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此時,紅焰晶海之事已定,各方勢力角逐也塵埃落定,現在新的晶海行營大總管、玄武衞晶海觀察使,也都由各方認可的新人繼任。
本來蘇漸是最好的紅焰晶海觀察使人選,他本人也覺得,自己能有這樣的職位已經很好。
沒想到當他回京報告時,軒轅鴻卻告訴他,紅焰晶海那廟太小,以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才能,一定有更重要的地方用他。
聽了軒轅鴻這樣的表態,蘇漸心中那股子興奮勁兒就別提了!
要知道,軒轅鴻在他眼裡,一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;現在大人物這麼評價自己,真的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了。
當大統領的這態度流傳出來,包括端木楚、霍修誠在內的大部分同僚,都替少年高興;只有個別人,比如那個蓋英衞,內心十分失望。
本來當初蓋英衞聽說蘇漸被派去紅焰晶海那個地方時,他還真的很高興。
他蓋英衞哪還不知,玄武衞的前幾任紅焰晶海觀察使,全都是被人暗害。
所以一聽蘇漸被派去那地方,他高興得差點蹦起來,立即就去城裡的彌勒禪寺燒了好幾炷高香。
很可惜,對壞人而言,新京華城的彌勒禪寺,一如既往地不太靈驗。每回蓋英衞翹首期盼,聽到的都是蘇漸大有進展的訊息。
直到最後,聽到連行營大總管阮天擇、青龍府兵折衝都尉步凌空、火妖首領火妖王,一個個都折在蘇漸手裡,蓋英衞終於徹底死心,在沒人的地方憤慨悲嘆:「唉!真是好人不長命,禍害活千年,蒼天無眼遂使蘇漸這小人得志啊!」
本來,蓋英衞還會更加鬱悶,因為軒轅鴻確實對蘇漸另有重用。不過沒想到的是,他的重用計劃,卻被蘇漸自己推翻。
原來,回到京華城玄武衞總部,蘇漸想起近來這一系列變故,心中那股針對龍族的急迫感,就更加地強烈。
於是除了安慰自己的好兄弟,他整天都在看玄武衞各地的傳報。
玄武衞的每月傳報,事無鉅細,都是日常玄武衞在各地的人手蒐集情況。
和想象中不同,在外人眼裡神秘的玄武衞,其實平時蒐集來的情報,大多是雞毛蒜皮。
當然也只有外行人,才會覺得這樣的雞毛蒜皮沒作用。蘇漸可深知,每下愈況,大風起於青之末,正是在這樣看似瑣碎的資訊裡,可能隱藏著重大的線索。
當然,有些情報確實沒什麼資訊含量。
比如他就看到,在紅焰晶海打過交道的黑水俠客團,因為在攻打叛亂火妖族的行動中協助有功,便被稱為義民,樹作典型。現在他們已被招安,納入了新杭州的巡城兵馬司中。
要知道,和雷冰梵現在駐守的西幽州一樣,這新杭州也是屬於人龍大戰後人族新疆域的「僑置郡縣」。
新杭州的位置,在華夏國中已經比較偏西;從淚原往西,經過殘月峽,之後是人煙稠密的青芝原,再越過青芝原西邊緣的太廟山,便是新杭州所在的平原。
從這個地理位置也可以看得出,新杭州選址在華夏國新疆土中的最腹地;畢竟,太廟山上不僅有皇家的祖廟,還建有祭拜伏羲、女媧、神農三位人族之祖的廟宇,新杭州卻還比這樣的山嶽更接近東方龍族的邊境。
所以,朝廷這次也真是下了血本,「千金買馬骨」,真要把黑水俠客團樹為典型。
這樣的情報,雖然看著挺有內容,但在蘇漸眼裡,卻不算有什麼價值,看過也就看過了,只在心中替他們高興而已。
相比之下,有一則傳報,卻引起他極大的注意。
原來,潛伏西北雪山一帶的玄武衞同僚在最近的一份例行報告中說,一直安分守己的靈山聖門,突然攻擊周邊的部落。
本來遠在幾千里之外,這樣的事情和華夏國、和蘇漸沒有半點關係;但「靈山聖門」這個字眼,卻刺|激了蘇漸。因為他立刻想到,洛雪穹正是靈山聖門門主的女兒。
不僅如此,蘇漸更加關注的是報告中的一些細節。
報告說,靈山聖門雖然高踞雪山之上,但其西南方向,卻鄰近晶泊帶。
西北的晶泊帶,正是由千百個大大小小的晶湖組成;雖然單個晶海拿出來和天下十大晶海相比,簡直微不足道,但是成百上千地加在一起,其價值也不可小覷。
尤其和那些屬性單一的晶海相比,晶泊帶中的晶湖屬性多種多樣,正可滿足多方需要。
當然,因為晶泊帶的位置實在太過偏遠,不僅鄰近最西北的雪山,周圍還都是雪原,難以大規模開採,所以八大人類古國都沒怎麼關注它。
正因如此,晶泊帶區域內散佈了上百個蠻夷部落。
雖說靈山聖門來歷神秘,力量不小,但和上百個部落相比,還不可同日而語。
所以,當蘇漸看到靈山聖門竟突然主動攻擊那些部落時,不由得有些驚奇。
而最讓他驚奇的還不是這攻擊行為的本身。他注意到,那報告中說,靈山聖門這回出動的,是一支奇怪的軍隊。
這支軍隊怪在人數不多,武器裝備也沒什麼特別,人人都罩在雪白色的盔甲中看不到臉面,但他們實戰中發揮出來的力量,竟然出乎意料地強大!
除了悍不畏死,據死裡逃生的部落武士講,這些聖門戰士竟好像完全打不死!
「打不死?」看到這個措辭,蘇漸不禁心中一動,頓時便想起當年靈鷲學院中的一些往事來。
「西北……教門……不死軍團……」
這些字眼,在蘇漸的心中串聯,最後,他的眼睛逐漸眯了起來……
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,但戒律教習狄子默臨死前吐露的資訊,蘇漸可一刻都沒有忘記。
神秘的西北教門,在各地擄掠年輕的武學高手,打造不死戰士,其中受害者就有靈鷲學院的學生——這樣的事蘇漸怎麼可能忘記?
畢竟,曾有那麼多鮮活的青年俊傑下落不明。雖然狄子默已經伏法,但這案子幕後的主使還沒找出來,在蘇漸心中便是懸案,常讓他耿耿於懷。
別看蘇漸表面灑脫,骨子裡卻是一個極為堅忍執著的人。所以當看到這份傳報時,蘇漸心中那份激動可想而知。
「難道,這逆天行事的西北教門,竟正是靈山聖門?」
心中升起這念頭時,洛雪穹那張純淨無瑕的臉,忽然浮現在蘇漸的眼前。
真是想什麼來什麼。
正當蘇漸心中動念時,那位本在朱雀軍團的洛雪穹,來京華找他了。
這一日,蘇漸正在住所庭園那棵梨花樹下發呆。看著這新春盛開的雪白梨花,他一直在想西北聖門之事。
正當蘇漸從梨花的顏色想到西北的飛雪,忽然聽見有人叩響門扉。緊接著一個清靈靈的聲音便在門扉處響起:「蘇漸,你在家嗎?」
「在家在家!」蘇漸一聽,正是洛雪穹的聲音。
雖然心中有些驚訝她怎麼會來,但他還是很開心地將少女迎進院裡。
此時春光正好,滿院梨花如雪,蘇漸便讓洛雪穹在樹下的藤椅上坐下,自己去屋中沏了一壺香茶,然後在院中和女孩兒一起,邊喝茶邊說話。
「蘇漸,」洛雪穹輕輕抿了一口香茶,便開門見山道,「我要回家去了。」
「家?」蘇漸一愣,「是西北雪山的那個靈山聖門嗎?」
「是啊。」洛雪穹點點頭道,「我爹爹來了書信,說教門有大事發生,要我立刻回去幫忙。」
「有大事發生?」蘇漸心裡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地問道,「是什麼大事啊?很要緊嗎?怎麼這麼著急叫你回去啊?」
「這個爹爹倒沒說。」洛雪穹不以為意地道。
「沒說啊……」蘇漸有些失望。
看著眼前清麗脫俗的少女,他心中道:「雪穹啊,你爹分明是瞞著你。這次叫你回去,無非現在大舉擴張,需要可靠的人手統領。你作為他的大女兒,正是不二人選。」
「對了,」蘇漸故意沿著這話題道,「你爹爹是不是叫萬山飛寒?你娘叫洛玉心,你們聖門的子女,向來都是跟母親姓的,對嗎?」
「咦?你怎麼知道?」洛雪穹驚訝道,「蘇漸,你在關注靈山聖門嗎?」
「倒沒有專門關注,」蘇漸看似隨意地道,「全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嘛。對一個朋友好,不就是要關心她的全部嗎?」
蘇漸也實在是拼了,為了不讓少女起疑心,竟破天荒地對她說出這樣曖昧的話。
果不其然,洛雪穹先是一訝,然後兩腮飛起紅雲,微微地低下頭去。
「哎呀,這幾年你果然變化很大。」蘇漸誇張地叫道,「要是放在以前,有人跟你說這樣的話,你還不拿出那把月神白虹劍把他給宰了啊!」
「瞎說!」洛雪穹抬起頭嗔道,「我有那麼殘暴嗎?真是的——最多卸下一條胳膊而已。而且……對你,不一樣的……我們不是朋友嗎?」
說出最後這句話時,少女臉上的紅暈,加深了。
羞不可抑、雙頰滾燙之際,洛雪穹一時都忘了自己想說什麼了。
這時,反倒是蘇漸心中轉念,想到一個可能,便故意有些憂傷地說道:「是啊,我們是朋友,很好的朋友。可是,你現在就要回家了,以後山遙水遠,再難相見,哪怕像現在這樣梨花小院喝喝茶、說說話,怕也難了。」
聽得蘇漸此言,洛雪穹頓時神色黯然。
「是啊……」少女仰起臉兒,看著梨花樹上飄零如雪的花瓣,幽幽說道,「我寧可不要回聖門,享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。我只想在這京華城中,和你……還有亞颯他們,喝喝茶,說說話,不知不覺一下午過去了,那就很好啦。」
「你也覺得這樣好?」蘇漸看著她。
「當然。」洛雪穹迎著他的目光,「此言發自肺腑。」
「真沒想到,我在你心目中,地位這麼高啊。」蘇漸笑謔道。
「很高。」讓蘇漸沒想到的是,清高冷傲的少女,這時候卻毫不掩飾地看著他,「蘇漸,你在我的心中,地位一定比你想象的高。」
這樣的話語,由一個妙齡少女說出來,那已經等同於表白了。
而洛雪穹是何等完美的女子?按理說蘇漸能得到她的青睞,應該感激涕零才對。
只是,先有夢中的月歌女神,現在又看到靈山聖門可疑的跡象,蘇漸便覺得洛雪穹的這份青睞和愛慕,竟是無處安放。
於是片刻的恍惚後,他定了定神,依舊按照剛才心中的臨時起意,看著一臉期待的少女,溫柔說道:「既然,我在你心中地位這麼高,其實我們可以不用分開的。」
「啊?」洛雪穹輕聲驚呼,不用說臉頰了,此刻整個嬌軀的溫度都瞬間升高了!
對蘇漸類似的話語,她已經期待很久了,這時候得償所願,本應該欣喜雀躍才是;但少女的本能,卻讓她立刻拔腳想逃。
她試著稍微挪了挪腳,卻發現雙足綿軟,竟是寸步都邁動不得。
正羞澀惶恐時,卻忽聽少年又說道:「雪穹,我們可以不用分開啊。正好我對萬山門主敬仰已久,也總想一覽西北雪山的風情,那這一回我不如就陪同你回去,省得看你剛才這麼傷感。」
「真的?」雖然發現少年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有差別,但聽到他竟想陪自己千里迢迢回家去,洛雪穹心中那份驚喜可想而知了。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蘇漸看著她笑道,「你何曾見我說過瞎話?」
「這倒是啊……」洛雪穹想了想,還別說,雖然蘇漸為人活泛,但說話從來說一是一。
「真的可以嗎?」雖然洛雪穹很開心,但想到一些事情,還是有些憂慮,「你玄武衞這邊怎麼辦?要知道,你剛立下紅焰晶海的功勞,正要被軒轅統領重用吧。」
「沒事沒事,」沒想到蘇漸滿不在乎地道,「別提紅焰晶海,一提我就生氣!你也知道,我本來還以為去那邊玩玩就算了,誰想到竟然出生入死,不是奸細就是兇妖,最後還差點在幻火宮地道里送了命!」
「所以這一回,我已經跟大統領說過了,我要歇息一段時間。你看,去哪兒都是去,那不正好陪你回家嘛!」
「真的可以啊?」一聽蘇漸這麼說,洛雪穹頓時喜笑顏開。
不過,出於羞澀的少女心,她總覺得蘇漸一個人陪她回家太過露了痕跡,如果此時自己一口應允,是不是顯得自己有些太不矜持?
於是,她故作隨意地說道:「那要不,我也問問亞颯和唐求,有沒有空一起去西北看看?」
本來洛雪穹只是出於客套,純屬自我心理安慰;因為按她的理解,蘇漸肯定對她有意,那這種情況下,尤其是男子,難道還不樂意形成孤男寡女的局面嗎?
但沒想到,她話音剛落,那蘇漸便立即拍手叫道:「好啊好啊!畢竟紅焰晶海之事,他們也和我一樣出生入死。哎呀,雪穹,還是你想得周到哇,我怎麼就沒想到呢?」
聽得此言,洛雪穹一臉愣怔,作聲不得。
到這時,她忽然深刻理解了什麼叫「畫蛇添足」。
當蘇漸決定借陪洛雪穹回家這個機會打探懸案時,他便寫了一封信,寄給了還在紅焰晶海的紅焰女。
本來他二人約定,紅焰女料理完紅晶族之事後,便來京城和他會合;畢竟蘇漸曾跟她允諾,同意她跟隨自己。
不過,現在情況有了變化,他此去靈山聖門,千山萬水,再也沒法照應到紅晶族;而雖然阮天擇倒了臺,宰相那一方勢力可還對紅焰晶海虎視眈眈。
於是,面臨這樣的新情況,蘇漸便寫信告訴紅焰女,讓她暫且不要來京,因為他要遠行處理一樁極為重要的事情,他勸紅焰女還是暫時留在紅焰晶海,以防不測之事。
在信中,他明確告知,一旦有事,紅焰女可以隨時跟玄武衞的端木楚、霍修誠聯絡;這兩人和他交好,這邊已打過招呼,應該會對紅焰女有求必應。
寄出這樣的信後,蘇漸有些擔心紅焰女不樂意,會有什麼怨言。沒想到幾天後收到回信,信中沒有長篇大論,只有簡單的四個字:「我全聽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