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啊,我真羨慕你,不僅雙親俱在,感情融洽,還有這麼個活潑可愛的妹妹,真是羨慕死我啦!」
說完這句話,他的注意力就都被眼前枝頭綻開的紅梅吸引了。
人常說三春桃花燦爛如錦,但其實上品的梅花盛開起來,那滿樹皆是鮮紅花朵,如同火燃,熱烈盛況絲毫不比桃花遜色。
尤其從蘇漸這邊看去,枝頭的紅梅花朵,背景是寂寥鮮藍的青空、白雪皚皚的群山,便更顯得鮮明炫烈。本來遠方的景物,不是綿長的雪山就是大塊的藍天,雖然浩大卻顯得寂寥,現在有這些盛開的梅花點綴,宛如紅霞墜地,整個視野都顯得鮮麗熱鬧起來。
而不同於桃花,雪山之巔的紅梅花瓣上,還常常覆蓋晶瑩的白雪。於是這些雪裡紅梅,便似彤紅瑪瑙上勾嵌著亮銀白玉,端的晶瑩動人,幽美含蓄。
而相比春日暖陽中的融融桃花,眼前的梅花更添一種清靈冰潤的別樣情致。
顯然,洛雪穹和這些梅花也是久別重逢。
賞看了一陣,她想起剛才和少年的對答,便忍不住幽幽地嘆息:「梅花映雪,美則美矣,只是生於雪山之巔,高處不勝寒,平素少了人欣賞……」
剛自怨自艾說到這裡,她卻忽然聽到蘇漸驚叫一聲:「哇!好美!」
洛雪穹聞聲一愣,朝少年看去,卻見他正直愣愣地朝自己看來。
「啊?」驀然間,有一股巨大的幸福感衝擊了她,洛雪穹的心亂跳,臉發燙,身子也變得酥軟,好像整個人都泡在一池暖洋洋的春|水裡。
「你、你……你怎麼忽然這麼說我?」洛雪穹看著少年,含羞說道。
「說你?沒啊,」蘇漸一愣道,「我說的是這彩虹。雪穹你看,它雖然小,但真的好美啊!」
「啊?」洛雪穹聞言一愣,定睛再看時,卻見就在自己咫尺面前,果真有一道小小的絢麗虹霓——原來她剛才自言自語地感嘆,那吐出的熱氣正在身前形成一片淡白的霧嵐;於是當天頂的陽光一照,便在眼前形成這道小小的虹霓。
「原來,是彩虹啊……」洛雪穹輕輕地說了一句,語氣中透出淡淡的失望。
「嗯?你覺得不好看?」蘇漸訝異地看著她。
「好看,」洛雪穹定了定神道,「只是有些感嘆,彩虹美麗,卻是轉瞬即逝,便想起我們這些女孩兒啊,或許有個好容顏,可也抵不住時光的流逝。難免終如天邊的虹霓,雖然絢爛一時,卻一轉眼就輕易消逝了。」
「不要這麼傷感嘛,」蘇漸笑道,「都怪我不好,提什麼彩虹,惹得咱洛女俠傷春悲秋了。別忘了,你才是妙齡少女,紅顏易逝這種事,哪輪得到你感懷?倒是認真說來,我對你們教門很好奇呢,能不能帶我四處走走?」
「可以啊。」洛雪穹也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,彷彿被提醒了一般道,「那我就帶你去‘聖女閣’看看吧。你不說我差點忘記,以前我每次出遠門回來,都要去聖女閣中,跟那些前輩們報聲平安呢。」
「好啊!聖女閣,聽起來就不錯!」當聽到「聖女閣」這三字,也不知道蘇漸想起什麼,頓時眼睛一亮,忙笑道,「雪穹,那快帶我去看看!你看這樣多好,多帶我到處走走,多瞭解瞭解你們門派,這樣也能加深對你的瞭解嘛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已經邁步帶路往前走的少女,聽到蘇漸最後這句話,不由得那步伐也加快了不少。
靈山聖門的聖女閣,在教派中是極為神聖的地方。
而聖女,則是歷代聖教的象徵,其中很多據說都由門主的妻子擔任。她們最後都承擔了極為重要的使命,將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,都獻給了聖教的事業。
聖女閣坐落在雪母峰西邊的一座山峰上,那座本來不知名的雪山,也因此被稱為「聖女峰」。
蘇漸跟著洛雪穹,走過了聖教的主道場,便在雪母峰的西側踏上一條橫貫兩山的鐵索板橋。
嗖嗖的寒風中,蘇漸跟隨著前面的少女,膽戰心驚地走到了鐵索橋上。
在腳下木板和內心的雙重顫抖中,蘇漸花了很長時間,才從萬丈深淵的上空凌空走過,最後到達那座聖女峰的頂端。
只是橫穿高空鐵索橋,便讓蘇漸頗為感慨。踏上聖女峰的雪地,他回望已隱入高空雲霧的鐵索橋,便覺得無論自己身具多少功法,在雄大險峻的天地造化面前,還是顯得非常渺小。
聖女峰頂的聖女閣,是一座極為古老的五層木質閣樓,這和雪母峰上的建築材料大不相同。
不過當蘇漸跟著洛雪穹穿過森嚴的守衞,走進古色古香的閣樓裡,卻發現裡面的陳設幾乎都用罕見的上品水晶做成。
看到這樣的情形,蘇漸不禁目瞪口呆,對少女脫口說道:「雪穹,它們都是真正的水晶啊!難道就不怕人偷嗎?」
「怕人偷?」洛雪穹回首嫣然一笑,「讓他偷啊,只要他有命下得這雪峰去。」
「這倒是。」想起這些雪峰的險峻,蘇漸自嘲地一笑。
總共五層的聖女閣,每一層都陳列著用水晶罩子保護的歷代聖女畫像。
蘇漸從第一層留心數起,便發現這些陳列的聖女數量,總數幾乎有百來位之多。
要知道,如果這一切聖女記載都屬實,再按四十年約略為一代,則蘇漸算了算,前後竟然總共歷經五千多年!
如果按這個時間算的話,這靈山聖門最初還真有可能上溯到晶靈時代!
並且,算算還正好在晶靈時代的末期,那正是魔族突然從世界邊緣的混亂界域、湮滅地帶殺出,攻入神州,取代晶靈族統治神州大陸的時候。
算出了這個結果,蘇漸雖然表面依然不動聲色,但內心裡已經很吃驚了。
除了這個讓人無法忽視的歷史年份,蘇漸還看到,這聖門歷代的聖女,事蹟都很悲壯,或者直白點說,都沒有好下場。
她們橫死的原因五花八門,有些是為了宣傳教義而被蠻族殺害,有些是抵抗魔族、龍族、人族強者侵攻而戰死。
除了這類的,還有的原因就讓人有些哭笑不得。
比如,有不小心摔下懸崖而死的,有打獵被猛獸吃掉而死的,有修煉秘術走火入魔而死的,有療傷時吃錯藥而死的,甚至還有一位因多日食物匱乏,餓極之後,突然得到大量美味於是狂吃噎死的!
本來參觀這種相當於人家祖祠一樣的地方,蘇漸必須保持心情表情雙重悲痛。但很不幸,當他看到這些記錄時,實在無法始終保持肅穆的表情。
察覺到他這樣,洛雪穹也十分尷尬,完全無法責怪他。
當參觀完所有聖女像,蘇漸便和洛雪穹走回第一層。
「雪穹,」靜謐莊嚴的廳閣中,蘇漸忽道,「有兩件事,我覺得挺奇怪,不知當不當說。」
「說吧,」洛雪穹看著他,「我倒覺得,今天你挺奇怪;以前可沒見你跟我這麼客氣過啊。」
「好,那我可就說了,」蘇漸道,「貴教這些聖女像,個個都很美貌淑雅,自不必提,但你難道沒覺得,她們的臉形很多都有相似之處?甚至……你和她們的樣子都有點像!」
「這……」聽得這話,洛雪穹也是一時躊躇。
「蘇漸,你這疑問,其實我從小就察覺到了。」洛雪穹道,「但總不至於,我和這麼多聖女都有親緣關係吧?」
「這倒是。」蘇漸撓撓頭道,「其實這點倒也好解釋,也許貴教門的歷代門主,因為貴教獨特的風格,所以挑選跟自己成親的聖女時,審美口味都比較一致吧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洛雪穹俯首略一沉思,便抬起頭來看著少年喜滋滋道,「蘇漸,還真要謝謝你,這個疑問我從小都沒解開,問爹孃他們也不說。現在聽你這麼一說,還真可能是這個原因呢!」
「對吧!」蘇漸得意道,「你看,我聰明吧!」
「聰明,聰明,」洛雪穹看著他,「可也說明你們這些男人啊,看我們女兒家,都是以貌取人啊!」
「雪穹,你說得對!」蘇漸忽然一副沉痛的樣子,「我也經常檢討自己,為什麼要以貌取人,所以才老是想跟你親近!」
「去你的,誰跟你親近!」洛雪穹冷起臉嬌叱一聲,但心中卻充滿了甜蜜。
「對了,你說有兩件奇怪的事,還有一件呢?」羞赧的少女,忙主動岔開了話題。
「嗯,」蘇漸道,「為什麼你們這裡只有聖女閣?歷代門主祠堂呢?」
「這個啊,還真沒有。」洛雪穹想了想道,「這倒沒什麼奇怪的,雖然我們歷代以男子門主執掌教門,但地位最尊崇的,還是聖女。這一點和你們中原完全相反,你們那邊女子是進不了祖祠的。」
「也對,」蘇漸道,「想想我們的習俗,只要反過來就是你們這個。這麼一想,還真不奇怪了。」
雖然嘴上這麼說,但蘇漸想起剛才雪母聖殿中,萬山飛寒門主那說一不二的威嚴場面,蘇漸心裡便覺得,這個,還真的是很奇怪啊。
這天當他們從聖女閣回來,到了晚上,洛雪穹想起自己這麼多時沒跟爹爹相處,便特地前去爹爹的住處,想跟他敘敘話。
本來萬山門主因為總是很忙,他和洛雪穹之間的父女感情並不算很融洽。但洛雪穹在外面漂泊了這麼久,現在剛回來,還是對爹爹充滿眷戀之情的。
她並沒有想到,正是在即將到來的這一晚會面中,會發生一件讓她始料不及的大事!
當洛雪穹往爹爹住所走時,正是掌燈時分。高山之巔紛起的暮霧中,洛雪穹遠遠地看到爹爹的書房裡還亮著燈,便知道爹爹還沒睡。
只是,當她走到爹爹書房的門外,剛要推門進去時,卻聽得父親正在裡面,不知道在跟什麼人說話。
本來洛雪穹不以為意,心想著以父女之親,自己有什麼不能進去的?
但只是這片刻之間,無意中飄入她耳中的兩三句話,卻頓時讓她本來舉起想敲門的手,霎時凝固住了……
洛雪穹聽得分明,書房中在跟父親說話的正是那位神秘的大長老蟠澤。
在外人面前,蟠澤保持著對萬山飛寒的尊重,但這時洛雪穹聽了幾句後,卻發現大長老對父親的語氣並不如何尊敬。
書房中,那蟠澤正說道:「萬山飛寒,你可要想明白,那些尊龍教徒來歷不明,你今日大量吸納他們,日後恐生不測之變。」
「咦?」萬山飛寒奇怪地問道,「尊使何出此言?尊龍教歷來宣揚歸順龍族,怎麼您好像不太待見他們?」
「哼!」蟠澤冷哼一聲道,「歸順龍族,不是本就該如此嗎?我家巫龍王大人雄才偉略,攝政龍族,時時攻略天下,何需這等跳樑小醜?你莫非不知,這些人口中尊龍,實際行事詭異,來路不明?」
「巫龍……王?」正在門外偷聽的少女,心兒忽然狂跳起來。
這時萬山飛寒卻打著哈哈說道:「龍使大人,您還是多慮了。放心,我會密切注意他們,一有異動,立即消滅。這不是現在大業將舉,人手不夠嗎?否則我也不會用他們。」
「希望你真心如此。」蟠澤的語氣,忽然變得有些陰惻惻,「門主大人,想必數千年前雪晶族的光輝,你不會忘了吧?作為雪晶族僅存碩果,你可不要忘本,忘了當初魔族怎麼滅絕你們整個晶靈族的!」
「……」本來態度敷衍的萬山飛寒,聽到蟠澤提起這個,神色驀然凝重。燭光中,他雙目閃動,似有淚光,又如燃怒火。
沉默片刻,萬山飛寒鏗鏘說道:「龍使大人請放心,滅族之仇,我萬山一刻不敢忘。我更不會忘了,是誰鎮壓了魔族,結束了黑暗時代!」
「哈哈!」蟠澤仰首狂笑一聲道,「算你知趣!你放心,一旦我龍族席捲神州大陸,掃滅人族殘餘,將來這西域廣袤疆土,必有你雪晶族一席之地!」
「多謝龍使大人!」萬山飛寒彎腰垂首,真心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書房內兩人達成一致,氣氛和諧,但房門外的洛雪穹,內心卻颳起了風暴!
「蟠澤是龍族的人……我們是雪晶族的後裔……為什麼說爹爹是雪晶族僅存的碩果……我們要幫龍族前驅,跟人族打仗嗎……」
要知道洛雪穹之前,對所有這些事一無所知;現在這一連串事情,無論哪一件拿出來,都足夠讓洛雪穹極度震驚了!
而這還沒完。
當萬山飛寒慨然說自己和魔族不共戴天后,想了想剛才蟠澤的話,便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龍使大人,是不是貴方查出了什麼?」
「你倒識機。」蟠澤讚賞地說道,「我們已發現魔族越來越活躍,並且巫龍王大人感應到,那被封印的魔首魅帝姒,似有不穩跡象。」
「什麼?」萬山飛寒倒吸一口冷氣,急忙問道,「究竟如何不穩?沒事吧?」
「無妨。」看了膽戰心驚的萬山飛寒,蟠澤擺擺手道,「三百多年前,我聖龍皇鎮壓惡魔女王之處,十分隱秘,並且封印連環如鎖,絕不可能被她逃脫。」
「那巫龍王大人為何還有這樣的感應?」萬山飛寒不放心地問道,「要知道,巫龍王大人特有預言之術,如果他有感應,此事絕不可小覷。」
「我叫你放心就放心!」蟠澤不耐煩道,「告訴你吧,巫龍王跟我家執政官大人說起時,特地提到,這感應極為微弱,有可能是誤差。」
「誤差……」萬山飛寒嘟囔兩聲,顯然並沒有完全信服。
見他如此,蟠澤想了想便決定多說兩句:「完全可能是誤差。你不知道,天上星海晶河的執行,略有異常,便可能影響巫龍王的感應之術。反正你記著,惡魔女王的封印萬無一失,絕不會有任何出問題的可能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!」萬山飛寒擦擦額角的冷汗,心有餘悸道。其實以他的身份地位,現在這樣的表現,已算非常失態。
這也難怪,作為雪晶族的血裔,當年整族滅絕的慘狀,已經滲入骨子裡;所以這時候一聽「什麼?那個造成無邊血海的惡魔女王,竟然可能破封印而出?」,哪還會不冷汗淋漓?
「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。」蟠澤話鋒一轉道,「倒是上次我跟你說的事情,你辦得怎麼樣了?」
「這……」萬山飛寒有些躊躇,停了停才小心地措辭道,「這事我還沒開口,主要是小女尚且年幼,如果不尋個良機說出,恐怕她難以接受。」
「難以接受?」蟠澤勃然大怒,低沉咆哮道,「怎麼?讓你小女嫁我家執政官大人為妾,難道還委屈她了?」
「要不是她有丁點雪晶族的血脈,長得又有點像滄雪大人,我家大人才不會要她呢!萬山飛寒,你可不要讓我多費唇舌,跟你解釋這是獲得我龍族強援的大好機會!」
「當然當然!」見他動怒,萬山飛寒連忙點頭哈腰道,「蟠澤大人誤會了!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天賜的良機?」
「貴主狂禪大人深得巫龍王的器重,不僅是巫龍國的執政官,還手握晶海神器‘暴風之戒’,威力無邊,小女能夠送與他為妾,也不知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。您放心您放心,我一會兒就去跟她說!」
「那就好。」蟠澤冷眼看著他道,「萬山飛寒,你可別不識好歹。要不是我體恤你的苦心,說什麼你家長女是千年一遇的純正雪晶族‘太陰靈體’,身負雪晶族繁衍大任,否則依我看,明顯這個姐姐洛雪穹才更好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