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,忙問道:「你究竟看到我什麼了?是怎麼轉世投胎嗎?」
「不是。」萬蛛之母看著少年,神色古怪地道,「我看到了,日後你竟然對龍族和魔族,做下了喪心病狂之事!」
「嘶——用你們人族的話怎麼說來著?哦,你還真是個‘喪門星’啊。」
「呃!」蘇漸聞言,胸脯一挺,正色道,「士可殺不可辱,你幹嗎這麼說我?」
「嘖嘖,人族小子,還挺有骨氣嘛。」萬蛛之母揚了揚螯足笑道,「不過不管你怎麼說,我現在已經看到了這些前景,就算侮辱你,也絕不會殺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漸一時間還沒轉過彎來。
「很簡單啊,」萬蛛之母道,「龍族、魔族,都曾欺壓奴役我等妖族。你是他們的喪門星,對他們造成巨大的災難,那就是我等妖族的福星了。」
「所以,你想死?想得美!」
「這……」照理說,九死一生的情況,讓他碰上了「生」這個可能,蘇漸本該歡呼雀躍才對;但萬蛛之母說自己將造成巨大的災難,即使是針對敵族,還是讓他這麼個小小少年,心裡非常不舒服。
於是即使面對這樣的萬年妖靈,蘇漸也是帶著怒氣地說道:「蛛母前輩,雖然你活得長,我年紀小,可你還是別騙我。」
「我可是神州華夏靈鷲學府的傑出生員,各系靈術還是多有涉獵的,知道預言術是最典型的禁忌之術,哪這麼容易施展?我看你剛才根本什麼都沒做,怎麼可能預測得出?」
「請恕我無禮,你年紀也不小,我勸你就不要信口雌黃了。你今天把我說成喪門星,不僅會影響我的仕途,還可能嚇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婦不敢嫁給我,簡直要毀了我一生的幸福!」
「誰說我這是信口雌黃?」看著少年激動的樣子,萬蛛之母倒是毫不生氣,平靜地說道,「你仔細看看,我背甲兩邊的眼睛,它們現在有什麼變化?」
「呃?」蘇漸一愣,忙看向萬蛛之母那八隻單眼。
這時他才發現,原本清一色暗褐之色的蛛靈單眼裡,這時卻不停閃爍著紫紅色的光芒,那先後順序似乎雜亂無序;而這些鮮豔的紅光強弱不定,就好像一排燭火在風中搖曳,散發出忽明忽暗的光亮。
「這怎麼了?會發光而已!恕我直言,不好看,還嚇人。」雖然看到蛛眼的奇異景象,蘇漸還是不明所以。
「所以說你不懂吧?這叫‘八位二進位制編碼’!」萬蛛之母口中忽然吐出這樣奇怪的詞語。
「啥?八位……二進……編碼?」蘇漸只覺得莫名其妙。
「你不懂是很正常的。」萬蛛之母高深莫測地說道,「這只不過是我利用本初自身的預言能力,預見到後世之中的一門小術。看到它之後,我覺得能利用它來讓我的預言術更加準確,便稍作嘗試,沒想到居然管用。」
說到這件事,萬蛛之母變得神采奕奕,得意非凡地說道:「你想想,這才是八位,本蛛母還在鑽研將更多蛛網上的蛛人單眼一齊連線起來,形成一張分散式的巨型蛛眼網路,這樣就能大大提高預言術的準確性,並能預見到更久遠的後世。」
「那你成功了嗎?」聽到這裡,蘇漸也不禁有些好奇起來。
「沒有。」沒想到萬蛛之母沮喪地說道,「我沒想到,這什麼後世的編碼術,看起來不稀奇,但實施起來,耗費靈力太過龐大,目前蛛族中竟只有我能承受。」
「哦。」聽得此言,蘇漸心說道:「這分明就是旁門左道,怪力亂神,幾近巫術,你不能成功,也是很自然的。」
想到這點,蘇漸只覺得頭皮發麻,背脊發涼,愈發覺得此地不可久留。於是他便試探性地問道:「那,你既不殺我,我就先走了。」
「你走吧,我會送你出去。」讓蘇漸沒想到,萬蛛之母答應得無比干脆。
正當雪色蛛絲席捲,要將蘇漸送出秘境之時,萬蛛之母卻忽然變得有些遲疑。
察覺出這樣的變化,蘇漸吃了一驚,擔心她改變主意。不過接下來萬蛛之母說出來的話,再次讓他大吃一驚!
「蘇漸,」萬蛛之母直呼其名,「你心魂中,魔音去後,是不是還餘一縷哀歌?」
「啊?」蘇漸吃了一驚,忙道,「是啊!你怎麼知道?啊,你還知道我名字?」
「我什麼不知道?」萬蛛之母輕聲一笑,神態從容地反問了一句。
「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蘇漸連忙追問道。
「怎麼回事,你應該想得到。」萬蛛之母道,「和魅帝姒一樣,有一個人的精魂,也被囚禁在某處。」
「這!」蘇漸倒吸一口冷氣,立即道,「那是不是這個人,對我很重要?」
「不是你對她很重要,就是她對你很重要,無非如此。」萬蛛之母道。
萬蛛之母之言,蘇漸一聽就明白了;先前惡魔女王利用他脫困的情況,應該就屬於前者了。
念及此處,他十分篤定地說道:「蛛母前輩,這縷哀音求救之人,一定對我非常重要。還請前輩幫人幫到底,讓我知道去哪裡找她吧!」
「好。」不知何故,萬蛛之母竟是非常爽快地答應了。
話音剛落,她那八隻蛛眼便再次紅光閃爍,顯然正在利用來自後世的奇術,協助她追蹤蘇漸腦中那縷哀歌的來源。
當她如此做時,蘇漸再不敢有任何非議,只在一旁屏息凝神,向所有他知道的諸天神佛,暗自祈禱蛛母這個旁門左道一定要管用。
也沒過多久,當八隻蛛眼的紫紅光輝漸趨黯淡時,萬蛛之母便抬起頭,彷彿如釋重負般喃喃自語道:「奇怪,奇怪,蘇漸,這可是連‘巨龍之書’也不能告訴你的所在。」
「巨龍之書?」蘇漸有些茫然,但這時刻也不敢多問。
「我已知道她在哪裡。」萬蛛之母從容說道,「魔語海淵東北,有一處叫‘夢魘聖殿’的奇異之地。你按照我給你的地圖,定能尋到那裡。」
「多謝前輩!」蘇漸這時候,發自內心地感恩戴德。
不過等了一陣,他卻不見蛛母遞給他什麼地圖,便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蛛母前輩,那地圖呢?」
「咦?不是給你了嗎?」萬蛛之母揚手一指,「你看,那些閃光的蛛絲,便是給你的地圖了。」
「啊?」得了她提醒,蘇漸這才注意到,此時以他為原點,身下的蛛網中有不少蛛絲碧藍熒光閃耀,組成了一種類似路徑形狀的花紋圖樣。
蘇漸機敏聰慧,這時不須再問,便知道自己所處之地,即是當前位置;那蛛母正用熒光閃耀的蛛絲,向他指示了前往夢魘聖殿的道路。
而這時候,他已經有些猜出,那個被囚禁在夢魘聖殿中的靈魂,究竟會是誰人。
於是,在被蛛母送出萬蛛母巢秘境時,蘇漸低下頭,看著胸前那條掩映在襤褸布條中的星降之鏈,低聲說道:「數年奇夢,終見因果。你,不要急,我,很快就要來了。」
被萬蛛之母送出萬蛛母巢秘境後,蘇漸並沒有著急走。
他轉過身,看著煙塵四起、迷茫一片的萬年秘境,心中百感交集。
雖然他經歷也是不凡,但此刻還是禁不住震驚於造物的玄奇。
出神了片刻,他便將魅帝姒之魂賜予的那顆「明堂」火靈星宿晶石,緊緊地握在了手裡。
儘管知道這樣的贈予,來自傳說中恐怖邪惡的魔王,但蘇漸絲毫沒有將其扔掉的想法。
他已想得很清楚,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大道,他願意藉助任何可以藉助的外力。
來自洛雪穹的極化秘術,很快被他施展出來。
在莊嚴而煩瑣的儀式之後,懸於虛空的血歌劍再次開始劇烈地震鳴;緊接著來自少年指間的一點鮮血,與明堂晶石一起,飄飄搖搖地飛向空中如水的劍鋒。
來自惡魔女王的饋贈,很快和殷紅的鮮血一起,沒入了血歌劍;它們交纏融合,最後變成遊動於劍鋒上一道淺淺的龍身之紋,和上回開陽晶石極化而得的龍尾,極為完美地融接在一起。
再度極化的血歌劍,也起了顯著的變化。
古劍平時呈現出一種海水藍般的瑩瑩之色,但現在只要蘇漸靈力稍一灌注,整個劍身就會立即變成水晶般透亮的殷紅,越來越與「血歌」之名相配。
不過蘇漸的注意力,並不在此。
他凝視著血歌劍,看著如血劍刃中進一步成型的東方神龍之影,腦海中反覆盤旋著一句話:「就讓我們真正的神龍之旗,飄揚在邪惡野獸的屍體上!」
這句話,是華夏元帥李潮風,在太廟山巔作戰總動員的最後一句話;時隔這麼久,蘇漸再次回想起李元帥的這句話,也禁不住在這北方大洋深處異族秘境裡,渾身顫抖,淚流滿面……
到最後,當離開萬蛛母巢秘境時,蘇漸在心中發出自己的無聲吶喊:「華夏諸天神靈在上,就讓我蘇漸,成為一切兇暴邪惡之敵的喪門星吧!」
發出誓願,蘇漸便也摸索著道路,往先前跟滄雪分別的地方尋去了。
此時那顆雷靈「霹靂」星宿晶石已被他收起,留待將來給那個銀髮紫衣的最合適之人。
當蘇漸回到之前和滄雪分別的地方時,滄雪已經完成了一天的事務,正在那裡等他。
不知怎麼,經歷了萬蛛母巢、鎮魂龍殿中這麼多事後,再次見到龍巫女的蘇漸,竟生出幾分見到親人的親切感。
「蘇漸,你怎麼了?」沒想到一見到少年,滄雪卻是滿臉驚訝,脫口叫道。
「我怎麼了?」蘇漸還沒怎麼反應過來,奇怪地反問道。
「你看看你身上……」忽然間少女有些臉紅,說不下去了。
「我身上?」蘇漸疑惑地低頭一看,驀然「啊呀」一聲——這時他才意識到,剛才經歷了那麼一場大風波,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支離破碎,幾乎已經半裸了!
「都怪你不好!」蘇漸看著少女悲憤叫道。
「怪我?」正忙著害羞的龍巫女,一臉迷惑,驚訝地看著蘇漸。
「你不記得了嗎?今天分手前,我都說了,我怕啊,你卻還叫我哪兒都可以去!」蘇漸叫道。
「什麼?你!」滄雪被少年的無恥程度給驚呆了。
愣了好一會兒,她才沒好氣地道:「蘇漸,你別忘了,我還說了你可以哪兒都別去。」
「你覺得可能嗎?」蘇漸理直氣壯道,「別忘了我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年輕人,第一次來到這樣奇怪的地方,肯定要到處走動的。」
「你看看,這下好了,遇到了兇猛的妖魔,差點死掉不說,好不容易死裡逃生,衣服還都破得不能穿了!」
「哎呀呀!」說到這裡,蘇漸無比誇張地仰天悲呼道,「我那京華城百年老鋪專門訂製的昂貴華服啊,你們好慘啊!想當年光鮮亮麗,誰家丫鬟小姐不回頭看?今天卻支離破碎,連當抹布也嫌差啊……」
「哼!別叫喚了!」看著少年虛張聲勢的誇張樣子,滄雪又好氣又好笑。
想了一下,她便道:「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,我去守衞者大廳給你拿一件我族男子的衣物來。」
「沒用的。」沒想到蘇漸一臉滄桑地說道,「之後只要你我分離,我還是會忍不住去魔語海淵其他地方獵奇,肯定又會把衣服弄爛,還很可能小命不保的。」
「好了好了!」被蘇漸這般攪鬧,滄雪只覺得十分頭疼,便道,「你別瞎叫喚了。行吧,接下來,你就隨我一起行動。」
「你區區一個人族逃犯,就算看到了永寂礦洞又怎麼樣?難不成我族多少才智之士沒弄明白的奇異物質,被你看幾眼,就能生出什麼事端來?」
「對對對!」蘇漸聞言頓時大喜,連忙道,「我有什麼本事?無非下點迷|藥,偷雞摸狗。永寂之礦這樣的東西,別說我看兩眼了,就算把我關在這裡一百年,也折騰不出什麼么蛾子來的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我給你去拿衣服,在我回來前,你待在這兒別亂動了。」滄雪扔下一句,便匆匆轉身走了。
不過臨走前,她還回眸瞪了蘇漸一眼,神色既哀怨,又羞澀,只看得蘇漸莫名其妙。
他卻不知,剛才他那句「下點迷|藥」,讓純真高潔的天才少女,回想起當年獸龍國境烏滸河畔的往事來。那一次,是她和這個華夏少年的初相見。本來一切都還算正常,最後卻因為喝了少年暗中調變的藥酒,讓從來心清如雪的自己,做了一夜羞人答答的春夢……
一想到這,明明力量遠超少年的天才龍巫女,心頭卻是一陣莫名的恐慌,趕緊匆匆離去,倒好像十分害怕少年一樣。
匆匆離去時,她還在心裡發誓:「滄雪,你頂著‘天才巫女’之名,可是身繫著聖龍帝國的萬眾期許,今後絕不要再和這個敵族的少年,有什麼羞人的關係!」
沒過多久,滄雪便拿著一套黑色的龍族男子衣物回來。
不可否認,龍族在許多方面都領先於現在的人族。
即使這樣一套簡單的男子武士服,蘇漸穿起來,合身,妥帖,甚至還自帶一種玄色的光輝,襯托得整個人更加英武清俊。
看到蘇漸穿上了最典型的本族衣飾,滄雪在感到一絲熟悉親切感之餘,心情禁不住變得有些複雜起來。
「滄雪,謝謝你。」穿好衣服後,蘇漸開口謝道。
「沒事。」滄雪淡淡地說了一句,便招招手,示意他跟著自己。
「來了!」蘇漸欣喜答應,忙走上前,緊跟著少女,前往夢寐以求的永寂礦洞。
離永寂礦洞越近,蘇漸便越強烈地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靜寂滅感。
為排解這種不適的感覺,蘇漸一邊走,一邊沒話找話道:「滄雪,你挺厲害呀。」
「哦,還好。」從小就被各路讚美猛灌的少女,對蘇漸沒營養的稱讚毫無感覺,淡淡地應和。
「真的!」面對少女的冷淡,蘇漸不以為意,自顧自地熱情說道,「我是說,這裡的人應該都很崇敬你。你看,我這麼一個面目可疑的陌生人,到了聖龍帝國這麼敏感重要的地方,那些守衞者卻不聞不問;這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還是啥?」
「並且你剛才去拿衣物,回來得很快,也說明他們沒有為難你。這肯定是因為他們很崇敬你,至少對你很熟悉。」
「我跟他們並不熟。」沒想到,冷淡的少女扔下了這麼一句。
「不熟?」蘇漸一愣,忙道,「那不可能啊!他們——」正想往下說,卻不防少女冷冷叱道:「蘇漸,少囉唆。你的話真多,都快到永寂之地了,你還滔滔不絕,是不是你們人族,都這麼愛說話啊?」
「那倒不是——」蘇漸順嘴就想解釋解釋。
「閉嘴。」滄雪惱道,「你再囉唆,影響我鑽研那些奇異礦物,別說讓你自個兒亂跑了,我會把你扔進魔語海淵中最恐怖的秘境‘萬蛛母巢’去!」
「……好吧,好可怕,不說不說。」蘇漸神色古怪地答了一句,果然不再說話。
雖然滄雪不讓他再多說話,蘇漸的心眼兒卻全速地開動起來。
也不知是天生的,還是後天那麼多磨難造成的,蘇漸有一種十分驚人的直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