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景象,血腥,詭異,並且因為到了一種極致,形成某種強大的壓力,以至於某一瞬間,蘇漸幾乎忘了這場屠殺的「罪魁禍首」其實和自己一夥,驚得他差點想轉身逃竄。
因為目睹這樣的劇變,他一時忘了繼續發動「血瞳心眼」;於是春情無限的蛇龍小妾,霎時間神志也恢復了些清醒。
於是這時候她哪還有心情繼續勾引蘇漸?
見得弟弟和下屬們瞬間被屠殺,她霎時血充雙眼,「嗷」地發出一聲不類人聲的嚎叫,纖纖玉手頓化鋒利爪牙,猛地揚起,就朝近在咫尺的蘇漸肚腹抓去!
眼看蘇漸就要被挖腹掏心,遠處的滄雪只是一聲冷笑,雙手往虛空一舉,霎時便有一根巨大的冰柱從翡蕊噝的足下湧起。
翡蕊噝的利爪依舊按原先的軌跡朝前猛擊,但觸手所及的,只是一片虛空的雲氣。
「不好!」翡蕊噝驚叫一聲,正要有所反應,那虛空之中已有一條巨大的冰雪之蟒破空而來,重重地撞在她的後背!
「哇——」蛇龍女猛然在半空中吐了一大口血。
血飛如雨中,那粗大的冰雪之蟒甩頭一擊,翡蕊噝就如斷了線的風箏,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摔落在冰冷的海淵裡。
遭受如此重擊,用盡心機的惡毒小妾,應該再難有生還之理。
在蘇漸和滄雪的注視中,重傷的翡蕊噝不斷地下沉,漸漸沉入了魔語海淵深處的冰海雪淵裡。
至此塵埃落定,蘇漸和滄雪終於長舒了一口氣。
「滄雪,剛才你用的什麼招數?」看著一地的屍體,蘇漸心有餘悸之時,卻也十分好奇,便忍不住開口相問。
聽他之言,滄雪正要回答,忽然只覺得天旋地轉,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時,便兩眼一黑,「嚶嚀」一聲軟軟倒地。
見她如此,蘇漸立即想到,剛才應該是滄雪猛然爆發,透支了太多的力量,這時候開始顯現出後遺症。
要放在以前,這正是蘇漸夢寐以求的良機,還不趕緊趁機將龍巫女殺死。
但這會兒,他只是稍一遲疑,便上前抱起了少女,帶她一起回程。
回返途中,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龍巫女,不知是否因為感受到一雙有力臂膀的環抱,臉上漸漸露出淺淺的笑顏……
在他們身後,那翡蕊噝還在海淵中不斷地下沉。
冰海雪淵,乃是北洋極寒之地;當沉入深海之時,便有寒冰不斷延伸,將持續下沉的翡蕊噝層層包裹。
幽暗的深海,冰光閃爍,被冰封的蛇龍小妾,顏色卻是宛然如生……
翡蕊噝失敗沉海,還賠上了弟弟,很快就被蟠澤弄清楚了實情。
得知翡蕊噝的噩耗,蟠澤在悲傷之外,竟有幾分解脫感。
他並沒有繼續揪著滄雪不放,而是立即回巫龍國中稟報狂禪。
本來他覺得,狂禪大人聽到這訊息,會暴怒無比;讓他沒想到的是,聽自己說完整件事後,桀驁冷峻的執政官大人,竟是安靜無言。
「難不成是在積蓄怒火,越沉默越憤怒?」蟠澤看著主上沉靜的表情,心中不安地猜想。
但讓他再次意外的是,沉默片刻後,狂禪一開口,卻是說小妾翡蕊噝,竟敢假傳旨意,妄圖謀害滄雪,簡直罪該萬死、罪有應得。
不僅如此,狂禪還對驚愕不已的蟠澤立即下令,讓他收回對滄雪大人的通緝命令,還要治翡蕊噝家族連坐之罪。
翡蕊噝因為妒火而掀起的一場風波,就這樣戲劇般地收場了。
在這場鬧劇之中,除了翡蕊噝家族,幾乎沒人受損。這位執政官大人,甚至還因為對此事的一系列後續處理,在龍族國民中再一次贏得了公正嚴明、大義滅親的好名譽。
當然無論蟠澤還是這些龍國普通百姓都不知道,就在不久之前,聖龍帝國元老院已經派人來,向狂禪質詢抓捕滄雪的事宜。
別看在外人面前,狂禪位高權重,傲慢自大,但在元老院的使者面前,他卻因此事被罵得狗血淋頭,還不敢有任何怨言。
如果蟠澤知道了這段內情,就會有些理解為何主子會有這樣反常的行為。不過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足夠幸運,沒有在第一時間跟主上說太多,特別是從翡蕊噝那裡聽到的那件事:滄雪大人和男僕在魔火洞中衣冠不整。
龍境中的這些風波,並沒怎麼影響到魔語海淵。不過和先前相比,這裡的守衞明顯更森嚴了。
對這樣的變化,蘇漸倒是始料未及,不免暗暗叫苦。
此時滄雪彷彿從這一連串風波中,得到了某種啟發。
她跟蘇漸說,魔火洞和冰雪淵的磨難,給了她新的靈感;也許「冰與火的交織」,便是開啟「永寂之刃」鍛造難題的最好鑰匙。
此後她開始沉溺於永寂之刃的鍛造,並且蘇漸旁觀發現,她這事情相比之前,還真的大有進展。
這些情況蘇漸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
他告訴自己,不能再等了。
趁著滄雪刻苦煉製永寂之刃之際,他開始到處溜達。
在滄雪和海淵守衞者的眼裡,蘇漸這樣的溜達好像毫無目的,路線十分隨機,每天不是東瞅瞅,就是西看看,像極了一個窮極無聊的閒人。
這樣的情況被滄雪看在眼裡,別說起疑了,她反倒還有些歉意。
她覺得完全是因為自己,才讓少年困局此地,變得窮極無聊。
歉意之餘,滄雪還有些感激,因為蘇漸都如此煩悶了,對她卻沒有任何怨言。
於是在少女的歉意和感激中,蘇漸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,接近的地方也在無形中變得漸漸敏感。
這一天,當滄雪去魔火洞一帶採集鍛造之火時,蘇漸悄悄地靠近了那些正在永寂礦洞中工作的塵魔苦工。
黑洞一樣的永寂礦洞,地形蜿蜒曲折。
雖然這裡是魔語海淵中龍族最重視的敏感地帶,但龍族監工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而蘇漸這些天也跟他們都混了個臉熟,處心積慮之下,這一日很順利地就混進了塵魔礦工最集中的地區。
蘇漸專挑人群集中的地方靠近,本意是這樣可以不引人注意;沒想到當他湊近塵魔礦工人群時,忽然感覺到,今日的氣氛,和往日有些不同。
感知到這一點,蘇漸心裡一驚,當機立斷,轉身就走。
沒想到他剛轉過身來,就發現剛才來的路上,不一會兒工夫,已經被四五個塵魔礦工堵住了。
在枯骨火把的光芒中,蘇漸看得出,這些渾身風塵環繞的塵魔族面色不善,一雙雙藍幽幽的詭秘眼眸正陰冷地盯著自己。
見得如此,蘇漸吃驚之餘,也確定剛才絕不是自己過於敏感。
「失策了。」蘇漸心中暗驚,表面卻不動聲色地說道:「借過,我往那邊走。」說著話他便往前面擠去。
沒想到剛走了幾步,還沒走到那幾個堵路的塵魔面前,他的雙足周圍忽然飛旋起一圈塵土,緊接著就覺得腳下彷彿有千鈞之重,再也難往前挪動寸步。
中了塵魔族如此招數,蘇漸便知道,別看他們在這裡只是龍族的奴役和礦工,但一身魔性功法,絕不可小瞧。
雙足受縛,蘇漸卻是怡然不懼,面對這些長相詭秘的魔族冷聲喝道:「哼,你們真要擋我去路?」
喝出此言後,他見腳底的束縛塵環沒有絲毫放鬆,便再也不說話,只是雙手一拍,頓時一團烈火在他和塵魔礦工中間轟然炸響。
見他如此動作,那些塵魔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。但很快,遠處龍族監工的一聲怒吼,立即讓他們反應了過來。
「怎麼回事?」聽這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強壯無比的兇猛龍族監工頓時提著鞭子趕了過來。
「沒事沒事!」這時蘇漸高叫道,「只是我閒得無聊,弄出些火頭逗逗這些苦役。」
「真的?」龍族監工一邊往這邊趕,一邊懷疑地叫道。
「當然真的,我過來跟你解釋解釋。」蘇漸笑道。
這話剛一說出,原本緊緊環繞他的塵魔法術,立即煙消雲散,只在他雙腳附近撒下一層細碎的沙子。
於是蘇漸昂著頭,邁著輕巧無比的步伐,從塵魔礦工人群中往外走去。
他所過之處,兩邊的塵魔族人全都對他怒目而視。
不過這種做法好像只是白搭,蘇漸對他們的怒火視而不見,嘴角還掛著狡黠的笑容,讓塵魔們看了更加氣苦。
剛才跟龍族監工應聲時,蘇漸笑容可掬,態度親切,但一迎上龍族監工,他霎時變臉,怒吼道:「好個不開眼的小監工,難道你不知我是滄雪大人的助手?她老人家新得了烈火法術,託我來這裡找卑賤汙穢的塵魔實驗一下,難道這點小事還要跟你稟報解釋嗎?」
本來龍族監工在永寂礦洞這兒說一不二,但碰上蘇漸搬出滄雪,一時也變得六神無主。
稍一遲疑,就被機靈無比的少年抓住了機會,怒喝一聲道:「滾開!」
被他這樣雷霆火炮般一番怒吼,龍族監工一時也失了主張,臉色紅了白,白了紅,想要發作,終究不敢,最後只得嘟囔著聽不清音節的話兒,訕訕地轉身走掉了。
趕走了比塵魔還厲害的龍族監工,當蘇漸再次轉過身來,面對塵魔族人時,臉上掛的神色已和先前不同。
「你們,誰是頭兒?」他一手叉腰,一手指點人群,趾高氣揚地叫道,「識相的,就快出來,我有話要問!」
「誰在召喚我?」一聲沙啞而低沉的聲音,從人群后響起。
原本擁擠的塵魔人群,霎時自動分開,給聲音的主人讓開了一條道路。
很快,一個高大的塵魔族人從永寂礦壁那邊緩緩走來。
藉著火光,蘇漸看得分明,緩緩走出的塵魔首領正值盛年,身形高峻,面容陰狠,那一張臉如同傳說中的雷公,眼如雕,鼻似鷹,頰賽猿,天然帶一種陰鬱狠辣之氣。
除了這個,蘇漸還注意到,作為塵魔族的特徵之一,這塵魔首領也是周身飛塵環繞,但和他那些族人有所不同的是,一般的塵魔繞身風塵不是灰色就是白色、黑色,而且往往只有一兩圈,而這位塵魔首領卻是周身環繞四五圈飛塵,而且還都是金色的細塵。
當枯骨火把一映,周身金色細塵緩緩旋繞時,塵魔首領便好像籠罩在一片金光熠熠的細雨裡。
這樣特別的飛塵,就如同塵魔首領自帶了耀眼的光環;見他這奇狀,蘇漸也禁不住暗暗稱奇。
雖然暗中稱奇,但當塵魔首領走到跟前,蘇漸卻是身子一挺,看著他傲然說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桀桀——」聽他相問,塵魔首領沒有回答,只是發出一聲邪惡的笑聲。然後他便用更加傲慢不馴的神色盯著蘇漸道:「你是什麼東西,也配問本王的名字!」
「哈哈!」蘇漸一聲大笑,輕蔑地說道,「還‘本王’呢,當下不過是個苦工頭目。怎麼?不願說?好,那我現在就走,把你們的圖謀說給龍族守衞者聽!」
話音剛落,他轉身便走,同時暗中運轉星流術,霎時間便有一層金紅色的朱雀神焰覆蓋體表,整個人都變得輝煌騰耀。
當然,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,蘇漸對「神焰朱雀」星流術的運用,也就到此為止了,除了讓整個人發出金紅的焰光,其他更炫烈的效果一概沒有。
「你是人!」塵魔首領見狀驀然眼神一緊,十分驚詫地看著蘇漸。
「廢話,你才不是人。」蘇漸喝了一聲,也見好就收,不僅收起星流光焰,還立即轉過身來。
「嘖嘖,人族。」看著他轉過身來,塵魔首領玩味地說道,「如果本王沒記錯的話,你們人族可是惡龍們的死敵。」
「一樣一樣,」蘇漸冷笑著說道,「說到惡龍死敵,你們和我們半斤八兩。」
「好小子,嘴挺硬啊。」塵魔首領叫道,「既然是人族,還敢這麼橫?怎麼,什麼時候孱弱的人族蟲子,也出了個有點膽子的?你就不怕我將你出首啊。」
「我既說出來,就不怕你告密。」蘇漸傲然說道,「將人族身份表露出來,就是想告訴你們,面對龍族,我和你們站在一起。」
「哦?」直到這時,塵魔首領才有些真正動容起來。
在此之前,他雖然跟蘇漸說了這麼多話,但不過是戲弄而已,心裡早就有了殺機。
「怎麼,人族小子,你想說什麼?」看著蘇漸,塵魔首領這時還真有了點興趣。
「我又不想說了。」蘇漸冷笑著看著他,「剛才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。」
塵魔首領聞言一愣,本要發作,想了想還是忍住,陰惻惻地說道:「小子,你是第一個問我名字的人族。告訴你也無妨,反正你也活不久了。聽好了,我叫‘痕天’,世代承襲塵魔族長,乃是黑暗國師大人親封的‘塵魔之王’。」
「塵魔之王?痕天?」蘇漸唸叨了兩聲,便道,「名字還不錯。是這樣,我叫蘇漸,今日來正有大事想跟你們說。」
「你叫什麼本王不在意。」痕天不耐煩道,「有事就快說,好讓本王知道,要不要當場撕碎了你!」
面對他溢於言表的殺意,蘇漸好似毫不在意,眨了眨眼睛道:「我說痕天,好歹也是個王,別這麼暴躁嘛,動不動就殺來殺去——好好好,別這麼瞪著我,我是想告訴你,你們所謀之事,如果沒有我的幫助,肯定做不成。」
聽他此言,痕天倒是一愣,神色忽然放鬆下來,好似毫不在意地隨口問道:「什麼所謀之事啊,我們只想快點幫龍族大人們開採更多的永寂礦,這就是你說的所謀之事嗎?也對,也對。」
「很好,看來你還不相信我。」蘇漸不動聲色道,「別以為我不知道,我已經觀察你們很久了,別看你們表面忙忙碌碌,一直採礦,暗地裡卻圖謀不軌,想要暴動逃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