣。」

蘇漸是讀過書的,「陌上花開」的典故怎會不知?此雖然是吳越王寫給夫人的鴻雁之語,兩位兄弟在此處引用,自然別有一番含義。

雖只是短短九字,蘇漸卻看了又看,良久之後才放下信箋。

此時他再看眼前海立雲垂的壯景時,心情已是截然不同。

觀海片刻後,他悠然自語:「此事甚妙。罪愆一洗,親朋心寬,國中兄弟,正翹首待我吧。」

一旦得知平安音訊,蘇漸便再也待不住了。

蘇漸歸心似箭,蕭國主縱然萬般不捨,也無法挽留。

此前,因為惜才,蕭君嬛早就對蘇漸許以高官厚祿,卻依然被少年委婉拒絕。

幾次三番後,蕭君嬛便明白,蘇漸心懷遠志,更願在神州觖望風雲,而非在北洋破浪乘舟。

即使心知如此,臨別時蕭君嬛還是依依難捨。

即將於斯揚帆南去的海港碼頭,送行的隊伍旌旗蔽日。在少年臨登船時,即使差一步就要踏上上船的跳板,健美的女國主依然緊握少年的雙手,不肯鬆開。

見她這樣,隨行的史官神色尷尬,裝作視而不見。沒想到蕭君嬛這時卻轉過頭來,大聲提醒他道:「本王正與華夏人傑依依惜別,難道你沒看見嗎?快給本王記下來!」

聽得如此,史官只得趕緊落筆如飛,揣摩聖意,於北滄海國的帝王起居錄上寫下這樣的話語:「國主與華夏蘇將軍於南港別,其情悽切。臨別挽手,暈生雙頰;千般難捨,萬淚沾衣。悵然空望,唯見帆檣遠逝,望雲飄遠,望鳥飛滅……」

蘇漸放舟南渡,即將回歸故國;不過在他蟄伏於北滄海大半年時間裡,神州的局勢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。

先是忽然有魔人國崛起於北方。

魔人國,由人魔混血之族建成,國民稱為魔人。

魔人之名,不僅因為其血統源自人魔二族,更因為他們的外貌特徵也綜合了人魔兩族的特點。他們大多頭生雙角,或像羚羊角,或像犀牛角,瞳光或綠或紅,如鬼火如血光,和人、龍二族完全不同。

不過除了這兩點魔族的特徵,魔人倒也和人族無異。

在魔人國突然立國之前,神州大陸上無論人國還是龍境,也有零散的魔人出沒,不過從來沒見過成千上萬的魔人,他們忽然間組成了強大的軍隊,在神州北方邊陲開疆闢土,竟一夜間豎起大旗,立國了!

除了出現得突然,魔人國的選址也頗耐人尋味。

雖然魔人國位置在神州北陸海濱,似乎極為荒遠,但嚴格來說,那裡乃是天雪國的領土。只是因為天雪國疆域廣大,又多是苦寒之地,地廣人稀,對很多地方的統治,也只存在於口頭上。

但不管怎麼說,魔人國還是佔了天雪國的土地,並且從其東西方向來看,無巧不巧地居於北滄海國與雪晶國正中間,在北滄海國之西一千五百里,又在雪晶國之東一千五百里。

如此精確的選址,不太像立國者的個人趣味。魔人族顯然要在立國之初,避開周邊所有勢力的鋒芒,低調地生存發展。

不得不說,這樣的陽謀,還真的就起到了作用。

作為受害者天雪國,本來有充分的理由去剿滅魔人國,但無奈鞭長莫及;其統治中心天雪城離魔人國的距離,簡直比北滄海和雪晶國還要遠,幾乎有三四千裡。所以面對魔人國的崛起,天雪國暫時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而雪晶國新立,北滄海國要應對來自海上的威脅,兩國對阻止魔人國立國一事,就算有心,也是無力。於是這麼大一件事,最後竟然沒有惹起任何戰火。

當然,這只是針對具體的國與國之間來說的。

從魔人國的內部來看,其立國過程充滿了血腥。他們的立國之地北洋之濱,原本都有漁民居住;面對世代所居的領地,竟然被這些面目可憎的混血異族侵佔,漁民們自然奮起反抗。

無奈面對蓄謀已久的魔人族,北濱漁民完全不是對手,奮起的反抗最後都演變成一邊倒的屠殺。

眼見反抗無用,殘存的北濱之民不得不接受了悲慘的命運,開始向外逃難。

雖說魔人國周邊各國都採取了綏靖的態度,但隨著北濱難民的湧入,魔人國血腥殘忍的惡行被揭露擴散,情況也就開始漸漸地發生變化。

聽到魔人族的可怕罪行後,天雪國最先採取行動,開始大舉搜捕混血之族。

在以前,對於混血種族,其他態度曖昧的王國就不用說了,就算是態度最激烈的天雪國,最多也不過是把最可能惹事的壯年混血族男丁抓入勞役營,用繁重的苦工勞役消磨他們的精力。

但現在不一樣了!天雪皇雷烈心一聲令下,無數天雪國中的混血民眾被趕出了居所,無論老弱婦孺,全都被趕入勞役營充當苦役。

於是在這個疆域廣大的北方大國中,產生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境況:造惡的魔人沒有受到任何懲罰,反倒是逆來順受的天雪國混血之民,承受了和受害者北濱漁民差不多的悲慘下場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天雪國對混血之族的態度,漸漸影響了人族其他王國;原本態度曖昧的人族各國,對境內的混血之族開始變得不友好,不少王國很快開始清理混血者。

當然,和那些突然集中出現在北濱的魔人不同,人族王國中大多數混血者,都是類似亞颯的龍人;他們頂著混血者之名,被大肆驅趕抓捕,還被強加了一個充滿屈辱的新名字:「汙血者」。

人族王國的帝王將相,採取管制混血者的措施,動機聽起來都很合理,都是為了消除潛在的危險,避免發生類似魔人國那樣動搖人族根基的悲慘事件。

但他們可能沒意識到,僅有正義的動機,卻採取了不正義的手段,則種下的這段因果,到最後很可能會變成苦果。本就紛擾的亂世,究竟滑向何方,變得更加未為可知。

這場變亂的發起國天雪國國主天雪皇雷烈心,現在卻在苦惱另外一件事。

當然這件煩心事並不是什麼新情況,而是長久以來一直埋藏在他內心的一件事情。這就是,如何勵精圖治,奪取人族王國聯盟的領導權。

一直以來,八大人類古國全都唯華夏國馬首是瞻。雖然天雪國仗著幅員遼闊不太買賬,但畢竟綜合國力不及華夏國底蘊深厚,所以一直以來最多也不過是小打小鬧,大局上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。

唯一一次過分的舉動,還是上回太廟山之戰,天雪國救援緩慢,最後幸虧雷冰梵出動雪狼騎,讓兩國至少在明面上沒撕破臉。

隨著時間的推移,天雪皇雷烈心的野心,變得越來越大。

他越來越不服氣華夏光武帝李翊,覺得這傢伙無論年齡、資歷、武力都不及自己,憑什麼一直受天宸閣認可,佔著聯盟盟主的位置不放?

人心一旦偏移,所思所想會越來越侷限偏執。

多年的執念醞釀至今,都已經達到讓雷烈心坐臥不寧的地步了。

終於,到了這一天,正當雷烈心在臥雪殿中越想越憋氣,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來回轉圈踱步時,他那位新晉一年多的貴妃雪奴兒,腰肢款款地走進臥雪殿來。

「雪奴給皇上請安。」纖衣軟袖的雪貴妃,嬌滴滴地跪倒請安。

「起來,起來。」雷烈心看了她一眼,擺擺手讓她起來,便又繼續兜自己的圈。

見得他這般心不在焉,雪貴妃很是驚異,畢竟自己在天雪皇的心目中,就像個開心果一般,無論再憤懣生氣,只要見她來,他總是笑臉相迎。

察知此情,雪奴兒驚訝之餘,嘴角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
「皇上,」她溫柔無比地說道,「不知您究竟為何事心憂?是否需雪奴歌舞一曲,讓您暫解憂愁?」

「沒用的。」雷烈心擺了擺手,苦悶道,「愛妃舞姿,天下無雙,只可惜朕心中所憂,更是天下無雙,豈是歌舞能解的。」

「啊?這麼厲害呀。雪奴真有些擔心呢。」嬌柔的女子擺出一副驚詫憂心的模樣,用最溫柔的語調問道,「皇上,不知道方不方便把憂心之事說出來呢?雖然雪奴見識淺薄,不能為君王解憂,但曾聞人言,無論什麼愁人事情,只要跟人說出來,心情就會舒服很多呢。」

「哈!」聽到她這番話,雷烈心神色倒是稍稍舒緩,轉過臉來看著她道,「愛妃啊愛妃,你真是單純得可以。這麼簡單的道理,還需要聽別人說?也罷也罷,反正你也不懂這些軍政大事,說與你聽,也無妨。」

於是接下來,雷烈心就把自己心憂之事,原原本本地都說與雪奴兒聽。

本來他也只把這當成一個傾訴,沒對解決問題抱什麼希望。沒想到當他說完,雪奴兒卻微微垂首,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。

「咦?」見她如此,天雪皇打趣道,「莫非雪奴愛妃真有什麼定國安邦之策?哎呀,那朕真是小看你了!」

「皇上,」雪奴兒抬起頭,看著帝王,一臉謙卑地道,「定國安邦之策不敢說,不過小女子還不算笨,剛才聽了,是不是說到底,還是要咱的國家變強大?」

「咦?」雖是同樣的語氣,這一次,雷烈心看向女子的眼神,變得有些驚奇。

「你很聰明,」雷烈心看著雪奴兒,緩緩地說道,「可是,我天雪國雖然佔地廣大,但多是苦寒之地,物資匱乏,短時間內想變強大,去和華夏抗衡,談何容易?」

「也不一定啊,」沒想到雪奴兒說道,「‘世上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’,只要有這個心思,說不定就有辦法呢。」

「嗯?你仔細說說。」原本神色散漫的天雪皇,忽然變得有些認真起來。

「那,皇上,奴家說說可以,但若是說得荒唐,皇上可不許笑呀!」雪奴兒撒著嬌地說道。

「哈哈——呃,不笑不笑,愛妃說吧。」雷烈心笑道。

「嗯,謝謝皇上。剛才,聽了皇上所說事情,雪奴也覺得,要按尋常的法子趕上華夏國,雖說不是不可能,但也要很長很長時間,說不定要上百年呢。真的有些久呀,所以皇上您最好找些快點的法子。」雪奴兒眸光閃閃地說道。

「我也知道要尋些快點的辦法。」剛才抱著希望的雷烈心,面露失望之色,「可是,哪是這麼容易的?朕已經苦思十幾年了,也與朝堂重臣密議了不下幾十回,但終究沒什麼好辦法,唉。」

「皇上,不要苦惱。也許是商量此事時,找錯了人呢?」雪奴兒道。

「咦?愛妃此言何意?」雷烈心目光一緊,盯著雪奴兒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