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氣化清風肉化泥」，凡人之軀總有終時。那如果保留靈魂，身體換成金鐵之軀呢？

這個念頭並不出奇，但出奇的是，還真有人敢這麼實踐了！

想通的這一刻，蘇漸渾身直冒寒氣。

而他除了震驚、恐懼，竟卻還有對萬山飛寒的一絲「敬佩」——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，光罵他是「瘋子」，恐怕並不公平。

帶著這樣複雜的念頭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，蘇漸還是主要幫洛雪穹留意那「蘊魂瓶」的藏匿地點。

這一日，天氣正好，蘇漸便在靈山聖門中閒逛。

逛著逛著，他便來到了一座名為「冰笈樓」的地方。

開始他還沒意識到這裡是什麼地方，但當他走進之後，看見一排排的書架和典籍，便明白這裡原來是靈山聖門的藏書樓。

自從上了靈鷲學院之後，不管對那些課程感不感興趣，潛移默化之下，蘇漸至少還是變得愛看書了。

而這冰笈樓，閱讀環境實在太好，不僅書架整潔、藏書豐富，還有著高大的穹頂和良好的採光。

事實上，和大部分聖門建築一樣，冰笈樓也由巨冰和水晶混合鑄成。所以無論蘇漸走到哪個方位，窗外藍天和雪山帶來的明耀光亮，都能灑滿全身。

而冰笈樓的頂部，更是一塊巨大的水晶；那高天的陽光從冰晶穹頂照下，折射成千萬道晶瑩的光線，讓整個冰笈樓都籠罩在柔和聖潔的光輝中。

這樣的閱讀環境，蘇漸覺得已經超過靈鷲學院中任何一座藏書樓。

不僅如此，當心情很好地在林立的書架中翻書時，蘇漸還驚訝地發現，這裡不僅有人類王國流行的書籍，還有不少歷史很久遠的典籍。

因為時間倉促，蘇漸來不及翻看很多，但有一點他非常確定——靈山聖門最值錢的地方，就是這冰笈樓。

要知道，這裡隨便一本古籍，拿到華夏國古玩書市上去，都會被搶瘋了！

發現這裡有許多古籍後，蘇漸心裡忽然一動，想道：「咦？那萬山飛寒，居然敢給活人換金石之軀，是不是也因為飽覽了古今藏書？」

隨著越往書架深處走，蘇漸對這想法就越肯定。因為他發現，只是在這冰笈樓隨便開放的一樓書架深處，就赫然陳列著一些明顯是晶靈時代的書冊！

「晶靈時代的古籍！」蘇漸驀然沉浸在巨大的驚喜和幸福中。

只是，正當他剛想仔細翻閱發現的第一本晶靈古籍時，卻忽聽得身後有人低聲說道：「蘇漸，果然是你。」

蘇漸一驚，渾身緊繃，霍然轉身，正見是蟠澤不知何時竟到了自己身後。

見是他，蘇漸不動聲色，但內裡卻已是靈力流轉，蓄勢待發。

按說他這反應速度和運轉靈力的效率，在同齡人中已算十分高明，但沒想到巫龍使者瞥了他一眼，卻是冷笑一聲：「真弱！」

聽得此言，蘇漸一驚，還沒反應過來，蟠澤忽然幻動身形，整個紫袍包裹的身體騰空而起，散發著黑色煙霧，圍繞著蘇漸遊動流轉，就好似一條紫鱗惡龍！

蘇漸大驚，忙伸手去抓血歌劍；沒想到手剛一動，那蟠澤就好似感知到一樣，那雙深淵紫焰一般的眼眸，忽然奇光一閃！

霎時間，蘇漸神魂搖動，再反應過來時，卻發現自己原本想去拔劍的手，只抓住了衣角。

「呀！」蘇漸這一驚非同小可！

別看蟠澤這紫眸奇光，好像只是讓蘇漸的手抓錯了幾寸的距離，但這裡面蘊含的意義，蘇漸卻再明白不過了。

畢竟，一個人這輩子最熟練的技能，還不是後來苦練多少年的新技藝，而還是類似伸手拿東西這樣的本能舉動——這可是從出生開始就反覆練習實踐的「技能」啊！

只是一瞬間，蘇漸就感受到死亡的恐懼。

求生的本能，讓他渾身的潛力提到了最高點。

「血瞳心眼」瞬間張開，腰間的血歌劍也彷彿感應到他強烈的拔劍意願，開始蠢蠢欲動，要自行飛到他手中。

一切「救生手段」就緒，蘇漸渾身緊繃如一頭瀕臨絕境的豹子。

但就在他要出手的最後那一刻，籠罩在身周的威壓忽然瞬間消失。

蘇漸所有的求生手段，頓時失去了目標。於是從外表看不出有絲毫動作的少年，在這一瞬間忽然往前一個踉蹌，差點摔倒！

「嘖嘖，真弱！」蟠澤傲然佇立，斜眼看著少年，還是一臉的輕蔑。

如果說之前聽他這麼說時，蘇漸還有些憤怒和不服氣，但這一刻，他卻沒有了任何想法。

努力地穩定住了身形，蘇漸再看眼前此人時，額頭的冷汗卻不爭氣地冒了出來。

這樣時刻，有個想法充斥了他整個腦海：「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，我，還差得遠！」

雖然暫時沒了死亡威脅，但有個疑問，卻也很快浮現在蘇漸的心頭。

「你為什麼不殺我？」他看著眼前的巫龍使者，帶著怒氣地問道。

「殺你？嘿！」安靜的冰笈樓中，蟠澤一聲蔑笑，「看來你不僅弱，還很笨。」

「這是個問題嗎？第一，你這樣的人物，還值得本座出手？」

「第二，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老師，就算你不值得我殺，光你這麼跟我說話的口氣，也足夠你死一百回了。」

「我的老師？」蘇漸有些茫然，忙問道，「難道你也認識秦玉？」

「秦玉？」蟠澤莫名其妙道，「這是什麼東西？蘇漸……難道你真的連你的老師都不記得了？」

「啊？」驀然間，蘇漸的心情緊張到極點，「你、你知道我還有什麼老師？他是哪位啊？」

「混賬！」蟠澤沒回答他的問題，卻驀然大罵一聲，眸中紫光一閃，蘇漸立即覺得自己嘴唇如同被什麼雷電擊了一下。

而接下來蟠澤的話語，卻讓他更似遭到天雷的轟擊：「攝政王大人，是容得你用這樣輕率口氣說的嗎？」

「蘇漸，看來你真的忘了！」

「你的導師，就是聖龍皇的好兄弟、龍之帝國的攝政王、巫龍王國的主人，號稱‘千古第一智慧之龍’的巫龍之王撒菩勒伯大人啊！」

「什麼？」如果說剛才蘇漸感受到的是死亡的恐懼，那這一刻，他整個人都滑入了最陰冷的絕望深淵！

「不可能！」蘇漸失態地大叫道，「我是人族！我與龍族不共戴天！我、我只是個平凡普通的小人物，連你都不願出手殺，怎麼可能是巫龍王的弟子？」

是啊，撇去兩族的仇恨不談，蘇漸這樣的身份地位，怎麼可能高攀上撒菩勒伯這樣當世傳說級的人物？

對他這樣的驚疑和質問，蟠澤卻沒有直接回答。

他只是陰惻惻一笑，頓時蘇漸的耳邊，就響起毒蛇吐信般的嘶嘶低語聲：「你以為，我剛才不殺你，是因為什麼？你忘了，你這小子，人族稱你為什麼？純正的龍血者，哈哈哈……笑話！既然血脈都和龍族類似，就算你是人族又如何？」

「機緣巧合，你這小子竟然成了巫龍王大人最寵愛的弟子。」

「卻也是最短暫的弟子。」

「你這個背叛者，皈依我偉大的龍族有何不好？」

「沒想到不僅背叛了巫龍王大人，還引誘蠱惑了我族最耀眼的明珠。」

「所以，如果不是巫龍王大人嚴令，暫時不得殺死你，就衝你這兩條‘背叛’和‘蠱惑’之罪，你就該被沉入最黑暗的深淵，被那裡的惡魔和邪龍撕碎千百遍——不，那都不夠！」

「不得殺死我？哈！」聽到這裡，一直很壓抑的蘇漸，忽然間挺起胸膛來。

「蟠澤，」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，「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，但既然那誰說不準殺我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「你！」看見他這樣子，剛才如毒蛇一樣的蟠澤，竟一下子噎住，說不出話來。

「既然沒有生命危險，那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。」蘇漸心也真大，大大咧咧地問蟠澤道，「為啥你那什麼巫龍王，嚴令不準殺我？還有誰是你們族最耀眼的明珠？是不是月——」剛說到這裡，蟠澤卻發狂般叫道：「住口！不准你提她的名字！無論她怎樣，她都是咱聖龍皇朝的公主、偉大的龍族女戰神、九大王國的公主！」

「哦，對不起。」蘇漸笑嘻嘻道，「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
「呃？」狂怒中的蟠澤，忽然一愣，然後便怒火中燒，簡直想殺人！

「我問了兩個問題吶，」這時蘇漸還不依不饒地追問道，「為啥那巫龍王不讓你們殺我？」

「嘿嘿！」聽到這問題，蟠澤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大好。

他睥睨地看著少年，陰惻惻說道：「想知道？那估計你把你老師最傑出的才能給忘了。」

「是啥？」看他這樣子，蘇漸頭皮發麻，直覺不太好。

「那就是‘預言’！」蟠澤叫道，「偉大的巫龍王大人，是我巫龍族數千年來，預言最準確的巫師！」

「所以，當你背叛他老人家之後，他就跟我家狂禪大人說，不要追殺你，因為你將來會承受更大的痛苦！」

「啊！」蘇漸一聽，這一下真的吃驚了。

「蟠澤，你還別說，巫龍王預言還真準，」蘇漸一臉認真，由衷地說道，「怪不得我自開啟始上學、工作，就不停地有人跟我作對，本來還以為我流年不利招小人，現在看來，根子還在這裡！」

「哈哈！」蟠澤卻用同情和可憐的目光看著他，「蘇漸，你想得太簡單了。這些根本不算巫龍王大人預言的苦難！」

「很好，我現在終於理解巫龍王命令的深意了。」

「不殺你、不殺你！哈哈哈！」

狂笑聲中，一身紫袍的蟠澤平地偏移，轉眼間便如鬼魅般飄到了冰笈樓的大門那裡。

只是，當他剛要出門，卻聽到身後傳來少年最後一句話語：「蟠澤，幫我一個忙吧，等你回龍境，萬一能見到月歌的話，請幫我告訴她——」

「啥？」蟠澤本能地接了一句。

「我、愛、她！」

「呃？」本來瀟灑出門的巫龍使者，「咣噹」一下，差點沒絆到門檻摔倒在地！

「巫龍王大人！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的蟠澤，忍不住咬牙切齒想道，「您老人家頒下的這道‘不殺之令’，真的好難執行啊！」

目送走氣咻咻的蟠澤，剛被恐嚇的蘇漸，反而心情大好。

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，只是為了解決懸案來到西北大雪山，竟然將他難明的失落記憶，拼上了非常重要的一塊碎片。

自己竟是巫龍之王的弟子！

自己引誘了聖龍公主月歌！

不過更多的疑問又浮現在心頭：自己怎麼能成為巫龍王弟子的？

自己蠱惑月歌公主做什麼了？

現在她……怎麼樣了？

這些問題，沉甸甸地壓在蘇漸心頭，反而顯得那個巫龍王的「苦難」預言，並沒有那麼沉重了。

只是，他現在根本無法意識到，以巫龍之王撒菩勒伯的雄才偉略，怎麼可能僅僅因為一點苦難，就留他一條性命？那簡直也太兒戲了。

不管怎樣，現在對蘇漸來說，這種以天地為棋盤、以諸族為棋子的大格局大手筆，還不需要他這樣的「小人物」去參詳透。

當蘇漸走出了冰笈樓外，看到的正是雪山如畫，晴空如海。

雪山之巔，瓊樓之前，他想了想剛才蟠澤的話，便抬起頭，看著遠近靜默無言的巍巍雪峰，哂然一笑：「哈，來此世上，誰人不苦？我蘇漸縱有奇遇，終究還是小人物。就算有什麼苦難，來吧，我、不、怕！」

懷著這些念頭，他便往風來苑而回。

還未走到，他就發現洛雪穹正在門口徘徊，一臉的焦急。

「怎麼了？」蘇漸心中不安，忙迎上去問道。

「是好訊息。」洛雪穹低聲說道，「我找到蘊魂瓶藏匿處了。」

「啊？」蘇漸猛一抬頭，看看四處無人，忙低聲問道，「在哪裡？」

「在翡月谷。」洛雪穹道，「它是晶靈時代的秘境，還在聖女峰西北十多里的雪谷里。估計萬山飛寒他……一直在使用。」

「太好了！不過，你確定在那裡？」蘇漸道。

「確定。」洛雪穹篤定說道，「我在門中還有些相熟的姐妹，問了一圈，大致便知道。」

「何況我也想過，」洛雪穹道，「能長久貯藏蘊魂瓶的地方，並不多。那翡月谷遮蔽日光，自成天地，還有著晶靈秘術守護，在這附近應該算僅有的一處。」

「那就好！」蘇漸道，「事不宜遲，今晚我們就去吧。」

「好！」洛雪穹點了點頭。

當天晚上，月黑風高，蘇漸便和洛雪穹、雷冰梵、亞颯、唐求，趁著夜色，頂著風雪，來到雪山秘境翡月谷。

到得近前，蘇漸才忽然明白，為什麼洛雪穹說翡月谷「自成天地」。

他看到，周圍都是皚皚白雪、巍巍雪丘，但到了翡月谷的入口，便看到整個秘境都好像籠罩著一層翡翠光芒的明色薄膜。

等到了翡月谷里，更看到這裡到處是翡翠晶石，充斥著無數翠綠的光線；那陣勢，就好像全世界的綠光都匯聚於此，什麼蒼青、墨綠、青翠、淡碧，縱橫衍射，交相輝映，讓人眼花繚亂、滿目迷離。

不僅是天然的晶石，這裡生長的奇花異草，一株株一朵朵，都彷彿由色澤深淺不一的碧玉雕琢，有不少還自己發出碧瑩瑩的光輝。

半空中也不時飛過禽鳥，看過去都是翠翎碧羽，熒光熠熠，十分神奇。

還別說，暗夜而來，看到翡月谷這樣的景色，不僅新奇，還很讓人賞心悅目。

在碧玉瓊林中走了一陣，蘇漸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，忙問道：「雪穹，如果這裡藏著蘊魂瓶，應該是十分重要的地方啊。怎麼走了這一陣，沒見到什麼看守的人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雪穹看著前面道，「雖然從小就知道這裡有個秘境，父親卻從來不讓我來玩。按理說，這裡不該無人看守，是有些奇怪。」

剛說到這裡，唐求忽然叫起來：「你們看，有美女呀！」

「美女？」眾人聞聲一瞧，果然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路兩邊，正有不少美女身姿的婀娜輪廓，從暗影中逐漸浮現。

從秘境的幽光中，雖然還看不太清，但蘇漸他們可以肯定，這些女子容貌極美，姿態優雅，再加上衣帶飄飄，便宛如仙子。

「美女哇！」唐求流著口水再次叫了一聲，一馬當先就衝上前去。

「胖子，小心點！」蘇漸忙在後面大叫道。

「我會小心的，」唐求的聲音從前面迴盪著傳來，「我只是幫你們先鑑別下有沒有古怪之處。」

「這傢伙……」蘇漸和亞颯面面相覷，洛雪穹一臉鄙視，雷冰梵卻神色凝重，目光緊盯著唐求奔走的方向。

當唐求跑到近前，也沒怎麼細看，便用自認最好聽的聲音道：「各位姐姐，請問——」一句話還沒說完，他卻猛然覺得一股勁風襲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