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章 心之道標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「不敢不敢!」萬山飛寒一聽,忙不迭地說道,「多謝龍使大人體諒,要不是事關雪晶族的繁衍振興,我哪敢藏私?大人,這裡有些水晶石,不成敬意,還望您收下!」

「唔……好,」見他捧出一盒上等的水晶石,蟠澤的語氣變得略微柔和,點點頭道,「萬山啊,我也不是貪圖你這點東西,實在是可憐你們雪晶族的悲慘命運。不管怎樣,狂禪大人納妾這件事,你可千萬別給我搞砸了!」

門裡兩人達成一致,門外之人,心卻「怦怦怦」地猛跳個不停!

這也就是洛雪穹熟諳風靈法術了,不僅輕身,還能靜音,這才能在屋中兩個曠世高手的對答中,始終保持絕對安靜。

但她的心絕對不安靜,「心潮澎湃」,這詞簡直就是專為描述她此時心理而設。

當蟠澤走出書房,隱在一邊的洛雪穹目送他走遠,便立即收了輕身術,徑直闖進了屋裡。

「爹爹!」洛雪穹帶著怨氣地叫了一聲。

「你來了?」對她闖入,萬山飛寒好似毫不驚訝。

他甚至有暇去旁邊書架上翻了翻書,這才轉過臉來,看著女兒道:「剛才,你都聽到了?」

「啊?」洛雪穹霎時愣住了。

「你啊,」萬山飛寒笑道,「還以為自己輕身術管用?我和蟠澤大人都聽到你在外面了。」

「那怎麼……」洛雪穹一臉迷茫。

「就因為聽出是你,我二人才示意無妨,繼續對答。」萬山飛寒注目長女說道,「怎麼樣?剛才那番話,聽了有何感想?」

「感想沒有,問題一大堆。」洛雪穹急切說道,「爹爹,你快告訴我,我們真是雪晶族?為什麼你要跟龍族勾結?他們可是這片大陸的侵略者!還有,為什麼要把妹妹送給龍族做妾?您知道妹妹的性子,外柔內剛,性子很倔,又很痛恨龍族,你這分明是要害她啊!」

「放肆!」萬山飛寒臉色驀然一沉,「穹兒,你有疑問可以,可你說話是何態度?真把爹爹當成外面那些俗人了?」

「對……對不起。」洛雪穹低下頭,輕輕地道了聲歉。

「你有這些疑問,很正常。」見她道歉,萬山飛寒放緩了神色說道,「以前,為了你能專心修煉,這些雜事秘聞並沒有跟你說。現在,也到了該告訴你的時候了。」

「不錯,我靈山聖門一脈,正是雪晶族後裔。五六千年前,正是我晶靈族統治神州之時。那時因晶靈族善於操控晶氣形態的星空之力,曾創造出無比輝煌的文明。」

「我族時代的整個神州大陸上,矗立無數歎為觀止的建築,流行無數無與倫比的藝術,湧現無數精妙絕倫的靈器。」

「可以說,那時候我晶靈族創造的榮光,幾乎要蓋過失落的太初諸神時代。」

「而我們雪晶族,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到最後,我們甚至可以用冰雪之力,製造世間一切宏大、精微的東西。」

在我記憶中最後達到的程度,能窺探到萬物起源的奧秘,已經接近造物主!

「可惜後來,不知是不是我們晶靈族走得太遠,觸動了‘物極必反’的天道規條。有一日,惡魔國度的魔族大軍,從世界邊緣的混亂界域、湮滅地帶殺出,鋪天蓋地而來。」

「那一日,無邊的碧色魔火蔓延大地,摧毀了晶靈族苦心經營的一切!」

「可嘆我族空有璀璨輝煌的文明、看似強大的戰力,卻在兇悍悖亂的魔族大軍面前,頃刻化為齏粉飛灰。」

前所未有的上古秘辛,從萬山飛寒的口中娓娓道來,配合著書房中搖曳動盪的燭光,只聽得洛雪穹心驚膽戰、目眩神迷。

不過當聽到這裡,她心中一動,脫口問道:「爹爹,孩兒不是聽說,四千多年前,晶靈族不是已經整個滅絕,一個都不剩了嗎?那我們怎麼……」

「你說得沒錯。」萬山飛寒的表情變得有點古怪,「確切說,別的晶靈族不知道,我們雪晶族,只剩下我一個活人了。」

「什麼?只剩下您一個!」洛雪穹咀嚼著父親這句話,忽然間不寒而慄。

「您是說、是說……」這一刻,洛雪穹似乎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「沒錯。」萬山飛寒卻是看著她,沉聲說道,「今日將此事告訴你,已無妨。我的年紀,已有四千多歲!」

「啊?」洛雪穹驚撥出聲,本能地就想往外逃。

「哈哈!」萬山飛寒見狀仰天大笑,「穹兒啊,本來以為你心如冰雪、性情冷硬,沒想到這麼膽小!怎麼?把爹爹想成了老妖怪?害怕了?」

「不、不是的……我、我……」洛雪穹想辯解,卻只是口角囁嚅,一句完整的話兒都說不出來。

「我不是老妖怪。」萬山飛寒笑聲一歇,冷聲道,「四千年前,當末日來臨,惡魔的碧色火焰掃蕩一切,我這個雪晶族的小少年,卻被惡魔之火融化的雪山洪水,衝到了一處冰雪山谷。」

「本來,我已受惡魔之火腐蝕,必死無疑,但沒想到在那裡,我僥倖得到一株‘紫髓玉芝’。」

「正是吃了這樣世間罕見的奇珍異草,我才得以苟活。我不僅醫治好惡魔火傷,還得以固本存神,保命延年。再加上後來尋找到的各種奇術秘方,我才活到了今天。」

聽到這裡,洛雪穹忽然心中一動。

她想起,就在白天,她帶蘇漸去聖女閣參觀時,少年還說,為什麼歷代聖女長得如此相像——這一刻,她忽然有些明白原因了:如果聖女是門主新娶的女子,那還真可能讓蘇漸說對了,確實是因為門主口味如此——畢竟,這數千年來,靈山聖門,其實只有一個門主啊!

而如果是門主之女當了聖女,那就更好解釋,因為她們肯定都和萬山飛寒相像嘛。

一想到這個,洛雪穹忍不住遍體生寒。

雖然她現在還沒想得十分明白,但天生的女子直覺告訴自己,爹爹活了數千年這種前所未聞之事,一定會觸及某些倫常方面的悖亂!

想到這裡,洛雪穹又想起一事,便脫口叫道:「爹爹,這些倒也罷了,權當女兒聽了一件奇談志怪。但您為什麼要答應蟠澤,送妹妹給龍族為妾啊?那龍族殘暴,離這裡又是萬里迢迢,雪箏她機靈活潑,命格卻弱,若是送去龍族,她會死的!」

說到這裡,憤恨不已的少女止不住話頭,悲憤說道:「爹爹啊,雖然女兒不懂天下大事,但也知道,雖然龍族勢大,但咱靈山聖門卻在人族天雪國境內!」

「一旦讓他們知道有巫龍王的人在我教門中,一定興起大軍,無情攻來,到那時數千年聖門便毀於一旦啊!爹爹,你怎麼會答應這麼做啊!」

「幼稚!」萬山飛寒驀然吼道,「這麼多年了!我一直待在這窮鄉僻壤!不,這雪山不用說人了,連鳥獸都罕見,連窮鄉都算不上!」

「我一直想對外擴張,把那些晶泊帶的無知蠻族征服,然後立國。你說巧不巧,正巧巫龍王就派人來了,這次機會我一定要抓住!」

「我也不怕天雪國會怎樣,只要小心從事,他們不會察覺的。」

「可龍族可不是善茬,萬一他們——」洛雪穹剛說到這裡,就被萬山飛寒打斷:「龍族殘暴,我又怎不知?反正這裡離龍境還遠,中間還隔著天雪國;除非他們能穿過風暴之牆,還打穿天雪國,否則怕他怎的?」

「你爹只要跟他們虛與委蛇,利用龍族的力量,打下週邊部落,讓咱雪晶族後裔正式立國,那就行了。」

「更何況,你爹爹難道沒有後手?難道真以為我僅僅依賴龍族,還有那什麼尊龍教?你以為剛才蟠澤提醒我注意尊龍教,我不知道?」

「告訴你,我不僅提防尊龍教,還知道他們背後有魔族的影子呢!但又怎樣?我現在有自己的不死戰士、不朽軍團!」

「這狗屁雪山,我算是待夠了!這次不管付出什麼代價,我都要殺出去,立起雪晶國的大旗!」

「爹……」聽到這裡,洛雪穹膽戰心驚之餘,含淚說道,「爹爹,您、您這是在玩火——」

「放肆!你給我閉嘴!」萬山飛寒怒吼道,「你個小小丫頭,懂個啥?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!不需要你來教我。我告訴你,如果你敢把這些事情洩露出去,我會殺了你!」

「對了,有件事你說得挺對,就是有關你的妹妹。」

「啊?」洛雪穹驚喜道,「難道爹爹回心轉意了?妹妹她——」

「回心轉意?哈!」萬山飛寒一聲冷笑,「這件事,世上沒人能阻擋我!我是說,你說得對,箏兒的性子是挺倔,如果強送過去,後果難測。」

「女兒,你不是自幼就很愛護她嗎?那你就去幫我勸勸箏兒,讓她乖乖地嫁給巫龍國的執政官好了。」

「什麼?」洛雪穹瞪大了眼睛。

「沒聽懂嗎?」萬山飛寒不悅地看著她,「我叫你去勸你妹妹,乖乖嫁給狂禪。」

「我、我怎麼開口啊……」這一刻,洛雪穹遇上了今生最難的事。

「怎麼開口?爹爹幫你。」萬山飛寒沉聲道,「你可以告訴她,狂禪大人是龍族的傳奇人物,他本身龍魔混血,曾是龍族老家龍淵列島的大寇,後被巫龍之王撒菩勒伯收服,成為他的副手。」

「狂禪大人不僅模樣雄俊,現在還是巫龍國的執政官,正是‘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’。他還是晶海神器‘暴風之戒’的擁有者,能夠催動風暴之力的絕對領域。」

「想想吧,這樣的大人物,正是天下各族女子夢寐以求之人,箏兒能給他做妾,難道不是她的福分?」

「女兒,你放心,哪個少女不希望將來能嫁這樣的奇男子?再加上她從小聽你的話,你去勸服她,並不難。」

「爹爹,」一直聆聽的冰雪少女,聽到這裡,好像下定一個莫大的決心,忽然直視父親的眼睛,輕聲說道,「爹爹,我願代妹妹嫁與狂禪為妾。」

「什麼?」聽她忽然這麼說,萬山飛寒便是一愣。

他是何等人物?顯然看得出,長女此刻絕不是因為剛才他這番宣揚,才自己動了心,想搶這個「好機會」。她實在是愛妹心切,願意以身代之,承擔這個類似人族「昭君出塞」的悲壯命運。

其實有那麼一瞬間,他有一絲的動搖。

但很快他就想到更多東西,厲聲喝道:「你以為狂禪要你妹妹,是為了什麼?蟠澤已明告我內情,是因為狂禪愛慕冰龍巫女滄雪不可得,這些年便到處蒐羅容貌與她相像的女子。」

「很幸運,你妹妹和滄雪巫女有些像,這才想納她為妾。否則你以為咱大雪山這不毛之地,蟠澤為何專門尋來?當然他們也是為了在人族後方弄出亂子,但最初確實是蟠澤看見了你妹妹,才有了後面這些事。」

「況且,就算你長得也像滄雪,為父也不會把你交給龍族。剛才你沒聽見嗎?你是數千年來,我好不容易生育出的‘太陰靈體’,擁有最純正的雪晶族血脈。將來雪晶族繁衍生息的大任,就要交給你了,你是真正的‘雪母’!對了——」說到這裡,萬山飛寒盯著長女,忽然問道:「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?」

「……」被他這毫無徵兆地一問,洛雪穹有些措手不及。

等她反應過來,一張似笑非笑的明俊臉龐,浮現在她的眼前。

「沒有。」看著父親,她說道。

「沒有最好。」萬山飛寒目露寒光道,「有,也沒關係。我會殺了他。」

聽得此言,洛雪穹一陣心悸。

而更讓她心悸的,卻是父親那句,「將來雪晶族繁衍生息的大任,就要交給你了」。

對這句話,她有心追問詳情,但這一晚,她覺得已經承受了太多的苦難。

她的直覺告訴自己,如果這時候要強求弄明白這句話的含義,可能自己就要心神崩潰、死在當場了。

於是她就像逃跑一樣,倉促地道了聲別,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門主父親的書房。

此後她一路返回自己的住處,整個人都失魂落魄,完全憑著本能在機械地走路。

悽悽慘慘慼戚之際,她驀然心裡一動:「咦?滄雪?這個名字,怎麼這麼耳熟?」

這個名字,其實她不應該不記得。但現在她被一連串前所未聞的秘事所打擊,一時間神沮氣喪,整個人都變得麻木,完全沒心情去仔細琢磨父親順口提到的名字。

從父親的書房出來,洛雪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閨房的。

在房中悶坐了一會兒,洛雪穹回想起剛才爹爹的話,那眼角不知不覺就滲出晶瑩的淚水來。

寒傲如冰的少女,自懂事後再沒有哭過,但這時候,一想起摯愛的妹妹即將遭遇到的悲慘命運,她便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水。

雪山靜夜,萬籟俱寂。

靜謐中那思緒更加不受束縛地奔流狂舞,讓乍然知道太多秘辛的少女難以自抑,滿懷悲苦。

傷心之際,她只覺得想將這滿腹悲苦的心事,找個人訴說。

要說這靈山聖門中,她熟識的人也不少,但想了半天后,她卻發現只有蘇漸這個「外人」,才是她唯一能傾訴的物件。

於是,趁著夜色還未深沉,洛雪穹便走去蘇漸的客房。

這時候蘇漸還沒睡,見少女忽然夜來,還眼角含淚,便不敢多言,趕緊將她迎進屋來。

「蘇漸,」還沒等少年反應過來,洛雪穹便怔怔地看著他道,「如果你明知道一個至親的親人,即將面臨悲慘的命運,你會怎麼辦?」

「當然要救他!」蘇漸毫不猶豫道。

「如果完全沒辦法救呢?」洛雪穹緊盯著少年。

「這世上,不存在完全沒辦法的事。」蘇漸沉聲說道,「比如,上一回,你失陷獸龍國,所有人都說沒救了,可我就不信邪,我去救了。結果怎麼樣?你,還活著站在這裡!」

「蘇漸,謝謝你……」聽他說起往事,洛雪穹的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
「可我不是你……而且這事,完全沒救……」曾經的冰山少女,此刻卻淚眼婆娑,悲聲哭訴。

「到底怎麼了?」蘇漸上前扶住她的肩膀,關切地看著她,「究竟發生什麼事了?相信我——」到這時,他再也不顧什麼男女有別,一手托起雪穹的臉龐,一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水。

「雪穹,別哭,看著我,」蘇漸道,「相信我,只要願意,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。」

「沒用的……」少女依舊淚眼矇矓,「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……」

「不可能!」蘇漸不通道,「究竟是什麼事?說出來,只要我幫得上忙,義不容辭!」

蘇漸這番話,說得斬釘截鐵,便似自有一股神奇的魔力,終於讓絕望的少女安定了心神。

「是我妹妹……」接下來,洛雪穹便把爹爹要將妹妹獻給龍族高官的計劃,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蘇漸。

還沒等她講完,蘇漸已是勃然大怒!

不過出乎女孩兒的意料,蘇漸第一反應竟是怒聲大叫:「滄雪妖女,怎麼又是你?真是個禍水哇!」

「早知道上次我配藥,就下點毒,讓你當場斃命!便絕了那什麼狂禪的念想!」

「你到底有多金貴啊?老老實實嫁給狂禪不就得了?還要害這些無辜的好姑娘羊入虎口!」

他這義憤填膺的一連串叫罵,倒讓洛雪穹目瞪口呆,一時忘了哭泣。

「蘇漸……其實,也不能怪她。」看到少年憤怒成這樣,洛雪穹雖然滿懷悲憤,但覺得還是要說句公道話,「這件事,還要怪那狂禪好色,也怪我爹爹利迷心竅,這才讓妹妹惹禍上身的。和那位龍女倒沒什麼直接關係。」

「那她也是禍根!」蘇漸依舊很光火。

「咦?你這是怎麼了?」洛雪穹奇怪地看著他道,「那個滄雪害過你嗎?啊!我想起來了,這滄雪就是我上回去龍境,要接近的那個天才冰龍女巫師!而且你從龍境歸來,就跟我說差點被‘滄雪’女魔頭所害!」

「當然,就是她!」蘇漸回想起當初滄雪試驗靜風之術的場景,不禁打了個寒戰,惶然道,「她就是個女魔頭!她存在的本身,已經影響到整個人族的生存!」

「啊?先不管她……蘇漸,我妹妹的事情,怎麼辦?」洛雪穹期盼地看著他。不知不覺中,她已經把蘇漸視為倚靠。

「待我想想……」蘇漸閉目思索片刻,便睜開眼道,「最佳的辦法,自然是那滄雪女魔頭嫁給狂禪,然後河東獅吼,讓狂禪不敢再納妾——但這個暫時不可能。還有個辦法,就看你妹妹願不願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