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章 家門泣血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「這有啥?」亞颯灑脫道,「你這樣才好,有什麼就說出來,這才是好兄弟!」

「快快快!」這時唐求催他們道,「你倆別光顧著說話啊,快專心趕路,我都等不及想早點見到伯父伯母了!」

「哈哈,你是迫不及待想嚐到他們的手藝吧?」蘇漸毫不留情地揭穿他。

「都有都有!亞颯不是還剛當上軍師將軍嗎?我猜伯父伯母聽了一定很開心吧!所以嘛,你們都快點吧!」唐求催道。

聽他說起這個,亞颯也不由得抿嘴一笑。他想起多年來父母培養自己,殊為不易,再看看自己現在都已經得了軍師將軍的封號,雖然只是虛銜,也足慰雙親了。

想到這一點,本來還有些「近鄉情更怯」的少年,真的開始歸心似箭了。

此後,這三人便專心趕路,直往三國交界處的寧谷村而去。

寧谷村,屬神木國東疆郡寧谷縣。作為邊境地區數個混血者的聚居地之一,其實寧谷村並沒有亞颯說的那麼好。

這道理很容易想通:混血者現在在人族諸國中,都受到歧視,能有什麼好地方給他們定居?

所以這寧谷村其實和淚原類似,正是風暴之牆防線中幾個豁口之一,雖說屬於神木國,但嚴格來說算是人龍二族小規模拉鋸爭奪之地。

對這一點,亞颯在快接近寧谷村時,也就毫不遮掩地把這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蘇漸二人。

畢竟,如果不把此地暗藏的危險告訴兄弟,一旦真發生了變故,可就猝不及防了。

當然,這裡的情況還是比淚原好很多;他們這裡的對面是巖龍國,並不像獸龍國那樣好戰。當前的人龍雙方也處在一個相對穩定和平的時期,如果沒有一方主動挑釁,一般不會發生大規模的衝突。

所以當亞颯說明了寧谷村的情況後,也笑著讓大家安心。

單從風景而言,寧谷村是極美的。山野的位置固然偏僻,卻帶來了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安寧。

這裡綠樹參天,山谷連綿,無數的野花在山坡和道邊星星點點,讓人不敢相信現在並不是春天。

相比桃源般的美景,這裡的人卻顯得有些特別。越接近寧谷村,蘇漸就越發現,這路上遇到的行人,無論氣質和相貌,都明顯和當年中原來的人族不太相同。

因為龍族血統的影響,蘇漸看到,這裡的人身材更為高大,五官更加突出鮮明。

和亞颯栗色的眼珠類似,這裡人的眼珠顏色也不單純是黑白,而是有灰、栗、藍、綠、橙、紫,顏色五花八門,明顯是對應了多個龍族種群的特點。

當蘇漸打量他們時,他們也在打量蘇漸這幾人。

當他們看到亞颯時,表情明顯柔和;而看到蘇漸和唐求時,神色顯是變得戒備和警惕。甚至,在某些人眼中,蘇漸竟還看到了仇恨。

作為玄武衞的新秀,蘇漸對這些微妙的表情極為敏感。

於是,當亞颯說前面三四里地就是寧谷村時,蘇漸有些驚訝地看到,有不少匆匆而過的行人,看到亞颯時,先是一愣,轉而竟是悲傷和同情的眼神。

「不對……」

蘇漸看看這些行人,再扭頭看了看一臉開心的灰髮少年,心裡忽然有些不安起來。

果不其然,當亞颯帶著二人,縱馬馳入寧靜的小村,卻發現他家那個竹籬小院前,正圍著一圈人。

不僅圍著人,當亞颯他們奔近時,還聽到院內傳來陣陣哭聲。

到這時,亞颯自己也覺得不對了!

他立即飛身下馬,分開人群,一下子衝進了院子裡。

剛衝進院子,亞颯一看到眼前的景象,整個人立即呆住了。

這時蘇漸和唐求也衝了進來。看到眼前情景,蘇漸也是大吃一驚,心中的不安立即變成了震驚。

原來,就在這小院中,竟並排停了兩塊用條凳支起的木板;木板上,正並排躺著兩具屍體,大部分用草蓆遮蓋著。

一看這情形,蘇漸心中一驚:「難道是……」

這時亞颯還懷有一絲希望,強打精神,掙扎著問院裡圍觀的村民道:「不知這裡是……」

他這一問話,頓時從人群裡衝出一人來,大哭道:「嗚嗚嗚!颯兒,苦命的孩兒啊!」

亞颯一看,正是自己遠方的姨娘,此時正淚流滿面,眼睛通紅,極度悲傷地看著自己。

「姨娘,怎麼回事?」雖然開口問了話,亞颯整個腦袋都變成空白了,口中說話時完全是機械的。

「是你爹孃……」毫無僥倖地,亞颯的姨娘哭訴道,「三天前……你爹爹、你爹爹……」

很顯然亞颯姨娘想告訴他事情的原委,但因為悲傷過度,泣不成聲。

這時旁邊鄰居一位大伯見這情況,忙讓自己婆娘安撫亞颯姨娘,自己上前一步跟亞颯說道:「颯兒啊,就是三天前,你爹爹去龍境那邊的山上採草藥。往年這山上很少碰見龍兵的,沒想到他那一回,卻碰上巖龍兵,立即就被追殺。」

「你也知道,那巖龍兵沾了土就跑得很快,你爹爹沒逃過,當場就受重傷。幸好還仗著身子強健,才勉強逃脫,只是回來就死了。」

「那、那我娘呢?」此時亞颯已去門板上掀開草蓆,看清正是自己爹孃,已是淚流滿面。

奇怪的是,鄰家大伯剛說亞颯爹爹死因時,語調還算流暢;但當講述起亞颯娘死因之時,他就變得有些支支吾吾,明顯欲言又止了。

這時,反倒是先前泣不成聲的姨娘緩過神來,見他似乎說不出口,便立即挺身哭叫道:「不就是寧谷縣那個混蛋捕頭羅騰嗎?本來你爹爹已經死了,你娘做了寡婦已經很可憐,沒想到那羅賊上門來,竟是將你娘揮刀殺死。」

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旁聽的蘇漸又驚又怒,脫口叫道。

「你……」亞颯姨娘這時才看到蘇漸,見他一副純正人族的模樣,本能地一愣。

不過她暫時也管不了這些,繼續跟亞颯哭訴道:「那晚鄰居們,都說聽到那羅賊叫嚷,說你爹孃雖然都是混血者,你爹卻人族血脈多一些,你娘龍族血脈多一些。」

「而那荒山多少年沒見龍兵出現,現在你爹被龍兵殺死,一定是你娘搗的鬼。所以為給你爹報仇,也為了清除龍族奸細,他立即就將你娘正法了!」

「混蛋!怎麼會這樣?真是無法無天了!」蘇漸聽了,一臉震驚,攥拳怒吼。

這時候,他看見亞颯拿手掌扶住門板,手背也是青筋暴露,定是心中的憤怒也到了極點。

「怎麼不會這樣?」先前說話的鄰居大伯,忽然開口接話道。

這時他已看清了蘇漸的樣貌服飾,不僅神情立即變得悲憤,語調也有了挖苦的意味:「這位官家,你居然這麼問?在你們人族眼裡,我們這些混血者不一直如豬似狗?」

「我猜你想說,為什麼不經過審問就當場殺人。這有什麼奇怪的呢?你們對我們混血者,不一直都是這麼幹的嗎?只因我們身體裡流著部分龍血,我們就從來都是下等人,甚至你們很多人就把我們當成殘暴的龍族!」

「不是這樣的——」還沒等蘇漸辯解,一直默不作聲的亞颯忽然搖了搖頭道:「大伯,他們不是這樣的人。」

「不是這樣的人?」那大伯梗著脖子,還想反駁,但是看了看亞颯帶著淚痕的悲傷面容,湧到嘴邊的話,最後都化成了一聲嘆息。

因為看到亞颯回來了,不少村民安慰了他幾句,也都各自散去了。

本來還有些親族和交好的鄰居想留下,但亞颯想到他們這幾天裡幫忙照應,已經足夠辛苦,便堅持讓他們都先回去了。

當眾人散去,這停屍的竹籬院落裡,更顯得悽清。

這時蘇漸和唐求再想到一路來時,亞颯那洋溢著幸福和笑容的臉,便更是心痛如絞。

蘇漸看得分明,本就陰鬱的少年,這時更是面無表情。

若這時亞颯號啕大哭,蘇漸還沒這麼擔心,現在看他這一副面沉似水的樣子,心中反而變得憂慮。

他和唐求,此後也努力地安慰幾句,卻沒想到亞颯毫無反應。

見得如此,蘇漸叫住還想再勸的唐求,跟亞颯道:「亞颯,我知道這會兒,你只想一個人待著。那你就在這裡,陪你爹孃走完最後一程。」

「我和唐求,還有點事情,就先出去了,你不用管我們。」

「嗯。」對夥伴的話,亞颯只是輕輕應了聲,並不看他們。

此後他便靜靜地、專注地看著爹孃的遺容,再也不發一言。

此時正是晌午。

蘇漸出得院門,抬頭看,正見那蒼天上日光傾瀉,白雲如雪。

他和唐求不再遲疑,各自飛身上馬,一齊往村外疾馳。

上馬之時,他兄弟二人沒有說話,但已從對方的眼神中,讀懂了彼此相同的想法。

整個下午,亞颯哪兒都沒去,就坐在爹孃的屍體邊,一動也不動。

雖然,之前也有哭泣,也有憤怒,但到這會兒,亞颯覺得自己,還是不能接受眼前這個事實。

那個人未至爽朗笑聲先到的爹爹,就這樣走了?

那個常到處喊他回家吃飯的阿孃,就這樣走了?

整個下午,亞颯有多少次使勁掐自己的胳膊,想讓自己從無法想象的噩夢中醒來。

可是每次他被錐心的痛苦驚醒,低頭看到的,卻還是爹孃那宛然如生、蒼白如紙的臉。

多少回傷心失望,淚流滿面後,亞颯終於站起,就在這西斜的日影中,低沉地發下誓言:「爹,娘,今日我為你們,流盡此生最後的淚。以後,我不、再、哭!」

許下這誓言不久,亞颯便聽到一陣急急的馬蹄聲由遠而近。

很快,門扉一響,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:「亞颯,你看,我給你‘請’來了誰?」

隨著這一聲話語,只聽「咕咚」一聲,便有個人被猛地扔在了亞颯的面前。

亞颯扭頭一看,地上這人被五花大綁,嘴裡被塞了一團破布,身上正穿著一身捕快的皂色衣服。

「他是……」悲痛過度,亞颯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
「他就是羅騰,」蘇漸沉聲道,「你們寧谷縣的捕頭。」

「亞颯!」唐求叫道,「這就是你的殺母仇人!我兄弟二人下午去縣中找人打聽,得知事情屬實後,就在街巷中堵了他,將他綁到了這裡!」

「你是說,你們暗算了他?」亞颯靜靜地看著二人。

「當然!」唐求奇怪地看著他,「如果不這樣還能怎樣?難不成大大咧咧去衙門叫嚷,讓他乖乖跟我們回來,讓你報仇?他畢竟還是官面的人。」

「哈哈哈!」亞颯猛然發出一陣狂笑,「你們、你們,最後還得用陰暗手段幫我抓仇人!」

「你蘇漸不是向來秉公執法嗎?」亞颯撇下唐求,轉向蘇漸叫道,「怎麼今天你也幹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?」

「你是怎麼做的?打悶棍?用麻袋套?你不是名動京華的屠龍英雄嗎?你不是堂堂的玄武銅徽衞嗎?怎麼今日知法犯法?」

一向謹慎自持的少年,這時候卻失了態,發狂地追問和嘲諷蘇漸。

面對他這樣暴風驟雨般的挖苦嘲弄,蘇漸卻只是搖了搖頭,默然不語。

「亞颯,你夠了!」唐求大叫道,「你傷心我們都知道!可蘇大哥一心為你,還抓來仇人,你怎麼還這麼說他?你瘋了嗎?」

「我、我……我是瘋了。」亞颯慘笑一聲,終於住口。

沉默了一陣子,亞颯走到殺母兇手羅騰面前,並不說話,只是盯著他看。

兇手被盯得發毛,無限驚恐,還不知會遭到何種折磨時,亞颯已抽出腰刀,將他一刀殺死。

殺死了仇人,蘇漸、唐求便幫著亞颯料理他爹孃的後事。

當一切都處理完,他們便一起離開了這個傷心的地方。

本來,亞颯新獲得華夏國「軍師將軍」的封號,還想這一回衣錦還鄉,能夠誇耀鄉里;但現在,直到離開時,他都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事。

而蘇漸一直旁觀,歸程時,他忽覺得自己心中的憤懣,恐怕一點都不比亞颯少。

幸福家庭頃刻破碎,亞颯轉眼失去雙親,這事到底應該怨誰?

龍兵?羅騰?對混血者的歧視觀念?

所有的可能蘇漸都想了一遍,卻好像覺得都不太對。

百思不得其解後,他只能歸結為,是這狗日的亂世,扭曲了太多事情,才讓他們連誰是真正的仇人都拿不準。

這樣的想法慢慢發酵,蘇漸心中驅除龍族、扭轉亂世的想法,越來越熾烈。

最後,他忍不住把心中這想法說與亞颯聽,便見到這灰髮少年雖然依舊沉默不語,但已是若有所思。

見得如此,蘇漸心中也挺欣慰。

他覺得自己的好朋友,應該也是和自己一樣的想法。

他不知道,在那不算太遙遠的將來,他會發現自己此時對亞颯的判斷,大錯特錯。

他此刻完全沒有注意到,當他提及扭轉亂世之局時,亞颯那悲傷眼神中,閃過怎樣的異樣光彩……

當亞颯隨著蘇漸回華夏京華城述職時,蘇漸發現,他好像什麼都沒變,父母之仇也絕口不提。

這只是表面。當蘇漸細心點觀察後,便發現亞颯變得比以前更加地沉默。

這樣時候,蘇漸加倍地安排亞颯的任務,還經常拉上唐求,找亞颯一起去喝酒。他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,讓亞颯早些從痛苦中走出來。

亞颯重歸正常的速度,比蘇漸料想的要快。

也就一個多月的樣子,亞颯便漸漸恢復了正常的模樣。

蘇漸以為這全是自己和唐求的努力,卻不知道在他們不知情的時候,那魯王家的靈鶯郡主李憐心,起了比他們更大的作用。

久別重逢,那靈鶯郡主比往昔更加熱情。而這時候,亞颯放眼茫茫天地,發現除了蘇漸、唐求這寥寥幾個兄弟,真正的親人只剩下了靈鶯郡主。

於是他對郡主、對這份感情,變得格外地珍惜。

一個加倍熱情,一個更加珍惜,可想而知他們這段時間裡,相處得如何融洽甜蜜。

花前細語,月下抒懷,明月清風中耳鬢廝磨,人間男女最美妙的感覺,也不過如他們此時。

而愛情也許是世間最好的療傷良藥。亞颯暫時刻意地忘記喪親的傷痛,於是沒過太久,他也漸漸恢復了正常。

只是,這當中,也有不甚和諧的插曲。

即使在最旖旎的氣氛裡,當郡主無心地提起混血者,那天然流露出的輕蔑語氣,還會讓亞颯的內心瞬間刺痛,繼而便是無盡的莫名恐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