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很明顯啊,」蘇漸解釋道,「你看,以你們魔族的力量,遲早都會打破封界;那與其不知道魔族從哪兒攻出來,還不如特別設定幾座門,讓這些門成為魔界封印的最薄弱處。這樣一來,等將來你們大舉反攻時,龍族不至於不知道你們從哪裡湧出。」
「啊?」聽到這番話,痕天真的震驚了。
對於龍族留下的魔界之門,他們魔族早就知道,也認真思考過龍族的用意;但可惜的是,之前沒有一位魔族之人能像蘇漸這樣,一語道出魔門竟可能是龍族出於戰略考慮而故意留下的破綻。
不同於其他大部分魔族人,痕天所領的塵魔之族,乃是當年龍魔大戰後少數殘留在神州大陸的。如果不是如此,他們也不可能來到魔語海淵。
大部分真正的魔界魔族人是絕不可能通過魔界之門衝出魔界的。所以痕天早就聽說,被封印在魔界故土中的同族們,正用各自特有的魔功,不分晝夜地衝擊著各處魔門。
本來這樣的事情順理成章,但這時痕天聽蘇漸這麼一說,心中忽然茅塞頓開,便對沖擊魔門這樣的魔族大事,頭一回有了不同的看法。
於是,本來只是因為「強者為尊」
「魔王諭旨」而尊奉蘇漸的塵魔之王,這時候,對蘇漸可謂真正刮目相看了。
看到若有所思的痕天,蘇漸對自己說出對魔族有利的東西來,並不後悔。
現在縱觀天下大勢,還真有點像人族古時的那個三國時代。天下合久必分,現在加上魔族,不正是一個三雄爭霸的大時代嗎?
而龍族橫掃神州,正佔據絕對優勢;這種情況下,作為兩個弱勢方的人族和魔族,最佳的選擇就是聯合起來,一起對付龍族。
當然現在很不幸的是,力量比人族強大得多的魔族,卻因為當年的龍魔決戰,幾乎徹底被封印在魔界中,人族難以借力。
甚至可以說,蘇漸這一回利用塵魔族的計劃,是人族第一次開始與魔族進行某種程度的合作結盟,利用他們來對抗龍族。
相比而言,無論當初在紅焰晶海幻火宮,還是現在的魔語海淵永寂礦洞,龍族對火焰劍角惡魔和塵魔的利用,都只不過是當成工具和奴隸。
永寂礦洞陰影裡的這番人魔對談,對雙方都非常重要。蘇漸和痕天都從對方那裡得到很多新鮮資訊,於是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,急速消化剛才所得的資訊。
相比痕天,蘇漸想得更多。
知道魔界之門後,他忽然感覺到,自己竟可能在無意中,窺見了整個神州世界的未來。
不用說,龍族敢留下這個破綻,那看似魔國封界薄弱處的魔門,一定和外界看到的相反,有著非常強大的守護機制。
但即使如此,這世上哪有永恆不破的門?
門,造出來,就是用來打破的。
尤其這些魔界之門的背後,封擋的可是這個世界中最詭計多端的種族,蘇漸不相信魔族會完全沒有辦法。
如果這樣的推斷成立,那將來神州大地上,不算弱勢的妖族和近乎隱世的神族、仙族,基本就會是龍、魔、人三族爭霸的局面。
那到時候,到底是人族借力魔族推翻龍族,還是龍魔爭霸、人族依舊被邊緣化?或者出現更復雜、更意外、更險惡的局面?
對這個問題,蘇漸稍微想了想就覺得,即使以自己還算聰明的頭腦,也已經想得有點腦仁子疼了。
想不出前景是喜是憂,但想到魔族的未來時,蘇漸忽然心裡一動,想道:「要這麼說起來,我還認識個魔族人呢。前幾年收養的幽小眉,不就是魔族嗎?雖然說是尊龍教的,但相處日久,小丫頭偶爾流露出來的魔族氣息,比眼前這位塵魔之王還要濃烈呢。」
「嘿嘿,」蘇漸忍不住異想天開地想道,「幽小眉在魔族中的出身,看起來還不低。要是哪天她當了魔族的首腦,那倒是有可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。畢竟她和我這個人族玄武衞很熟啊,這幾年白住火楓林小屋,都沒收她房租。」
想到這裡,蘇漸忽地啞然失笑,心說這怎麼可能?
意識到這一點,他覺得現在自己的想法變得越來越瘋狂,說不定就是受了魔語海淵中詭異氣息的影響。於是他心中一凜,決定還是趕緊完成任務,儘快離開這裡。
打定主意,想想暫時沒什麼事了,蘇漸便要跟痕天告別。
不過臨別時,他忽然心裡一動,鬼使神差般問道:「痕天,你聽說過這裡有個地方叫‘夢魘聖殿’嗎?」
「夢魘聖殿?」痕天一愣,低頭苦苦思索。
「你未必知道它的名字,」看著痕天如此,蘇漸補充道,「這夢魘聖殿,是龍族用來關人的地方,應該在海淵的東北方向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痕天沉吟道,「雖然不知夢魘聖殿是什麼,但在東北方向,確實感應到一種讓我們很不舒服的氣息,說不定那裡,還真是可惡龍族關押好人的地方。」
聽得痕天此言,蘇漸心中已如明鏡一般。但他表面依然不動聲色,只是淡淡應了一聲。
此後他二人沒再多說什麼,只是約定大家相機而動,便就分開了。
在蘇漸密會痕天之後,滄雪鍛造永寂之刃也獲得了突飛猛進的進展。
本來她已經不太管束蘇漸的行動,但當永寂之刃鍛造獲得突破時,她再次嚴厲地警告蘇漸,讓他沒事不要再去找她。
滄雪這樣的做法,倒是正中蘇漸下懷。
不過,當聽說可怕的兵刃快要成形時,蘇漸倒是心裡一動,想到如果只是毀壞永寂礦洞,並不是最圓滿的辦法;他的目光,又盯在了滄雪珍而貴之的永寂之刃上……
在伺機行動的等待中,這一日,蘇漸避開龍族的耳目,開始往魔語海淵的東北方向探尋。
很快,他就發現,隨著一路往東北行走,一直在腦海中低迴的悲婉清音,變得越來越清晰……
魔語海淵的東北方,道路極其難走。
確切地說,這裡應該是遠古遺留下來的古老海灘,上面密佈著無數的珊瑚礁岩。
珊瑚礁岩中,有許多幽深的洞穴,時不時衝出奇形怪狀的妖物,朝蘇漸發出兇猛攻擊。
蘇漸一邊和它們戰鬥,一邊還要留意腳下。
遠古的海灘上,殘留著無數奇怪的海洋生物遺蹟,歷經了那麼多年,已經石化,層層疊疊,縱橫交纏,變得和迷宮差不多。許多古貝的邊緣還很鋒利,蘇漸剛開始沒太留神,竟被割了三四道血痕。
在遠古的海灘上越走越遠,蘇漸看到景物漸漸變得不一樣。
剛才一路荒莽詭秘,現在他發現周圍的景物漸漸變得清明起來。
之前不少珊瑚礁岩,都奇形怪狀,張牙舞爪,有如鬼魅,但漸漸地,一路所遇的珊瑚越來越晶潤可愛,越來越像民間公認的那種珊瑚寶物,很多都散發著罕見的晶藍光華。
地上古代的遺蹟也越來越少,替之以微藍的奇異海苔。它們鋪展如茵,雖然本身色澤昏暗,但蘇漸每踏上一步,它們都在足跡周圍發出藍瑩瑩的光,奇妙而夢幻。
漸漸地,海霧漸起,繚繞身旁。
又走了一小會兒,蘇漸忽然看見遠方的迷霧中,藍色的珊瑚叢林中好像出現了一片白光。
這時候,他腦中那縷聲音,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響亮。
察知這一點,蘇漸心中一動:「夢魘聖殿,是在前面那片白光中嗎?」
正這麼想時,他腦海中「嗡」的一聲,那縷清音忽然變成了悲泣,還充滿了恐懼和悲傷。這一瞬,蘇漸竟然渾身開始戰慄,感覺自己的真心正被召喚,幾乎要熱淚盈眶!
他立即發了瘋一樣朝那片白光飛奔,須臾間,就跑進了那片聖潔的白光之中。
顧名思義,蘇漸本來以為夢魘聖殿應該和鎮魂龍殿一樣,是一座巍峨聳峙的神廟。沒想到,等他奔到近前,卻看見白光的核心,竟是一隻巨大的玉色蚌殼,正發出一層層聖潔的乳白色光華。
「這是夢魘聖殿?」蘇漸愣住了。
這時,他腦海中那縷奇音,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,如同有人伏在自己耳邊悲鳴。
於是他不再遲疑,立即衝近了玉色的巨蚌。
在這個過程中,他分明感覺自己受到了一層層無形的阻礙,應該是某種形式的守護法陣正在發動,試圖阻止他。
不過,很奇怪的是,蘇漸發現這些法陣法力都十分虛弱,對自己來說形同虛設。
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蘇漸十分驚訝,但這時候也沒心情追究了。他健步如飛,很快就衝到了那巨大的白輝巨貝近前。
到了巨貝面前,一看它的尺寸,蘇漸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原來它掩映在一片珊瑚叢林中,竟然有兩三間房子那麼大!
蘇漸這時候還不知道,眼前巨大無朋的貝殼來歷非凡,正是產自北冰大洋極深處的「玉光巨蜃蛤」。
這種蛤貝最大的特別之處就在於,它能發出奇特的白光,稱為「迷夢之光」,同時還能吐出乳白之氣,稱為「入魘蜃氣」。
迷夢之光和入魘蜃氣相互作用,能讓魂力薄弱之人,瞬間從清醒的狀態進入夢魘之中。
正因如此,玉光巨蜃蛤還被稱為「夢魘聖光蛤」;如果蘇漸知道這一點,就會確認這裡就是夢魘聖殿。這時候,他被腦海中悲音所激,情緒激烈,倒是沒有被夢魘光氣所影響。
很快他離夢魘蜃蛤僅有咫尺之遙。
當白光稍弱,他一眼便看到,蜃蛤張開的兩殼之間,竟有兩個人形光影在互相對峙。
「魅帝姒?」看到其中一個光影,蘇漸頓時一愣。
本以為早就遠走高飛的魅帝姒魂影,卻赫然懸停於迷離的白光中;在她的對面,卻是一個金色的少女人影,正悽惶瑟縮,瑟瑟發抖,彷彿對魅帝姒極度害怕。
剛開始時,蘇漸還把注意力放在魅帝姒的身上,當他目光轉移,看到那金色的少女魂影時,卻是大吃一驚!
「你、你是……月歌?」蘇漸失聲驚叫。
原來他發現,這瑟縮可憐的少女魂影,正是自己在夢中無數次相遇的聖龍公主!
只是他這樣的高聲驚叫,蜃蛤中的兩個人影好似充耳不聞;蘇漸再仔細一看,發現有一團淡紫色的光球,正將她們二人包裹在裡面,就好像一層蛋殼,隔絕了蘇漸的驚叫。
「這是?」蘇漸一時還沒反應過來,卻忽聽魅帝姒放聲長笑,強大無比的魔王之魂對著畏縮的月歌魂影說道:「聖龍公主殿下,不要再抗拒了!當初一眼之緣,便註定今朝因果。本王魂魄初定,正需強大靈能補充,而你是世間難覓的最美味的補品!」
聽她這麼說,月歌魂影既憤怒,又恐懼。
面對惡魔之王的威壓,她不住地退縮,但很快便退無可退——當她碰到身後那紫色光團時,就好像碰到了堅韌的牆壁,再也無法後退了。
看到這情形,蘇漸有些明白了:「原來這紫色光團,是魅帝姒佈下的結界,想讓月歌無處可逃。」
正想時,魅帝姒看到月歌之魂無處可逃,頓時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,陰惻惻說道:「小姑娘,往哪兒逃呀?太不乖了!你這樣算不孝呀,要知道本王變成今天這樣子,可全拜令尊所賜啊。」
聽她這麼說,月歌不知為何,表情變得更加痛苦,發瘋般地搖頭。
見她如此,魅帝姒終於發怒,身形倏然前撲,意圖將月歌一舉吞噬。
見得這樣,蘇漸再無遲疑,立即揮動血歌劍,發瘋般地劈砍紫色光團。
很顯然這結界和魅帝姒魂魄相連。蘇漸第一劍砍上去時,魅帝姒就好像倏然震動,驀地停住吞噬動作,轉頭朝蘇漸這邊看來。
當她看見竟是蘇漸在劈砍時,神色頓時恚怒,朝少年做了一個極為兇狠的表情,然後轉過頭去,加緊吞噬月歌之魂。
眼見魅帝姒張口兇猛吞來,月歌之魂無比驚懼,勉強發出一道金色的光盾,護在了身前。
但月歌的靈力如何能與惡魔之王相比?更何況,魅帝姒這一路前來,已吞噬了無數魔語海淵的妖靈,力量絕非虛弱的月歌之魂可比。
很快月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盾,就被魅帝姒打破。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魅帝姒口中發出,月歌之魂頓時變得像風中的殘燭,整個人影都被抻長,一縷縷金色的魂光,開始脫離本體,朝魅帝姒的口中悠悠飛去。
當第一縷魂光被魅帝姒吞噬時,月歌霎時間好似身上被剜了一塊肉,痛苦地嘶聲哭號!
見她如此,蘇漸好似心魂相牽,立時痛如錐心。他口中立刻發出一聲淒厲呼嘯,手中血歌劍急速劈下,一縷劍風如虹飛射,帶著血歌劍靈的煞氣,直撲紫光結界。
只聽「砰」的一聲,魅帝姒佈下的結界霎時破裂,一縷劍氣飛射如電,帶著攝魂奪魄之威,朝魅帝姒急速撲去。
正忙著吞噬月歌龍魂的惡魔之王,瞬間便感知這縷劍氣中的寂滅之意,立即心神大亂,慌忙放棄了吞噬,用盡一切力量朝旁邊急速一閃,堪堪躲過了這縷煞氣逼人的劍氣。
正當她想定定神,看看還有沒有繼續吞噬的機會時,卻發現另一道血色的劍光再次閃耀,朝自己的胸前激射而來!
見得如此,魅帝姒便知今日之事再不可為。
不僅如此,若是再遲疑,她別說吞噬別人的靈能,自己這點魂魄都可能在這裡灰飛煙滅。
判斷出這一點,魅帝姒也是果斷非常,毫不停留,立即鼓起所有剩餘的靈能,朝遠處飛速遁去。
本來蘇漸惱她對月歌所作所為,定要將她當場斬滅;但很可惜,惡魔之王想逃,普天之下除了聖龍之皇本人,誰能阻擋?很快魅帝姒的魂影便超出劍氣所及的範圍,朝遠處的昏沉海淵遁去。
飛離之時,心中恚怒的惡魔之王,還轉過臉來,朝蘇漸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,用魔音直接在他心中震響:「好個狠心的少年郎,竟然恩將仇報,用姐姐送的禮物,反過來對付姐姐!」
「禮物?」蘇漸聞聲一愣,過了片刻才明白,原來魅帝姒說的是那兩顆用來極化的星宿晶石。
「哼!」蘇漸沉著臉,正要反駁,卻見魅帝姒魂影忽然加速遠逝,霎時如流星般消失在茫茫的海淵中。
見她消失,蘇漸提著的那顆心也終於放了下來。
危機解除,蘇漸看向白色巨蚌中,正見月歌的魂影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。
見得如此,蘇漸有如錐心之痛。
須知月歌公主九霄戰神般的英武身姿,已通過一次次的夢境,深刻地印在了少年的心魂裡;現在看見她變成這樣魂魄無可依靠的瑟縮樣子,蘇漸就好像看到高貴善良的舊友變成了路邊落魄無比的乞丐,自己那顆心就好像被刀剜了一樣。
他慢慢地走近少女。
雖然靠近的心情十分急切,蘇漸卻放慢了腳步。這時的少女之魂,極其輕弱,若是走急了點,帶起一點風聲,都有可能將她吹走。
當他終於靠近,玉貝中宛如風中柳絮的魂光,也變得有幾分安靜。
「你,還好嗎?」看著月歌的魂影,蘇漸顫抖著說道。
「我?」月歌之魂看著他,一臉茫然地說道,「我,不知道我好不好。你,是誰呀?」
見她如此,蘇漸心如刀絞,卻強作歡顏,耐心說道:「我是蘇漸,曾經是你最愛的人。」
「最愛的人……是什麼?」月歌之魂怔怔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