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呃!」一聽他說出這話來,痕天一雙幽藍眼珠中,驀然兇光暴漲,那環繞周身的金色細塵,也忽然開始飛速旋轉!
但很快,他的臉色就恢復了平和。
「你跟我來。」他對少年招了招手,便轉身朝永寂礦洞的深處走去。
見他相招,蘇漸好似理所當然,想也不想,便在兩邊塵魔族人的憤怒瞪視中,施施然地朝礦洞偏僻處走去。
「小子,」到了僻靜處,痕天驀地轉過身來,在陰影中盯著蘇漸,「如果你今天來,只是隨口大言,戲弄本王,本王絕不饒你。」
「這你放心。」這時蘇漸也一掃先前的傲慢之氣,誠聲說道,「塵魔之王閣下,我蘇漸有大把的事可做,何苦來戲弄你?難道你們塵魔族,是這麼好戲弄的嗎?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痕天微微頷首,陰沉沉地說道,「那你說吧,究竟何事。」
「是這樣,」蘇漸認真說道,「剛才都說了,面對惡龍,你我立場一致。你們不就是想逃離此地嗎?巧了,我和你們一樣的心思,並且還想把永寂礦洞給毀了。」
「什麼?」塵魔之王這下可真的吃驚了。
他沒想到,眼前這個孱弱不堪的人族小子,竟然比他還要兇暴;他只是想帶著族人脫離勞役苦海,這人族少年竟然還想著釜底抽薪,把龍族寶貴的礦洞給毀掉。
如果說在此之前,他還有些應付;那他聽到蘇漸說出這想法時,才真正地認真起來。
「你有什麼能幫我們的?」痕天沒有問蘇漸為什麼要這麼做,而直接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。
聽他這麼問,蘇漸表面不動聲色,暗地卻知道,此行對自己的最大考驗,到來了。
「你想要我幫什麼?」心中其實並無頭緒的少年,卻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,看著痕天道。
「我們最急需的,是解除龍族對我們種下的‘靈魂鐐銬’。」痕天憂慮地說道。
「靈魂鐐銬?這是什麼?」蘇漸口中相問,心裡卻是暗暗叫苦,因為別說幫他們了,「靈魂鐐銬」這詞兒,他都是第一次聽到。
「怎麼,你不知道?」痕天是什麼人?立即看出了蘇漸底氣不足。
「知不知道不重要。」蘇漸嘴硬說道,「痕天大人,你還不瞭解,我其實身具諸般奇術,只要你說出關竅,我定然能對症下藥。」
「最好這樣。」痕天狐疑地說了一句,便解釋道,「靈魂鐐銬,是龍族為了控制我們採礦而下的一種束縛之術。如果不解開,我們即使能跑遠,也會尸解而死。」
「這麼說,是龍族的法術了?」蘇漸心想,若真是這樣,那回頭想辦法哄哄滄雪,偷學了這法術,畢竟她號稱龍族的法術寶典,靈魂鐐銬用在礦工苦役身上,檔次看來也有限,滄雪應該能解。
心中正打著滄雪的主意,卻聽那痕天十分遺憾地說道:「不,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樣,這是我們魔族的法術。」
「什麼?」蘇漸一驚,頓時有些絕望。
但他依舊強撐著問道:「怎麼會是魔族法術?他們不是龍族嗎?」
「沒什麼奇怪的,」痕天道,「約束之術,正以我族為擅長,尤其涉及精神靈魂層面,正是我族獨步天下。‘靈魂鐐銬’正是其中一種,當年龍族橫掃大陸,將我族鎮壓之時,也將此術學到手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蘇漸聽他解釋合情合理,便更加絕望。
不過他還不肯放棄,又追問道:「既是魔族法術,那你們魔族中人自然會解了?」
「很難。」痕天搖了搖頭,「我族氏族繁多,秘法龐雜,這等靈魂之術,豈是人人能解?否則龍族惡賊也不會放心對我們施展此術了——事實上它在魔族國度中,乃是上等的法術。」
「咦?」這時痕天忽然反應過來,神色不善地看著蘇漸道,「怎麼問東問西的,難道‘靈魂鐐銬’你聽都沒聽說過?」
「怎沒聽說過?」蘇漸強撐道,「我問你這麼多,就如看病一樣,要‘望聞問切’,解除咒法前,自然要問清楚了。那麼靈魂鐐銬究竟是你們魔族中哪一族的法術?」
其實蘇漸心中已經絕望,但他心性堅強,儘管到了這地步,他還是不肯放棄任何一絲可能性。
塵魔之王痕天何等角色?其實早已看穿蘇漸底細。
不過聽少年這般問時,他倒也沒揭穿,準備一會兒當人族少年徹底承認無能時,好好羞辱一番,再將他殺掉——畢竟蘇漸已經跟他透了底,知道他們正謀劃逃跑。
心中這般計劃,痕天便看著蘇漸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其實‘靈魂鐐銬’也不難解,只要身具天魔大人的‘天魔之氣’,就應手可解。」
「啊?」蘇漸脫口一聲驚叫,臉色忽然變得極為古怪。
「嗬嗬!」見他如此,痕天立即冷笑道,「好個卑賤人族蟲子,還口口聲聲說能幫我們,終於演不下去了?‘靈魂鐐銬’這等高貴的法術,豈是你一隻小小的人族蟲子能解的?」
說到這裡,痕天立刻翻臉,低聲咆哮道:「好個小騙子,竟哄得本王跟你浪費這麼多口水,給我受死吧!」
說話間,痕天身周金色飛塵應聲急轉,轉眼便凝出一支金色的矛刺,朝蘇漸急速扎去——塵魔之王的「金塵之矛」,雖然因為「靈魂鐐銬」大打折扣,對付不了那些龍族守衞,但要近距離殺死蘇漸這麼個人族小子,還是綽綽有餘的。
正當他催動金色塵矛,朝蘇漸胸前要害刺去時,蘇漸卻好似視而不見,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,抬手在空中劃了個弧線。
「搞什麼鬼?」見他這樣舉動,塵魔之王痕天莫名其妙,心想道,「這人族小蟲子,莫不是嚇傻了?瞧這手足無措的樣子。」
剛想到這裡,他卻目光一緊,臉色大變,霎時間那一臉驚異的表情,還真跟見了鬼似的!
緊接著,他好像想起了什麼,趕忙發瘋似的一揮手,頓時把正在刺出的金塵之矛驅散,那鋒利的槍尖瞬間散為點點的金塵,重新回到他身周旋轉的飛塵裡。
「看來你還是識貨的。」少年清亮的聲音,從礦洞的陰影裡傳來,彷彿加了奇怪的效果,變得幽幽沉沉的。
「識貨,識貨!」剛才殺機頻現的痕天,這時候卻差點淚流滿面。
只聽他嘶聲低叫道:「這紫光、這煞氣、這這這就是天魔女大人的天魔氣啊!」
「哼,識貨就好。」蘇漸得理不饒人地狠狠瞪著痕天,「好個塵魔族長,還敢在我面前張牙舞爪。你——對了你叫什麼來著?」
「痕天,痕天。」塵魔首領忙不迭地說道。
「對,差點忘了,痕天你聽好了,我這一手天魔氣,能將你們身上的‘靈魂鐐銬’解了。現在還懷疑我嗎?」蘇漸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塵魔首領。
「不敢,不敢了。」痕天低頭連連說道。
見他如此低聲下氣,蘇漸慶幸之餘,卻也有些奇怪。
他還不知道,世間諸族中,最以魔族奉行「強者為尊」,現在痕天見他施展出自己一直仰望的天魔氣來,哪還敢說其他?簡直大氣都不敢出。
不過想了想,痕天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對了,蘇漸大人,小王還是有些不理解,您畢竟是人族,這天魔氣是跟誰學的?其惡魔力量還如此純淨強盛,莫非……莫非竟是直接跟天魔女大人本人學的?」
「非也。」蘇漸搖了搖頭。
「哦。」痕天有些失望,此時他真希望能通過眼前的少年,跟尊貴的天魔王給搭上關係。畢竟,別人不知,他對塵魔族在整個惡魔國度中的地位,心知肚明。
正遺憾間,他聽少年好似不以為意地說道:「天魔女,我沒見過。我只是跟美女姐姐魅帝姒學的。對了,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,魅帝姒姐姐當初給我天魔氣時,好像說過,說什麼天魔氣好像是魅惑天魔女赫拉瑞斯的看家絕活。」
聽到他這句話的一瞬間,塵魔之王痕天好似忽然中了妖族的石化之術,瞬間變得如同一尊石雕;那周身一直繚繞旋轉的金色飛塵,也忽然間簌簌簌地落下不少。
「魅帝姒……」這個名字,蘇漸談笑風生地說來說去,但塵魔之王痕天連在心裡念一下,都覺得是無限的褻瀆。
呆若木雞了好一陣,他忽然反應過來,想到一件事情。
於是剛才石雕一樣的塵魔首領,這會兒好像忽然發了瘋一樣,衝上來抓住蘇漸的臂膀,使勁搖晃,語不成聲道:「你說惡魔女王!你說惡魔女王!你什麼時候見到她老人家的,怎麼會見到的,她不是……快說!怎麼還是你什麼‘美女姐姐’?」
這會兒痕天的腦子裡,好像也飛起了無數風塵,攪得他如同一團亂麻,幾乎要神志不清了。
見塵魔首領如此瘋狂,蘇漸不得不抬手給他施了一個靜心法術,又運起水靈之力,「嘩啦」一聲給他當頭澆下一片冰水,才讓痕天稍稍安定。
「也沒什麼,」面對終於冷靜下來的塵魔首領,蘇漸高深莫測地說道,「告訴你也無妨,你家魔王大人,卻跟我算熟人。幻光鏡泊中,我解封了她的血脈,這魔語海淵的鎮魂龍殿中,我又釋放了她的靈魂。所以我和她十分友好,我便稱呼她為‘美女姐姐’。」
說這番話時,蘇漸其實心中苦澀,但為了利用魔族之人,他還不得不把自己這些蠢事,包裝得跟自己自願似的。
聽得蘇漸這番話,痕天和剛才不一樣,既不呆愣,也不瘋狂,只是看著少年,眼神閃爍,靜默無語。
良久之後,當蘇漸被看得都有些渾身發毛時,痕天才忽然如夢初醒,什麼話都不說,雙膝一曲,竟是轟然跪倒。
「呃,你這是幹什麼?」蘇漸見他突然如此,驚得往後一跳。
跪在地上的痕天卻是不為所動,五體投地地磕了一個頭後,便抬頭沉聲說道:「小魔痕天,拜見第五天魔王大人。」
「什麼?」蘇漸一時反應不過來,但面對痕天這樣誇張的表現,他連忙道,「你先起來,有什麼話站起來再說,免得惹來龍族監工的注意。」
「是。」聽他之言,桀驁不馴的塵魔首領,竟是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。
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蘇漸盯著他,鄭重地問道。
「稟天魔大人,」痕天恭謹說道,「三百多年前,偉大的魔族之主魅帝姒大人,率領我族和邪惡的惡龍帝國奮勇抗爭。雖然她老人家魔法齊天,但還是不幸中了狡猾的惡龍之皇的詭計,最終失敗。她老人家的肉身、魂魄和血脈,也被惡龍鎮壓在三個地方,一直沉眠。」
「不過近年來惡龍實力消退,我族重光之日可期,便在兩年多前,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魔族部將,收到魅帝姒大人於虛空之中傳來的訊息。魅帝姒大人說,如果誰能解救她的靈魂和肉身,那就在四大天魔之外,依次封為第五、第六天魔王。」
「等等!」聽到這裡,蘇漸心裡一動,忙道,「你說這訊息,是兩年多前傳來的?」
「對,」痕天篤定地說道,「應該不會記錯,否則我也不會帶領塵魔族人,故意被惡龍抓住,來這永寂礦洞幫他們採礦。正是我部多年來的不懈努力,打探到魔王大人的魂魄很可能被封印在魔語海淵中,這才來到這裡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蘇漸一擊掌道,「正是我兩年多前,在幻光鏡泊中解放了魔王血脈,她才能跟你們傳出這樣的諭令。」
「對啊!」痕天恍然大悟道,「一定是這樣,我當時還疑惑說,魔王大人怎麼對解放‘血脈’之事隻字不提。」
「所以我就成了第五天魔王了?」蘇漸苦笑著說道。
「當然!」痕天用崇敬的目光看著他道,「魔王大人她英明偉大,說一不二,我魔族之人也是尊奉強者,自然承認這個結果。說一句不敬的話,就算魔王大人她要食言,我們魔族部眾根據傳統,還是會奉您為第五天魔王的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聽得此語,蘇漸心中立即如同沸騰起來!
當然,他現在可沒有絲毫的喜悅。
「第五天魔王」,還是個王,可惜卻是傳說中邪惡混亂的魔族封王。這樣的王侯在他心目中,還不如一個華夏國的縣官實在。畢竟,那還算百里侯呢。
再說了,他蘇漸可是人族,還要在同族中建功立業、娶妻生子的;說什麼要去魔界當什麼魔王,簡直難以想象。
而「第五天魔王」這件事本身,也只是痕天的一面之詞;魅帝姒的許諾或許有之,但最可能的情況,還是針對魔族之人。先前他在鎮魂龍殿中解放魅帝姒的靈魂,兩人間還有一番對話,可魅帝姒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。
這麼一想,眼前這位塵魔之王痕天,想問題也過於簡單了。
所以,按照蘇漸內心真實的想法,現在就該對痕天的話立即否定反駁。
不過他轉念一想後,就眼珠一轉,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,對痕天道:「痕天啊,你說的事情,我都知道。不過我這人本來就淡泊名利,何況現在人界還有些事務,‘第五天魔王’這種事情,還是先保密為好。再說了,魅帝姒大人的肉身還沒解放呢,我等不可把精力浪費在這些虛名上。」
「太有道理了!」痕天聽了,立即佩服得五體投地道,「天魔王大人您出於策略先不說,但請您一定要知道,我塵魔之王痕天,願追隨您的不落戰旗血戰向前,從此塵魔族三千猛士,永遠為您效力!」
「很好,很好,感謝,感謝。」面對痕天魔族風格的真誠投效,蘇漸打著哈哈,隨便應付過去後便道,「痕天大人,遠的事情放在一邊,近的問題咱先解決。放心,你們的‘靈魂鐐銬’我可以解決,但不急在一時,過早解除,萬一被龍族監工看出破綻,反倒不美。」
「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,一旦毀礦事成,我助你們逃亡,這逃生路線是什麼?要知道,我倒無所謂,但你們魔族可是惡龍們的頭號對頭,他們對你們比對我們人族還要狠。」
「天魔王大人所言極是,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了!」已經完全臣服的痕天,發自肺腑地讚美一句,便自信地說道,「此事大人您無須憂心。我等塵魔族受魔王大人召喚,來這魔語海淵前就已經想好了退路。如果不是‘靈魂鐐銬’,我們回魔界輕而易舉。」
「您可能還不知道,冰海雪淵那邊,龍族留有‘幽冰之門’,我們可以趁龍族守衞鬆懈時,從幽冰之門中跑回魔界。」
「本來作為人族,您不可能穿越魔界之門;但現在您身具天魔之氣,穿越魔門比我們還容易。」
「到那時,天魔大人您若是願意留在魔界指揮我等,自然最好;但若還想回到人界,處理未盡的事情,那魔界中另有門路,可以直接到達北滄海島附近的海面。」
「啊?真的嗎?」對痕天這番話,蘇漸簡直不敢相信,連忙問道,「你說的北滄海島,是不是就是我人族中的北滄海國?」
「對,就是那裡。」痕天答道。
「太好了!」蘇漸喜道。
能隨塵魔逃生,這點對蘇漸來說,倒真是意外之喜了。
本來,他已經抱了為國捐軀的必死信念,畢竟要完成天宸閣給予的救國任務,必然要與這裡包括滄雪在內的所有龍族人為敵。而這裡可是茫茫北方冰洋之底,鬧出那樣的驚天大事後,想按原路逃回神州大陸,簡直痴心妄想。
所以,本已懷著必死之心的蘇漸,聽到還有一線生機,怎會不開心?
高興了一會兒,蘇漸忽然想到一個事情,便問道:「痕天,你剛說的‘幽冰之門’是怎麼回事?不是說當年惡龍打敗你們,就把整個魔界通往神州世界的通道都封閉了嗎?」
「是封閉了,」痕天老老實實地回答道,「但可能即使憑惡龍的力量,也難以完全封死,因此最後留下了幾座魔界之門,派了重兵看守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蘇漸稍一沉吟,腦中忽然靈光一閃,頓時道,「我明白了!許是當年龍魔大戰結束後,龍族本意自然是能把整個魔界封鎖住最好,但可惜力量有限,做不到,所以故意留下幾座確定的門,更好。」
「呃?怎麼這樣還更好?」痕天對他的話完全摸不著頭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