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哼,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憊懶,釋放本體這樣的事,還是不要讓他去做了;萬一這小子見色起意,壞了老孃的千年名節,就要被龍族老對手們笑掉大牙了。」
心中這般計較,魅帝姒之魂便掉轉身,要朝那無盡的虛空中投去。
就在這時,她卻聽到那少年又在身後叫道:「喂,這位美人姐姐,小弟還有一個問題,想請姐姐解疑。」
「咦?怎麼小嘴兒變得這麼甜?」數百年幽閉於此的魅帝姒之魂,聽得蘇漸稱呼忽變得這樣溫馨,倒也禁不住心中一暖,略略停住了身形,等待少年的問題。
「我是說,美人姐姐,上回幻光鏡泊,這次萬蛛母巢,你總是東遊西蕩的,你夫家不管嗎?尤其這一次,還沒穿衣服,我都看不下去了,幸虧遇上我這樣的正人君子,要是碰上歹人,多危險啊!」
「對了我還不知道呢,姐姐你究竟許配誰家,夫君是誰,家住何方,路遠不遠?要是不遠,等我回去,定要提幾件禮物拜訪啊——」少年熱情的話語,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。
本來已經在虛空亂流中停住身形的魅帝姒,眨眼間如游魚般急速向遠方飛去。
「果然憊懶!真不該有幻想!」
「要不是給你施個‘啞口術’,你還真要把我給氣死!」
這就是惡魔女王之魂飛出鎮魂龍殿廢墟前,最後的想法。
魔王之魂飛遠,鎮魂龍殿也開始了最後的坍塌。
面對紛紛墜落的斷壁殘垣,蘇漸再無遲疑,舒展開千羽幻光翼,倏然飛出了廢墟。
等到了外面他才看到,原本雄麗巍峨的秘境神殿,已經破碎傾斜;殿前廣場那藍瑩如月的神秘水液,也四處流淌,所過之處留下觸目驚心的灼燒痕跡。
緊挨著神殿的萬蛛母巢,已遭了池魚之殃。
先前神殿中激射的紫光魔氣,已摧毀了不少蛛絲蛛巢;這時更有無數碎磚碎石四下飛濺,砸得整個母巢秘境烏煙瘴氣,不復先前模樣。
萬蛛母巢遭受什麼樣的創傷蘇漸倒不關心;但他很頭疼的是,現在的萬蛛母巢面目全非,他已經不能按照巨龍之書中的指示全身而退了。
雖然剛才在巨龍和魔王面前都倖存了下來,但眼前面臨的難題,也同樣致命。
汙穢神秘的萬年蛛巢裡,必然藏著可怕的毒物;現在蘇漸不僅沒了美人姐姐幻象的指引,連巨龍之書也不能參考,想在這樣兇險可怕的陰森秘境中全身而退,幾乎不可能。
理智分析如此,但蘇漸還是沒有畏縮。
他在原地屏息凝神,運用靈鷲學院中教授的方法,回覆了部分靈力,便深吸了一口氣,勇敢地踏進眼前滿目瘡痍的萬蛛母巢。
讓他沒想到的是,才一腳踏進,就觸動了幾根蛛絲;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無邊灰霾中一根雪亮粗大的蛛絲橫空而來,霎時間如雨林蟒蛇般將他席捲纏繞!
蘇漸剛要反抗,卻發現手足都被捆住;甚至他連本能的呼救都沒來得及說出口,整個人就被凌空拉起了。
此後他終於體會到什麼叫「騰雲駕霧」。
他的整個身子完全無法自控,在空中穿梭起伏,也不知轉過多少彎兒,飛過多少距離,最後重重地摔在了一張富有彈力的墊子上。
蘇漸根據落地的觸感,以為這是什麼軟墊;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:轉頭四顧,他赫然發現身下竟然是一張大得看不到邊際的雪亮蛛網!
「完了!」熟知野外毒物知識的蘇漸,腦海中立即閃現出即將出現的場景:一隻巨大的蛛妖,嘶嘶尖叫,呼嘯而來,揮起可怖的螯牙毒刺插入自己的脖頸,在自己還沒完全死去之時,就開始吸食自己的血肉。
這樣可怕的景象,把蘇漸驚得一個激靈,那「神焰朱雀」星流術都沒用他催動,就自動地激發了!
來自神鳥朱雀的三昧真火,開始遍佈蘇漸體表;在肉眼不可察的細節裡,所有朱雀之炎都朝外吞吐,盡力灼烤著粗大的蛛絲。
讓蘇漸既驚惶又驚訝的是,本以為蛛絲一遇火就會變成飛灰,沒想到用這樣的朱雀真火灼烤,那蛛絲雖然也發燙、軟化、變焦,但一時竟然完全燒不透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眼前的景象,再次超出了蘇漸的認知。
還沒等他有功夫試試其他脫困法術,便忽覺得身下的巨型蛛網一陣震動。果不其然,和預想的一樣,伴隨著一陣嘶嘶的囂叫聲,一隻巨碩無比的蛛妖飛速來到了他的面前!
蘇漸也算膽大了,但當他第一眼看見這蛛妖時,差點沒暈過去!
確切地說,這是一個上半身是女人、下半身是蜘蛛的妖靈。
並且和尋常的蜘蛛或蛛妖不同,她的體型極為龐大,在八隻如蟹足般的紫色尖銳爪牙支撐下,個頭幾乎有蘇漸兩倍高。
她的面目還算秀麗姣好,但上半個作為人身的打扮,竟保留著疑似傳說中上古的風格,不僅幾乎袒胸露乳,那些遮住關鍵部位的衣物,還花紋樸拙,材質古老,很顯然不是近幾百年的產物。
而作為幽暗秘境的蛛靈,她渾身充滿了幽紫色的神秘光澤,但兩隻眼眸卻是鮮綠顏色,熒熒爍爍的如同燃燒著的兩團碧色的磷火。
雖然上半部的人身已經有了兩隻眼睛,但她的下半身,確切地說是拖在身後巨碩渾圓的蛛身,還是對稱地排列著兩行屬於蜘蛛的單眼。
這兩行蜘蛛單眼共八隻,每邊四隻,每一隻都有雞蛋那麼大,呈現出一種溫潤暗褐的色彩,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嚇人。
在兩行單眼的前段,蘇漸還看到各有一支銳利的螯牙;它和旁邊的器官附件組合在一起,精美得如同能工巧匠雕琢出的工藝品,同樣也引不起他的反感。
當這造型詭秘的巨型蛛妖到來時,蘇漸便知道自己究竟落在誰的手裡了;最明顯的證據就是,剛才捆住自己的奇異蛛絲,這時正被巨型蛛妖收回到口裡。
眼見蛛絲消失,蘇漸有心要逃跑,沒想到才掙扎了兩下,就發現自己已經被牢牢地粘在了身下的蛛網上。
「你是誰?」到了這時候,蘇漸反而不怕了,衝著巨型蛛妖大聲問道。
「我是誰?」巨型蛛妖口吐人言,鏘然說道,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,但他們都叫我‘萬蛛之母’。」
「萬蛛之母……」能對上話,蘇漸的心情,稍微有些放鬆下來。
這時候他想著,既然暫時不能逃脫,那最好還是跟眼前這萬蛛之母多說說話;一來拖延時間,二來萬一因為自己言語得趣,她心情一好,把自己放走,豈不美哉?
打定主意,他便沒話找話道:「萬蛛之母的話,那你應該生了很多小蜘蛛?」
「當然!」沒想到蘇漸歪打正著,正巧說到這蛛妖最引以為傲的事情上。
只見她碧眼閃動,傲然說道:「別說生了很多,這世上所有的蜘蛛,都是從我這裡開始繁衍的!」
「這!」隨口搭話的少年大吃一驚,心想道,「原來碰上個喜歡吹牛的母蜘妖!」
心中不以為意,蘇漸口中卻道:「厲害啊!果然不愧是萬蛛之母啊,這麼會生養,厲害厲害!對了,既然這麼厲害,你多大年紀了呢?」蛛巢中,他沒法問天氣,也不敢問吃飯了沒有,為了沒話找話,他急切間也只好問年齡了。
「討厭!」萬蛛之母一聽就嗔道,「怎麼隨便問人家女孩子的年紀?沒禮貌!」
「是,是,對不起,我不該問。」一心討好的蘇漸,有些心驚,連連道歉。道歉之餘,他心中卻也想道:「女孩子?她這臉皮也真厚!」
這時那萬蛛之母看著他,轉了轉眼珠說道:「既然你問了,告訴你吧,我一萬歲了。」
「一萬歲!」蘇漸一驚,脫口道,「這麼大?」
「哼!什麼叫‘這麼大’?」萬蛛之母不滿道,「我現在還是這世上最年長的蛛靈;只要我沒死,就沒人知道到底蜘蛛多大年紀才算不年輕!」
「呃,還真是這樣。」蘇漸隨口附和,心中想道:「這萬蛛之母,不僅愛吹牛,還愛強詞奪理。」
腹誹之際,他忽然心中一動,又問道:「咦,前輩,不對啊,怎麼會有一萬歲這麼湊巧?」
「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?」萬蛛之母道,「當我年滿一萬歲之際,覺得年齡稍微有點大了,之後便再也不去計算年齡了。」
「厲害,」蘇漸違心地豎起大拇指,「前輩您真是機智。」
「小子,你倒是一直在問我,我也想問你個問題呢。」萬蛛之母看著他道。
「隨便問,隨便問!」蘇漸心說,只要你不吃我,就算問一萬個問題我也有問必答。
「是這樣,」萬蛛之母語氣認真地問道,「已經有幾百年,沒有‘人族’到我這裡來了。我想知道,我們這樣的生靈,你們人族叫什麼?蛛妖?蛛靈?蛛魔?」
「這……」蘇漸沒想到是這樣的問題,措手不及之際,低頭想了想,便抬起頭,一臉笑容可掬地看著萬蛛之母道,「那前輩,您希望我們叫你們什麼呢?我們,都可以的!」
「我希望,是‘蛛人’!」萬蛛之母斬釘截鐵地道。
「蛛人?」蘇漸沒想到是這個答案,忙發自真心地問道,「為什麼?」
「‘人’,萬物靈長之稱,憑什麼你們這些在我們妖族之後出現的晚輩種族,要獨佔這個稱呼?」萬蛛之母神色凜然地說道。
「不不,蛛人前輩,」聽著萬蛛之母語氣不善,蘇漸連忙道,「我們從來沒想過要獨佔,甚至都沒細想這稱呼的含義。再說了,龍族、魔族也都稱自己為人呢。」
「哦,這倒也是。」萬蛛之母俯首思忖一二,便抬頭道,「那以後我們妖族,也要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‘妖人’!」
「對對!就該這樣!那麼,妖人前輩——」蘇漸一臉討好地道,「既然理清了這個問題,您也知道我們人族並非想獨佔這個名號,只是圖方便而已,那麼,您是不是可以讓晚輩走了?忽然想起來,我在永寂礦洞那邊,還晾了幾件衣服沒收呢。」
「衣服……」萬蛛之母看著蘇漸身上襤褸不堪的衣服,點點頭道,「嗯,衣服對你來說,倒是蠻重要。」
「那妖人前輩您要放我走?」蘇漸滿懷驚喜地看著她。
「不。」沒想到萬蛛之母斬釘截鐵道,「衣服對你很重要,但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對你做!」
「什麼?」蘇漸聞言,心中一驚,竟是鬼使神差地想到,這巨大無邊的蛛網中,他和萬蛛之母孤男寡女共處,莫非這萬年妖靈要跟自己繁衍後代?
這想法,看似挺荒唐,但還真別怪身臨其境的蘇漸這麼想。
畢竟,眼前這位,可是萬蛛之母啊!
從剛才的對答中得知,她最以繁衍後代為樂。
更何況,剛才她明顯對「蛛人」一事很狂熱,蘇漸真怕她望文生義,要跟他這個「人」一起合力生育「正宗蛛人」呢!
霎時間,天不怕地不怕的玄武衞少年,渾身冷汗直冒,腿腳打戰,已經開始想著如何自殺了。
就在他驚魂不定之際,卻聽萬蛛之母忽然提高音量,充滿怒火地嘶吼道:「你,知不知道剛犯下可怕的錯誤?」
「啊?」蘇漸一驚,頓時連連點頭道,「知道!知道!我不該問您年齡的……」
「不是這個!」萬蛛之母鬱悶道,「難道你忘了,剛才在神殿中,你放走了可怕的怪物!」
「啥?」這一下蘇漸真愣住了,「我沒有啊。什麼怪物啊?狼妖?豬怪?難道……你是說那個美女姐姐?」
「美女姐姐?」萬蛛之母一愣,立即醒悟過來,陰陰冷笑道,「嘶嘶,美女姐姐呀,看來你還不知道她是誰。」
「是誰啊?」蘇漸也有點好奇,想起看過的一些神鬼志怪故事,便問道,「難道前輩您知道她是哪家走失的冤魂?」
「冤魂?嘶嘶,小後生,你的心還真大啊。」萬蛛之母這時候也看出蘇漸是真的一無所知了。
於是她看著蘇漸,用一種嘲諷的語氣道:「你這位美女姐姐,可了不得;你聽好了,她就是——惡魔國度之主、混亂界域之王、湮滅地帶的製造者、詛咒與毀滅的主宰者、世界萬物靈長的終結者,惡魔女王‘魅帝姒’!」
「什麼?」這一下,蘇漸是真的震驚了!
木雕泥塑般呆愣了很久,他才發瘋般叫道:「不可能!不可能!那個恐怖的魔王不是已經被龍族皇帝鎮壓了嗎?」
「對啊,」萬蛛之母充滿嘲弄地看著他,「如果不是被鎮壓,你怎麼能解放了她被鎮壓的魔王之血,釋放了她被鎮壓的魔靈之魂?」
「這之後,只要她再想辦法,成功找到當年被聖龍皇深藏的肉身,於是連你都知道的讓世間萬物戰慄恐懼的可怖魔王,就會再臨人間!」
「怎、怎麼會!」聽到這樣可怕的訊息,蘇漸腦子裡霎時如同一團亂麻,口角囁嚅了許久,才虛弱地說道,「就算血魂釋放,應該也沒那麼容易解放肉身吧……」
「是不容易。」萬蛛之母道,「但我活了這麼久,對魅帝姒太瞭解了。以她的狡詐與魔力,這件事,也不是那麼難的。」
「既然這樣,」聽到這裡,蘇漸也有些憤怒起來,大叫道,「既然惡魔女王這麼壞,為什麼當初那個龍族皇帝不把她徹底消滅?」
「你想得太簡單了。」萬蛛之母繼續嘲弄地看著他,「魅帝姒和我一樣,都屬天地造物,如何能被輕易地消滅?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挺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霜災劫,成為世間一切蛛靈之祖?」
「這、這……」到這時,蘇漸才終於認識到,因為自己無心的舉動,將可能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。
「算了。」哀莫大於心死,已知自己闖了這麼大的禍,蘇漸再無任何求生之念。
他的神色變得坦然,朝著萬蛛之母從容說道:「既然如此,你動手吧。」
「如你所願。」萬蛛之母毫不動容,足下如風,靠近少年,揚起一支寒光閃爍的尖銳腳爪,朝少年的面門直直刺下。
見得如此,蘇漸心中別無他念,只是閉目想道:「原來,我蘇漸一生,最終是死在一隻母蜘蛛的爪下。」
已經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,沒想到等了半天,蘇漸依舊沒等來意料之中的劇痛。
「怎麼回事?」他睜開了眼,卻見到萬蛛之母碧眼閃爍,竟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發呆出神。
見得如此,蘇漸反倒有些慌了!
他心想道:「不會這老蛛妖,跟傳說中喜歡戲弄獵物的毒蜘蛛一樣,在想什麼法子活活折磨死我吧?」
正萬分驚恐中,他便見萬蛛之母蛛眼閃爍幾下,竟用一種驚喜交加的語氣說道:「嘖嘖!瞧,我看見了什麼?」
「看見了什麼?」蘇漸聽得此言,只覺得莫名其妙。
「嘶!」萬蛛之母一聲怪笑,瞪著蘇漸,頭一回如此認真地問道,「你,究竟是什麼人?」
「事到如今,問這個問題,有意義嗎?」蘇漸沒反應過來,慘笑一聲道,「我只不過是一個不幸掉進蜘蛛窩、即將被母蜘蛛殺死的倒霉蛋而已。」
「誰說要殺死你?」沒想到萬蛛之母,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來。
「什麼!」蘇漸驚恐地大叫道,「你真要活活折磨我?」
「不不不,你想錯了。」萬蛛之母搖搖頭道,「我是說,就在剛才即將殺死你的一瞬間,我沒忍住,用了下預言術,竟然看到一些沒想到的東西。」
「預言術?」蘇漸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