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辦法?她會願意的!」洛雪穹急道。
「那就是先跟我走。」蘇漸沉聲道,「我和亞颯他們儘快把她帶下山,離開這是非之地,之後就海闊天空了。」
「這個辦法好!」洛雪穹喜道,「這麼簡單,我怎麼沒想到?」
「你是關心則亂。」蘇漸看著她笑道,「我就說吧,總有辦法的。你想,只要你妹妹離開雪山,之後無論去華夏國,還是讓冰梵在天雪國中安排,都不過是小菜一碟。但你也得走,否則太危險。」
「我也得走?」洛雪穹看著蘇漸的臉,沉默了片刻,然後搖了搖頭輕輕說道,「我不能走。已經走了一個妹妹,如果我也走了,爹爹會發狂的。到時候他一定不惜一切代價地追殺,一切努力就都前功盡棄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蘇漸還想再勸,卻被少女搖了搖手打斷:「蘇漸,我已經下定決心了,此事絕無改變。」
「……好吧,那你保重。」蘇漸看著燭光中少女臉龐清冷的輪廓,心中升起莫名的痛楚。
而這時候,洛雪穹的心中,其實比他還要痛。
剛才,她只能把妹妹的事告訴蘇漸,其他更為駭人聽聞的事,卻沒法說出口。
這樣的忍耐,十分難受。
看著少年鎮定從容的俊臉,到最後洛雪穹還是忍不住開口:「蘇漸,你今天說我門中聖女,樣子大多相像,現在我可能知道原因了。」
「啊?什麼原因?」蘇漸好奇地問道。
「是——」洛雪穹剛想說出才得知的原因,但吐出一個字後,卻忽然閉口不言。
「雪穹,你怎麼了?」蘇漸奇怪地追問道,「有什麼不能說的嗎?到底是什麼原因?」
「我……我害怕。」說出這幾個字,曾經那樣孤傲清冷的少女,竟然渾身發起抖來。
蘇漸見狀,不再追問。他什麼話都不再說,只是張開手臂,將顫抖的少女輕輕地攬入懷中……
當送別了雪穹,蘇漸想了想前後的事情,便覺得這表面晶瑩聖潔的雪山門派中,竟是暗流湧動。
想了一陣,他也便上床睡覺去了。
雪山之巔的客房,生著暖爐。
後半夜,風雪漸起。
縱橫的山風無孔不入,從窗子稜縫中透入時,發出「嗚嗚」的尖嘯,帶來了冰冷的寒意。
奇怪的是,無論是刺耳的風嘯,還是拂面的寒意,似乎都沒對蘇漸產生影響,反而還讓他很快睡著了。
讓他沒想到的是,這一晚,他又做了個夢,那夢中雪穹和月歌竟是同時出現。夢中二女的表情,一個冷冷,一個幽幽,都在問他,到底選擇誰……
當第二天醒來,蘇漸才意識到,自從做這個不斷更新的連環怪夢以來,這是第一次,有當下現實中的人和事交織進怪夢中。
洛雪穹與父親書房對談的那一晚,真的發生了很多事。
就在蘇漸安慰洛雪穹時,那風來苑的梅林中,亞颯卻在清冷的月光裡,無限地糾結與痛苦。
慈祥的雙親轉眼被害,陳屍自己的面前,對這事亞颯至今仍然無法接受,無法忘懷。
雖然表面強自壓抑,但他內心的痛苦卻隨著時間的滋長,變本加厲。
他現在看到一草一木、一花一石,都能想起幼年時與爹孃相處的溫馨時刻。
比如,暗夜之中,他來這風來苑梅林裡,本意是讓寒冷的天風吹散躁動悲苦的心緒,讓星月的光輝驅散瀰漫心中的陰霾。
但沒想到,當他看到天穹的星月晶河,卻立即想起那仲夏夜的寧谷村裡,自己跟爹孃露天乘涼看星星的場景。
這樣難以抑制的聯想,讓他幾乎要發狂。
梅花清幽,月華如水。
此時風雪未起,梅林中玉樹瓊花,其實宛若仙境。
但就是這樣詩意盎然的美景裡,亞颯卻只能雙目木然,對著月光下的千山萬壑,低低地傾訴內心的痛苦。
如此自言自語,有如瘋狂。
正當到了難以自已時,亞颯卻忽聽梅林中,有樹枝輕輕一響。
「誰?」亞颯如豹子般機警回頭。
「我。」月輝中,一位頭戴銀斗笠的黑袍道人,正手持拂塵,踏雪分梅,緩緩而來。
本來亞颯還不以為意,但他忽然注意到,這黑袍道人緩緩而行時,竟是踏雪無痕,那飄落的梅花瓣只在身邊徊舞,絲毫沾身不得。
一見此景,亞颯眼神驀然縮緊,手按腰刀,大聲喝道:「你是誰?」
「貧道幽玄。」富有磁性的清亮聲音,從銀笠道客的口中悠然響起,「年輕人,你應該見過我。」
「見過你?」被他這樣一提醒,亞颯驀地一驚,頓時清醒過來。
「你是那天幻火宮外出現的神秘人!」亞颯叫道。
「正是。」幽玄道人抬起頭來,微笑著看著少年。
月光中,亞颯看得分明,這幽玄道人雖然從氣質看起來年紀不小,但面容只如同三十歲的青年人。
他身形清瘦修長,面容優雅俊美,皮膚如羊脂玉般白,此刻被星河月輝斜映,竟散發出珠玉一樣的晶潤光澤。
他的道袍也十分寬大,被天風一吹,飄飄蕩蕩,再加上燦爛如雪的銀斗笠,整個人在星月光輝下,就如同貶謫凡塵的仙人。
不得不說,幽玄如此超凡脫俗的模樣,讓亞颯的警惕心打消了一大半。
再想起當日幽玄在幻火宮外,一掌擊退妖女,救下眾人,亞颯心中僅存的那點警惕,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「道長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亞颯有些疑惑地問道。
「萬丈紅塵,哪裡有煩惱,我就在哪裡。」幽玄道人說了句幽幽玄玄的話,便一揮拂塵,反問道,「你叫亞颯,是吧?怎麼,剛才本道人聽你頗多怨言,是心中有難解之事嗎?」
「是。」在幽玄睿智和藹的目光中,本就沉浸在悲苦之中的混血少年,終於敞開了心懷。
沁人的梅花香氣裡,他把自己心中難解的結,對幽玄道人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。
亞颯為人本就低沉陰鬱,現在訴說這樣的人間慘事,過程中自然頗多負面情緒。
他這時候只顧訴說,卻沒注意到,每當自己流露出黑暗的情緒時,那幽玄便目光閃動,分明對他變得更有興趣。
幽玄這樣的表現,總讓人覺得和他仙風道骨的丰姿,不太相配。
不過這時候,亞颯哪有餘暇注意到這些?
當他把自己遭遇的家門慘變整個地訴說完,對面那幽玄的目光,就變得更加地和藹溫柔。
「亞颯,你不是已經在你兄弟的幫助下殺了個兇手嗎?為什麼你還覺得苦悶?」幽玄優雅清醇的聲音,隨著梅林的暗香悠悠飄來。
「我苦悶就苦悶在這裡,」亞颯鬱悶道,「仇人已經殺掉,我卻感覺還是很不舒服。但,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幽玄轉過身去,對著遠處月光下的群山,沉默不語。
見他如此,亞颯有些著急道:「道長,您知道的一定很多,懇請給晚輩指一條明路!」
「明路?你說對了。」幽玄飄飄轉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少年,「你之所以煩惱,是因為你還沒找到此生最根本的目標!」
「最根本的目標?我不大懂。」亞颯一臉迷茫道,「這事情我還沒想過,而且,這和解脫我的苦惱有什麼關係?」
「大有關係!」幽玄道,「我問你,你此生的根本目標是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亞颯搖了搖頭,「我真的沒想過。」
「好,不要緊,」幽玄沉聲道,「你來回答我一些問題,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。」
「真的?」亞颯聞言喜動顏色,忙躬身一禮道,「還請道長示下!」
「我先問你,」幽玄不動聲色道,「你此生想賺很多的錢?」
「不是。」亞颯立即搖了搖頭,「那是我兄弟唐求的追求。」
「那就是當很大的官?」幽玄問道。
「也不是。」亞颯道,「玄武衞有很多人這麼想,好像我的好兄弟蘇漸也這麼追求。但我不是。」
「那就是娶一個最愛的人,做自己的妻子了。」幽玄笑道。
「娶最愛的人……」和剛才的立即否認不同,當幽玄問出這問題後,亞颯愣了一下,猶豫了半晌,這才搖了搖頭。
他苦惱地道:「先生,本來我也這麼認為,娶一佳偶,逍遙此生,亦是快活。但……這麼多天過去了,我和自己最愛的人多有相處,卻發現自己依然很煩惱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幽玄沉吟片刻,突然毫無徵兆地道,「那就是爭取混血者真正的平等、獨立、尊嚴、自由!」
「啊!」一聽此言,一直搖頭的亞颯,猛然渾身一震!和剛才不同,這回他只是稍一凝想,便重重地點了點頭!
「很好。」幽玄含笑道,「你看,是不是很簡單?我問你,現在你的心情,是不是好多了?」
「嗯?」亞颯先是一愣,猛然間仰天放聲大笑,「哈哈哈!果然,我知道我這輩子要做什麼了!暢快,暢快!」
「對啊,這,就是你的‘心之道標’。」幽玄的話兒,幽幽地傳來。
「心之道標?好好好!我亞颯終於找到心之道標了!哈哈哈!」
一直鬱結的少年,這時候只覺得心中塊壘全消,仰天長笑。就在他的快然笑聲中,那些壓在梅花枝頭的白雪,被震得紛紛落下。
「好好好!」看得眼前此景,亞颯笑聲更狂,「雪壓梅枝低?這些該死的白雪,通通都該震掉!」
當亞颯長笑聲歇,轉過頭來,便跟幽玄道謝:「先生——」真誠熱烈的話語,到此戛然而止;因為少年看到,剛才還站在梅林雪地中的銀笠道人,已是杳然無蹤。
「呀!先生您去哪兒了?」亞颯見狀大急,忙在梅林中奔走,想將幽玄找出來。
正在這時,他卻忽聽幽玄清醇的聲音,從山外萬丈雪崖下傳來:「小子,咱們後會有期。」
「啊?」亞颯聞聲連忙奔到懸崖邊,朝幽幽杳杳的山崖下喊道,「那後會之期是何時?」
「到時候你便知道了。」幽玄的聲音從山下傳來,「放心,既蒙你叫了幾聲‘先生’,我會幫你的……」
聽得此言,亞颯大喜,朝那無人的懸崖邊跪下,虔誠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如此跪拜之時,他在心中已將幽玄視為自己的導師。從此他在蘇漸這個「佩服」的人外,又多了一位精神的「導師」。
這時,唐求的聲音正從風來苑的客房那邊傳來:「亞颯,你在搞什麼鬼?深更半夜鬼哭狼嚎的,沒什麼事吧?」
「沒事沒事,」一直沉鬱的少年,這時候卻露出笑模樣,遠望著客房中亮起的燈火,大聲說道,「胖子,快睡你的吧!你養你的膘,我笑我的笑,咱們兩不相干!」
「兩不相干?好好好,你繼續瘋你的,我睡了。」話音剛落,唐求房中的燈火便熄滅了。
到了第二天的上午,洛雪穹剛用過早飯,便立即去找妹妹洛雪箏。
洛雪箏的閨房也在後山,離洛雪穹的居處不遠,是一座冰雪砌成的小院。
當洛雪穹走近,還沒等她叩響院門,那洛雪箏已經在院子裡看見她,立即歡笑著跑出來。
她挽住姐姐的胳膊,一邊往裡拖,一邊暱聲撒嬌道:「姐姐,這麼早就來找妹妹了,有什麼事嗎?」
「沒什麼事。我們屋裡說。」洛雪穹機警地看看左右,加快了腳步,挽著妹妹一起進了屋。
「姐姐?你今天怎麼了?」姐妹同心,洛雪穹和平日細微的差別,立即便被妹妹察覺到了。
「我沒怎麼。妹妹,我問你,你願意嫁給一個龍族的戰將高官嗎?」洛雪穹盯著妹妹,直截了當地問道。
「什麼戰將高官?」洛雪箏還沒反應過來,怔怔地看著姐姐。
「就是他位高權重,是龍族的傳奇人物,還手握晶海神器‘暴風之戒’——這樣的龍族人,你願意嫁他為妾嗎?」洛雪穹盯著妹妹的眼睛問道。
「不願意!」洛雪箏斬釘截鐵道,「姐姐,你可別把我當小孩子!」
「那龍族殘暴,侵略神州,讓整個大陸陷入戰火,對這樣的侵略者妹妹恨之入骨,怎麼可能嫁他們?何況還是當妾!姐姐——」說到這裡,嬌俏動人的少女,眼中已蒙上一層水霧。她仰起臉兒,楚楚可憐地道:「姐姐,到底怎麼了?你是要給龍族說媒,要把你最疼的妹妹,推入火坑嗎?」
「不是。」洛雪穹心痛說道,「是爹爹。他聽信了蟠澤大長老的讒言,要把你獻給巫龍國執政官狂禪為妾,來換取龍族的支援。」
「嗚、嗚嗚……」聽得此言,洛雪箏忽然捂著臉哭了起來。
哭了沒幾聲,她的身子忽然一軟,好似力氣被瞬間抽乾,像一隻沒有生氣的面口袋一樣,軟綿綿地挨在桌案邊。
「爹爹,你好狠的心……」少女的臉上,寫滿了痛苦和絕望。
見她如此,洛雪穹心如刀割。
到此她再無遲疑,上前扶住妹妹的肩膀,在她耳邊悄聲說道:「妹妹,此事並非沒有轉圜之地。」
「什麼?」洛雪箏猛地抬起頭,怔怔地看著姐姐。
「嗯。我是說,如果你真不想嫁,那你就逃吧!」洛雪穹乾脆說道。
「逃?」少女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,「怎麼逃?我雖然學了些本事,但茫茫雪山,我區區一個弱少女,怎麼能逃出去?」
「就算僥倖能逃脫,那雪山外面的世界我一無所知,根本沒辦法活下來吧……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洛雪穹看著妹妹,「所以,姐姐會請那位蘇漸蘇哥哥,帶你一起逃出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