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:一曲雪中聲,百年傾耳聽。
雲收花落處,執手看天清。
一曲奏罷,蘇漸見少女依舊悄然佇立,便折下梅花一枝遞去。
雪風梅香裡,伊人獨立,少年拈花贈予,此情此景,正是無比地浪漫唯美。
只是如此美好的時刻,從那最外側的雪崖邊緣,卻忽然傳來一聲陰森無比的冷哼!
聽得這聲音,蘇漸很隨意地回頭一看——這不看不要緊,一看他竟頓時嚇得魂飛魄散!
要說他也是賊大膽,很少有什麼人能真正嚇得住他;但這時一回頭,看清楚來人,他卻跟見了鬼似的,別說手中梅枝瞬間掉地,連蘆笛也嚇得隨手一甩,不知道甩到哪兒去了!
「滄、滄雪?」看著來人,蘇漸結結巴巴,一時好像都不會說話了。
「是我!」天才冰龍巫女冷笑一聲,「漸奴,沒想到在這裡看見我吧!」
「是、是沒想到……」就這片刻的工夫,蘇漸已經冷靜下來。
「對了滄雪,你不是已經答應叫我蘇漸了嗎?怎麼又叫起漸奴來了?」蘇漸眨巴眨巴眼睛,力圖把話題往這些瑣碎的事情上引。
「你還有臉說?」銀髮藍眸的龍女,破口大罵道,「騙子!渣男!說,你當日為什麼給我下藥,還偷走了我全部的東西?」
「我不是騙子,更不是渣男!」到這時,蘇漸已經完全冷靜下來。
剛才這片刻之間,他腦中已是急速旋轉,思索著一切可能的對策。
本來他見到滄雪再臨,心中恐懼萬分,不過現在滄雪破口罵他,卻讓他安下心來——畢竟,他最怕的,是這個狠毒可怕的龍巫女,一見面什麼話都不說,抬手就把他打成冰碴!
這時候,洛雪穹忽然叫道:「你、你是滄雪?」
雖然洛雪穹沒對不起過滄雪,但這時候的反應,卻和蘇漸別無二致。
畢竟,對這個名字,她已是耳熟能詳,當年失陷龍境,就是為了去接近傳說中研究平息風暴之術的天才龍巫女。
這時候她看到滄雪真身降臨,真是既恐懼又驚豔。
從理智上而言,這滄雪自然是危及整個人族生存的恐怖大魔頭,她應該痛恨萬分;但現在當她親眼看到時,卻發現這個傳說中的女魔頭,長得就好似神話里美貌無雙的仙靈神女一樣。
此刻滄雪正飄飄蕩蕩地站在萬丈雪崖的最邊緣。她發似千山雪,眸如藍水晶,五官面容精美得如同頂級的藝術品。
洛雪穹鬱悶地發現,光看到滄雪的絕世容顏,就能給人一種無邊的壓迫感。
所以,她現在的心情極為矛盾複雜。
不僅因為面對敵族魔頭而產生恐懼感,更是覺得作為一個女子,她竟然非常非常欣賞同為女性的滄雪的美。
再聯想到滄雪是龍族千年罕見的天才女巫師時,洛雪穹心裡還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:她已經可以靠容貌征服世界,為什麼還要在法術上壓倒世人?
這時候,聽她驚撥出聲,滄雪也瞥眼朝這邊看過來。
這一瞧,從來目空一切的天才龍巫女,也忍不住在心中喝了聲彩:「好個美麗的少女!」
不過她很快還是把目光轉回到蘇漸身上。
「說,上次為什麼騙我!」滄雪憤怒地叫道。
「什麼?我騙你?」蘇漸一臉的無辜。
見他如此,為此事憤怒已久的滄雪,竟不由得一愣,那洶洶而來的氣勢無形中一弱。
「你是說,我離開你,獨自一人回到華夏嗎?」蘇漸眼神天真地主動問道。
「是啊……不對!是你藥暈我,還偷走我所有東西,把我一個人扔在烏滸河邊!」提起往事,滄雪的怒氣又大起來。
「冤枉!」蘇漸叫道,「難道你還不知道那次是怎麼回事?」
「怎麼回事?」滄雪怒叱道,「不就是你欺騙我感情,調藥酒把我弄暈,然後偷了所有東西逃走?」
「沒有啊!」蘇漸悲屈地叫道,「冤枉啊,上次是這樣的,我確實調了一碗藥酒給你喝,但完全是因為看你整日作法辛勞,心中不忍,便按照祖創的秘方給你調了藥酒,想讓你靜氣安神。」
「沒想到,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,你喝了之後,卻怎麼也叫不醒了。我一害怕,就拿了你的通關令牌,跑掉了。」
「胡扯!」滄雪叫道,「哪有這樣的藥酒?除非……難道是你們人族的藥方不適合我們龍族體質?」
「對對對!」蘇漸欣喜若狂,沒想到滄雪還會主動幫自己彌補漏洞。
「不對!」沒想到滄雪又怒氣衝衝道,「你害怕逃走就算了,為什麼把我的東西席捲一空?」
「沒有啊,」蘇漸眨眨眼道,「我只拿走了令牌和水囊乾糧,其他一概沒動啊?啊——」他忽地恍然大悟般叫起來:「難道你後來遭了賊?衣服有沒有被扒光?」
「混蛋!你胡說什麼!」滄雪生氣喝道。
「那你到底丟了什麼啊?」蘇漸裝作好奇地問道。
「也、也沒什麼……」滄雪遮遮掩掩道,「就是些金銀錢糧,都是身外之物吧。」
氣勢洶洶而來的天才龍巫女,被少年花言巧語、連消帶打,到這一刻,那滔天的怒火基本已經熄滅成了小火苗。
別看咱們的滄雪龍女在法術上是天才,卻正因為整天沉溺於靈法研究,難免疏於人情世故,結果這會兒被蘇漸一番花言巧語,不僅糊弄過去了,最後反而她還要遮遮掩掩,十分被動。
對這一點,蘇漸看得明白,便有些洋洋得意,心說道:「唉,本來不該再騙你;但如果不這麼做,按你這龍族女魔頭的脾性,還不得把我凍成冰碴、撕成碎片?別傻了,你對我來說可是不共戴天的敵族,騙你,就是愛國!」
正心情輕鬆時,卻忽然聽到滄雪驀地又叫了起來:「不對!就算你剛才說的都對,那為什麼你走之前,還要再給我留下一張紙箋?」
「紙箋?」蘇漸有點莫名其妙。
「對啊!呵呵,看來你已經忘了,我可沒忘!」滄雪冷笑道,「那上面每一個字,我都背得清清楚楚!你寫的是:‘雖然騙了你,莫要太難過;畢竟所有上當的人當中,你是長得最好看的那一位。’」
「晦氣!」蘇漸聞言,心中叫苦道,「我幹嗎要畫蛇添足?就真這麼愛寫字嗎?」
心裡叫苦,不過表面他卻眨眨眼,從容說道:「我寫得有錯嗎?難道你長得不是最好看嗎?」
「那當然——哎呀,我是說,你明明寫了是騙我!」滄雪憤怒叫道。
「當然要這麼寫啊。」蘇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。
「為什麼?」看他這樣子,滄雪又有點吃不準起來。
「你還是不懂我的心意……」蘇漸的神色忽變得委屈而深情,「滄雪,你難道還想不明白嗎?」
「那回我已經準備遠走,回到人國之中。我不像你這般法力強大,來去自如,只知道此後水遠山遙,風暴牆高,你我再難相見。」
「而我之前已跟你傾訴衷腸,你也對我也一往情深。所以我想,此番永別,你之後定然傷心萬分,那與其讓你日夜傷懷,還不如讓我做個壞人。」
「臨行前,我便留了張紙條跟你說,是我騙了你。這樣,只讓你恨我,不讓你想我,如此天長日久過去,你便不會傷心吧。」
「唉……」說到此處,蘇漸喟然長嘆,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,「‘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謂我何求’,沒想到當日一番苦心,今日卻成了你吼我的理由。」
說到這裡,他停了一下,已換成心如死灰的神色,看著滄雪,無比落寞地道:「對,是我騙了你,我做的所有一切,包括剛才的話,都在騙你。你殺了我,快動手吧!」
「這……」這一刻,滄雪已然被他打動。
本來她是鐵了心要來殺他的,結果現在他主動求殺時,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。
這時蘇漸又叫道:「就算不殺我,我倆也沒有可能了!因為你太傻、太傻了!我不會喜歡一個傻姑娘的!」
「你——」滄雪聞言,神色古怪,很想跟他說: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?聖龍帝國公認的天才女巫師啊,你竟然說她傻!
不過她又想道:「正是這樣,才知道你是真傷心了;你現在說的這一切,就是為了激我,讓我一時衝動出手,鑄下終身大錯,一輩子懲罰我!嗯,我才沒那麼傻呢。」
於是,蘇漸雖然出言不遜,滄雪卻是嫣然一笑,露出如花的笑靨,對蘇漸柔聲說道:「蘇漸,要聽了你,我才真傻呢。別激我了,我不會上當的。」
「哼!」蘇漸一臉怒氣,但又流露出幾分尷尬。
這樣的表情,實在拿捏得恰到好處,便讓滄雪更加篤信自己的判斷。
當長久以來的怨恨一朝解開,滄雪的心情也變得好起來了。
心情放鬆之下,她便有了餘暇,朝少年仔細觀看。
這時,暗香浮動裡,白雪紅梅前,英俊的少年長身而立,風姿神俊,瀟灑萬分。
本就情濃,再看到少年郎玉樹臨風,便讓她更是怦然心動……
這一切情景,都落在洛雪穹的眼中。
雖然同樣芳心暗系蘇漸,洛雪穹對蘇漸剛才那番言行,卻沒有絲毫不滿。
她何等冰雪聰明?別看滄雪被少年騙得七葷八素,洛雪穹一對照兩人所說的話,立即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。
於是,洛雪穹不僅不生氣,反而還覺得滄雪有些可憐:誰知道名震神州的天才冰龍巫女,卻會被一個小小的華夏少年騙得暈頭轉向?
別人不知道,她洛雪穹最瞭解蘇漸。這少年家國情懷最深,對龍族侵略者恨之入骨,即使之前做過什麼,一切都只為脫身保命,如何會對你這個可怕的冰龍巫女動真情?
想到這裡,她心裡倒是一動:「唉,現在看來,當初那些朝堂的大人物都動錯了念頭:要接近滄雪,何須找我去?派個蘇漸過去不就手到擒來了?」
她倒想得挺開心,卻未曾想過蘇漸如果知道了這念頭,還不氣得七竅生煙:「什麼?要我去主動接近滄雪女魔頭?你不知道哪一次不是我使盡渾身解數,才死裡逃生的?」
如果洛雪穹真這麼說,蘇漸還真有可能和她絕交……
這時候,蘇漸忽然問道:「滄雪,你怎麼來這裡了?這可是茫茫大雪山呀。」
「為什麼我不能來?」痴情狀態的女子,思維異於常人,滄雪沒有正面回答問題,第一反應卻是少年是不是討厭她,不想她來。
不過很快她自己笑了起來,也覺得自己多心了。
「蘇漸,你知道我在研究靜風之術,需用到大量水靈之力,便想來你們天雪國的滄水晶海看看。」滄雪柔聲說道。
聽她此語,蘇漸和洛雪穹暗自心驚。
定了定神,蘇漸又問道:「那你怎麼會來雪山?」
「還不是因為那個討厭的傢伙!」滄雪沒好氣道。
「討厭的傢伙?」蘇漸脫口道,「你說我?難道還有誰讓你討厭?」
「不是說你啦!」滄雪嗔道,「我說的是狂禪。這個人真的很討厭,自高自大,好色之徒,他聽說我要來天雪國,便纏著我,讓我幫他看看未來的小妾姿色如何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蘇漸和洛雪穹對視一眼,頓時明白了此事的來龍去脈。
看來,那個巫龍執政官曉得「眼見為實」的道理,生怕洛雪箏的畫像用了什麼美圖之術,把他欺騙了。
不過他倆也只想到了第一層原因。
狂禪之所以拜託滄雪此事,還有藉機接近她的意思。
蟠澤說得沒錯,狂禪正是瘋狂地迷戀和追求滄雪,但不幸的是滄雪對他毫無興趣。
事實上滄雪對法術研究之外的事情,都毫無興趣——直到碰到蘇漸這樣的奇葩人族。
所以見滄雪不假辭色,狂禪只得利用各種機會接近她。
這回他聽說滄雪要潛入天雪國,改進靜風之術,便立即前去拜訪,請滄雪幫他親眼看一看將納之妾品貌究竟如何。
這麼做,除了多一次機會跟滄雪說話,狂禪也存著幻想,想著滄雪會不會因為有了洛雪箏這個「競爭者」而吃醋,從而產生危機感。
很可惜,事實證明他想多了。
再說滄雪。被蘇漸問起此事,她忽然想起,根據這幾天的瞭解,蘇漸旁邊這位美麗的少女,正是那洛雪箏的姐姐洛雪穹。
而剛才因為和少年初相見,有太多的事情要弄清,一時都忘了洛雪穹這茬;這回被一提醒,滄雪頓時就想起,自己剛才來時,少年為洛雪穹吹響柔情百轉的笛歌,一曲終了時還拈花相贈,正是你儂我儂——於是,狂禪本意讓滄雪為他吃醋,現在滄雪倒是真吃醋了,但卻是為了另外一人。
剎那間,滄雪怒氣勃發,毫無徵兆地出手了!
只見她手一揮,一條寒光燦爛的冰蛇從指間倏然生髮,轉眼便朝洛雪穹迅猛撲去!
冰蛇如此之速,洛雪穹又毫無防備,那尖牙利齒的冰蛇很快就要咬上她的面頰。
眼看慘劇即將發生,說時遲那時快,蘇漸閃電般拔劍,一道寒光閃過,瞬間就將冰蛇斬成幾段,掉在地上。
「你瘋了?」雖然蘇漸一直戒備,但剛才這一劍也差點沒趕上,便驚怒交加地朝滄雪大吼。
「我瘋了?」見他如此,滄雪氣急道,「你剛才不是還說對我滿懷深情嗎?怎麼現在卻出手維護這個小賤人?還吼我!」
蘇漸一愣,但立即毫不猶豫地道:「這是兩碼事!她是我的好友,為友,雖死不悔!」
聽他這麼說,滄雪更加氣惱,霎時間她一頭冰晶銀髮漫天飛舞,兩隻纖纖玉手高舉空中,便要對蘇漸和洛雪穹下狠手!
無論現在蘇漸和洛雪穹的武技法術有多高強,在這號稱第一天才冰龍巫女的滄雪面前,卻連一兩個回合都走不過。
感受到壓頂而來的漫天殺意,蘇漸和洛雪穹緊張防禦;他二人相視一眼,便發現對方的眼裡,和自己一樣只有坦然,沒有畏懼。
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但滄雪的殺招卻一直沒有出手。
見得如此,蘇漸和洛雪穹面面相覷,也不知道兩人該搶先出手,還是立即逃走。
他們卻不知道,此刻冰龍巫女的心中,卻是柔腸百轉。
她看到蘇漸維護另一個女子,心裡自然不快;但就在快出手之際,她忽然轉念一想,便想到了另一層意思。
她想到,蘇漸這人,為了一個朋友,竟能豁出自己的性命,那豈不是證明他是這世間最難得、最重情重義的好男子?
就這一點,已比那自大好色的狂禪不知好了多少倍!
本來,滄雪對蘇漸哄她的那一番言辭,還不完全相信,但這下她真的信了。
雖然滄雪心中已經改變了主意,但雙方依然緊張對峙。
就在這時候,忽聽梅苑外有人驚叫道:「什麼人?」緊接著雷冰梵、亞颯和唐求便衝了過來!
三個好友的到來,雖然讓蘇漸心中感到安慰,但他卻也深知,如果滄雪立即出手,依然有足夠的時間殺死自己。
甚至,他還想到一種更可怕的結局:雷冰梵他們衝過來,只是讓滄雪多殺死幾個人而已。
想到這種可能,剛才還不太害怕的少年,這時候卻額頭冒出冷汗來。
正無比煎熬時,他卻忽見滄雪收起姿勢,竟對自己嫣然一笑,說道:「蘇漸,你朋友來了,你招呼他們吧。我走了。下回見!」
說話當中,滄雪已如一隻雪羽仙鶴般翩然而起,看也不看,往後一翻,竟是飄身翻下身後的萬丈懸崖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