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咦?」這下眾人就奇了。
雷冰梵看著她道:「為何不拿走?我等來這裡,不就是為了此瓶嗎?」
「不必拿走,把妹妹失落的魂魄裝走就行。」洛雪穹從容道,「如果拿走此瓶,父親很快就會知道妹妹的魂魄被偷。」
「有道理!」蘇漸贊同道,「那你有辦法裝走魂魄嗎?」
「小事一樁。」洛雪穹手一揚,便有一隻白玉小盒漂浮半空中。
「魂魄最清,須以白玉盛之。」洛雪穹解釋一句,便輕輕揭開羊脂玉瓶的瓶塞。
很快,便有紅黃兩道光影,如霧如嵐,從羊脂玉瓶中悠悠然然地漂浮出來。
一看魂魄飛出,洛雪穹立即作法,在一陣猶如雪山神女的吟唱咒語中,紅黃二縷清魂,全數斂入白玉小盒中。
「好了,走吧!」洛雪穹把羊脂玉瓶放歸原處,便立即招呼眾人從翡翠樓中撤出。
臨走前,蘇漸無意中一轉臉,卻發現這一樓的大廳再往內,還有更深的廳堂。
也難怪,這翡翠樓依山壁而建,看結構基本就是個洞府,翡翠一樣的樓臺只是它的門臉而已。
這偶然一瞥,蘇漸恍恍惚惚看到一些景象,當時就覺得有些古怪。
不過身處險地之中,事情已了,不宜多逗留,他便一時也沒細想,跟著眾人就出了翡翠樓。
此後他們一路返回,下了青玉階後,才發現如果從裡面往外走,有一條隱秘的通路可以繞過碧玉美人陣。
沿著這道路走出去,蘇漸他們回頭望望,想記住來路的位置時,卻發現已是煙雲四合,小徑路迷,剛才的坦途不復見,只餘光影幢幢中碧玉美人像按劍肅立,氣象森嚴。
他們不再遲疑,很快就出了翡月谷,直往雪母主峰而回。
幾乎就在他們走出秘境的同時,一直帶著守門劍女兜圈的血歌公子,忽然心有所感。
冥冥中蘇漸的資訊傳來,剛才還如春風拂柳、熱情似火的風流公子,倏然化作一團細碎的血色火影,轉眼消失在茫茫的虛空光暗之間……
這時候,兩個女弟子還如夢如迷,痴痴迷迷地四下尋找;等她們猛然清醒過來,低頭一看,卻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翡翠樓的門口。
「怎麼回事?」她二人相視一看,頓覺不好,立即飛身進樓。
不過等四下仔細檢視一番後,她們便長舒了一口氣道:「還好,所幸沒有任何遺失。」
心才放下,她倆卻又立即進入了迷醉的狀態:「剛才那位俊俏的公子,去哪兒了呢?」
一回到雪母峰,洛雪穹找了個時機,便進了妹妹的閨房。這時候,洛雪箏正坐在窗前,呆呆地看窗外盛開的紅梅。
以往這時,看見紅梅綻放,活潑的少女定會雀躍著跑到門外,直接立在梅花樹前拈花歡笑,或是努力伸著小鼻子,去嗅梅花蕊中的幽幽香氣。
就算在房裡發呆觀看,洛雪箏也會轉著靈動的眼珠,浮想聯翩,神遊萬里。
但現在洛雪穹看到的,卻是自己妹妹真的就「呆呆」地望著,眼神空洞,雙眸發直,仔細看甚至會發現瞳孔有些發散,也不知到底看沒看到什麼。
見她變得如此,洛雪穹心裡真真如同刀絞。
推開門,她輕輕地走到妹妹的身畔,輕喚一聲:「妹妹。」
聽她相喚,洛雪箏卻似受了驚的小鹿,猛地跳起來。
看見是洛雪穹後,洛雪箏略顯安心,不過很快嘴裡就喃喃念道:「我愛狂禪,狂禪是龍族大英雄,狂禪是巫龍執政官……」
見得如此,洛雪穹心中更痛,只是一時並不說話,而是托起那隻白玉小盒,輕輕地揭開。
頓時,先前收納的兩道紅黃魂魄光影,翛然飛出,如同雲嵐歸岫,悉數從洛雪箏的胸口飛入。
於是轉瞬間,剛才還在喃喃訴說傾慕之情的少女,忽然間痛哭失聲,撲進洛雪穹的懷中,痛哭叫道:「姐姐,我不願嫁那龍族!我、我怕!」
「不用怕!」洛雪穹緊緊地摟住妹妹,含淚道,「妹妹,姐姐在這裡,你不用怕。」
「可、可爹爹他還是要把我嫁給龍族……」洛雪箏嗚咽哭道。
面對少女的悲情,洛雪穹沉默一陣,忽然開口說道:「妹妹,你還記得小時候,我跟你說‘紅梅枝頭雪’嗎?」
「記得。可這……」少女一臉的迷惑,不過很快她便好像忽然想起什麼,那迷濛的眼神立即變得清明起來。
「姐姐,我懂了,謝謝你。」洛雪箏看著姐姐,輕輕地道謝,那淚痕婉然的笑靨,猶若帶雨的梅蕊。
「紅梅枝頭雪」,看起來像個啞謎,但卻是她們姐妹間的一段童年往事。
因為雪山的紅梅常常覆雪,妹妹洛雪箏小時候就憨憨地認為,梅花長出來就是紅白二色的。最後,還是姐姐洛雪穹告訴她,那白色並非花色,只是天上落下的雪,壓著梅枝,待太陽出來後,總會消融的。
於是,當這會兒洛雪穹說出這個童年的典故時,洛雪箏頓時會意,想了想便掃卻愁容,露出久違的笑顏。
「姐姐,妹妹全聽你的。」小軒窗前,少女天真地說道。
「好。」洛雪穹看著她,「現在咱們這位父親,還不知道你魂魄已全,你便繼續裝傻,讓他麻痺,守衞也不會那麼森嚴。」
「到時候,我和你的蘇哥哥他們,一定找到機會帶你逃跑。」
「好!那,姐姐走好,姐姐再見。」洛雪箏的語氣,再次恢復成那種沒什麼生氣的木木的狀態。
「小丫頭,還真有你的。」洛雪穹見她如此,笑嗔一句,便轉身離去。
不過,當她正跨過門檻時,卻聽身後小少女忽道:「姐姐,那蘇漸蘇哥哥,將來是不是就是我姐夫啊?」
「啊?」本來正從容出門的少女,差點沒絆倒在門檻上!
「臭丫頭!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,洛雪穹回頭笑罵道,「現在你還有心情想這個?什麼姐夫不姐夫的?先管好你自己吧!」
第二天一大早,洛雪穹便去找蘇漸。
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,在蘇漸房中她卻撲了個空。
想了想,洛雪穹便往梅花園而去,果真在那裡看到了蘇漸。
此時天高雲淡,細雪斜風。
明亮的陽光灑滿雪峰,十八歲的少年正在陽光中長身而立,站在雪崖邊的一株老梅之下,看著遠山靜靜地出神。
「蘇漸。」洛雪穹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蘇漸回過頭,正看到洛雪穹在梅花間嫋嫋而來。
今日的少女,一身淡黃裙衫,踏雪分梅之際,俏靨如玉,皓腕如雪,衣帶飄風,宛如廣寒月宮的仙子。
相比平日那一身素冷的白裙,今日的黃衫讓洛雪穹更添了幾分親切的靈氣,不由得讓蘇漸眼睛一亮。
而這時的少年,一襲青衫,靜立梅花樹下,以萬里雲空和皚皚雪山為背景,本身就似一峰獨秀,在少女的眼裡何嘗不是分外地瀟灑英俊?
於是寒傲如冰的少女,芳心宛如融化了一般,臉上泛起如花的笑顏,快步朝少年走去。
待她走到近前,蘇漸便問道:「你妹妹的魂魄已全?」
「嗯。」洛雪穹點點頭道,「已經複原。我囑她繼續裝傻,免得父親起疑心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蘇漸欣慰道,「事不宜遲,一有合適機會,我們便走。不過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洛雪穹疑惑地看著欲言又止的少年。
「我想說,你本來是靈山聖門的長女,地位尊崇,如果跟我們走了,不啻從雲端降落凡塵,可能會吃很多苦,你真的願意嗎?」蘇漸認真地看著她,問出了心中想了很久的問題。
「當然願意!」洛雪穹斬釘截鐵說道,「這些天你也看到了,這靈山聖門已入邪道。父親為了他所謂的立國大業,竟連親生女兒的魂魄都能抽取。」
「如果說在這樣的地方地位尊崇,那我寧願願去民間當一個普通的村女!」
「是啊!」蘇漸鼓掌讚道,「來之前,我本以為靈山聖門偏居西北雪山中,能是一方淨土;沒想到來之後,卻發現完全不是如此。」
「不說別的,前日一同去征伐駝駝族,那些靈山軍簡直如同邪魔,濫殺無辜,滿手鮮血,和兇惡殘忍的龍族又有什麼不同?」
「對了雪穹,」說到這裡,蘇漸忽然很認真地看著她,「有一件事,本來覺得不適合跟你說,但剛才看到你的真實心意,我覺得也到了該跟你說的時候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洛雪穹看著少年認真的模樣,忽然有些緊張。
「我此次和你來,一方面是陪你回家,另一方面,卻也是為了一樁讓我苦惱了很久的懸案。」蘇漸道。
「懸案?」少女有些吃驚。
「對。雪穹,你還記得靈鷲學院中那個學生連環失蹤案嗎?」蘇漸問道。
「記得……啊?難道,」洛雪穹變得有些吃驚,「難道你認為,那些失蹤的學長學弟們,來了靈山聖門——」
「沒錯。」蘇漸點頭道,「而且,就在雪甲軍中。」
「這怎麼可能!」洛雪穹驚奇叫道。
「聽起來是不太可能。」蘇漸冷靜道,「誰能想到,人族王國中樞的最高學府,學生失蹤竟和萬里之外的一個世外教門有關。」
「不過,當我看到雪甲軍好似沒有人類的情感,有些雪甲軍的手臂和肩背全由金鐵木石構成,特別是看到不少人出手的武技和法術,竟似源自靈鷲學院,我便知道,那些失蹤的同窗們,很可能在這茫茫大西北的雪地裡,為萬山門主的野心廝殺呢。」
「不僅如此,我還從某種渠道知道,這些操控神魂的法術,很可能就是源自魔族的‘黑魂術’。」
「本來魔族已在神州大陸銷聲匿跡,但我卻得知,表面鼓吹投降龍族的尊龍教,背地裡卻由魔族操控。而雪母聖殿的玉階之下,可是立著許多尊龍教徒的!」
「這、這……」聽著少年這一連串分析,洛雪穹目瞪口呆,好似一尊雪雕冰像般呆立當場。
她縱然現在對靈山聖門已經沒多少好感,但畢竟多年的情感在那裡,所以第一回聽到蘇漸如此分析時,她是不願相信的。
但很可惜,她不是一個單純感性的無知少女。
她沒法欺騙自己,說蘇漸講的都是單憑想象。
更重要的是,這麼多事情一起經歷下來,她知道,別看眼前的少年沒什麼顯赫的出身,也並不身居高位,但他的判斷就從來沒錯過——只除了在自己對他的感情這件事上,顯得很是遲鈍。
如此一來,她便想到,即使自己毫不知情,畢竟也是害人組織的一員了。
一想到此節,本來來時有些欣然的少女,變得臉色蒼白。
「你也不用太在意。」見得如此,蘇漸忙安慰她道,「此事和你又無關。而且,目前還只是推測,並沒有最終認定。」
「那你要繼續調查此事、抓兇手嗎?」洛雪穹追問道。
「已經不用我出手了。」蘇漸悠然道,「我已跟冰梵討論過此事,得知他手下有一支重要精銳,也失陷在雪山之中。」
「這幾天裡,他已確認,出事地點離此不遠,就是在靈山聖門領地之內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們就先帶著你妹妹一起安全離開,之後冰梵他自會揮起大軍,攻山擒兇,解救他的部下、我們的同學。」
「雪穹,畢竟靈山聖門是在天雪國轄內;他以天雪皇子、幽州城主的身份來解決,正是名正言順。」
「這樣也好。」聽他說到這裡,洛雪穹神色稍緩,點了點頭道,「不過要知道,我聖門中也不都是壞人,到時候一定要仔細甄別善惡,不要讓整個教門玉石俱焚。」
「這是自然。」蘇漸笑道,「別的不說,你們姐妹倆,就是好人嘛。再說了,不說別的,就因為你的緣故,冰梵這小子也會手下留情的。」
聽得這話,洛雪穹一愣,竟是惱道:「你說什麼吶!」
「呃?」蘇漸詫異道,「怎麼了?我說錯什麼了?」
「哼!」見他這樣子,少女神色更惱,哼了一聲,便轉過身側過臉,不再看他了。
「唉!」蘇漸心中鬱悶道,「這女孩兒的心思啊,猜也猜不透。剛才不明明已經安慰好了嗎?怎麼說翻臉就翻臉……」
在幾乎所有事上都有明智判斷的少年,這時卻如同「燈下黑」一樣,對眼前少女的一腔情思,始終缺乏足夠的敏感和準確的判斷。
氣氛如此僵持了一陣,轉過身去的洛雪穹,卻有些後悔了。
她想起少年一直以來為她做的事,剛才那些氣惱便霎時煙消雲散了。
她有心想轉回身,再和少年說話,但畢竟女孩兒臉皮薄,有些不好意思,也不甘心。
她想著,怎麼說也要蘇漸這個臭傢伙先道兩句歉吧——不,一句半句就足夠了。
只是她已經在心中如此退讓,過得片刻,身後卻動靜全無。
她敏銳的聽覺,甚至聽到了雪壓梅枝、梅花飄落的細微聲響,卻始終沒聽到少年的隻言片語。
這一下,她可真惱了!
她心說,人家畢竟是女孩子呀!你蘇漸一個堂堂男子漢,就算不明白我為什麼生氣,這會兒隨便哄我兩句,不行嗎?很難嗎?
想到此處,女孩兒只覺氣苦,鼻子一酸,眼眶中已經有淚花兒開始打轉。
只是就在淚水快溢位眼眶時,她卻忽然聽得身後一聲清越的笛音悠然而起。
「咦?」洛雪穹一回頭,卻看見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根蘆笛,正湊在嘴邊吹響。
吹笛的少年,臉上正掛著明亮的笑容,雙眼滿含溫煦的目光,在飄搖的笛音中看向自己。
被他這樣的目光一看,剛才如雪山冰川一樣的少女,瞬間就被融化了。
她的臉有些發燙,身子有些發軟,她在心中本能地岔開話題。
「哪來的蘆笛?」她在心中想,「哦……看笛身綠瑩瑩的樣子,應該是翡月谷中的紺碧蘆製成的。」
「唉,都說唐求心大,我看這傢伙心比他還大!翡月谷危機四伏,他竟然還有心情順手掰根蘆葦,出來做蘆笛!」
正嗔怪地想時,那少年蘆笛的音符已如泉水潺潺地流瀉。
清風細細,飛雪翩翩。
陽光正明,梅花正美。
伴隨著婉轉的笛聲,梅林中原本就隨風旋轉的花瓣兒,落下的姿態也彷彿變得更輕盈了。
笛歌的旋律,也如同枝頭的紅梅,孕育,綻放,低迴,舒展,一切都顯得幽雅清麗,展現著無盡的幽思和懷想。
笛聲悠悠,歲月靜好。
少年的笛歌,梅花的馨香,交織成一張溫柔美妙的網。
洛雪穹所有的神思,都好像化作一朵輕飄飄的雪花,伴隨著笛音高飛、徊舞,最後還是落在了這張網上,和它一起沉墜,安睡在柔弱的梅蕊中。
這一刻,時光彷彿靜止。
神思飄忽的洛雪穹,在剎那間體會了永恆。她很想永遠地立在如此的梅花細雪中,聽著少年的笛歌,慢慢變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