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、蘇大人……」出氣多進氣少的阮總管，艱難地說道，「我、我服氣了……我最大的錯誤……是不該和你作對……龐玉！」

彌留之際的大總管，忽地迴光返照一樣猛然吼道：「龐玉，我平日待你不薄，連心中最隱秘的野心都說給你聽，你為何還要反我？你反了我之後，還會有什麼出路？」

「呵！」龐玉冷笑一聲道，「阮大人，你還不明白麼？正是因為你說出什麼要割據一方、當‘焰海之王’的圖謀，我老龐才變了心啊！」

「對面就是龍族強敵，你還想分裂華夏？分明死路一條！打那時起，我就準備離你遠遠的！」

「還問我有什麼出路？告訴你也無妨。我老龐雖然誤入軍途，但從小那顆想當畫師的心從未改變。」

「這些年利用駐守紅焰晶海的職務之便，我已走過這裡的山山水水，已經積累了無數的丹青素材。」

「我老龐早已想好了，這輩子從事軍途，最多當個校尉將軍，也不會有什麼大前途。從今日起，老子就棄武從文了，好好研習丹青之術，繪製咱華夏晶海的大好山河！」

「甚至，我連將來的名號都想好了，這一點還要感謝你阮大人啊！」

「啊？是啥？」阮天擇驚疑問道。

「焰海之王！」龐玉叫道。

「呃——」聽得這個詞，阮天擇兩眼泛白，喉頭咯的一聲，徹底斃命了……

見此情形，以向泰為首的阮天擇親信殘餘，再也沒了絲毫抵抗的慾望，他們手中的刀劍紛紛落地，很快都束手就擒。

當真正塵埃落定後，蘇漸上前，拍著龐玉肩膀鼓勵道：「龐將軍于丹青一途的志向，實在令人感動。這樣，小弟在靈鷲學院中還有點人脈，回頭便修書一封，給你拿去學院中，應該可在丹青課程中，作為旁聽生。」

「嗚……」任何的金銀財寶，都不會讓龐玉感動得想哭，可當聽到自己有可能去靈鷲學院旁聽時，這粗豪的軍漢，卻霎時喉頭哽咽，眼中泛淚，一臉感動地看著蘇漸。

「蘇老弟，」剛才一直靜觀其變的步凌空，這時上前來笑道，「沒想到啊沒想到，蘇老弟竟有這樣好手段！沒費我青龍軍一兵一卒，就讓氣焰熏天的大奸佞當場伏法了。」

「哪裡哪裡！」蘇漸這會兒好似全忘了剛才步凌空中途收手的事，只是連謙虛道，「我哪有什麼好手段？全靠步都尉幫小弟捧場助威，才能震懾群小，讓他們不敢拼死反擊。」

「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。」步凌空擺擺手道，「既然事情已了，我便帶兄弟們先回去。以後有什麼事，隨時找我。」

「好！那就多謝步都尉了。」蘇漸躬身一禮，想了想又道，「火妖王此次失敗，定然不甘心。還請步兄帶領麾下將士，坐鎮晶海，以防火妖襲擾。」

「這個自不必說。」步凌空應答一聲，便轉身率領隊伍，順著炎風原中的荒草野道，一路向西而去。

到了此時，見蘇漸如此指揮若定、對答得體，同來的紅晶族赤光長老，便暗自跟身旁紅焰女道：「紅焰啊，你說得對，相信蘇漸，真的沒錯！」

「嗯。」紅焰女簡單應了一聲，並沒有多說話。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，都已放在了少年英俊灑脫的身姿上。

此刻，炎風原的風，正帶著暖意，席捲吹來，讓荒草野樹低頭之時，也吹得蘇漸身後的猩紅披風獵獵作響，如同漫卷的紅旗。

而蘇漸本就生得玉樹臨風，這時再增添生殺予奪、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雄渾風采，於是在紅焰女的眼中，更顯得如同天人一樣。

所以她盯向少年的眼神，變得熠熠放光。雖然此時少年沒有閒暇看向自己，紅焰女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整理整理髮絲，俏臉含笑，讓自己顯得更加容光煥發。她還細心地調整了身形，雙腿略略交叉，讓自己本就曲線婉轉的身姿，更加妖嬈。

所有這一切，都只不過是紅焰女想讓少年偶爾看過來時，在他心目中留下一個更完美的印象。

不過這時候，蘇漸確實還沒空閒欣賞她這驚人妖嬈的美麗身姿。

送別了步凌空，蘇漸便轉過臉來，看向還呆立當場的百里英。

和剛才不同，這時候蘇漸看向百里英的神色，已變得和藹親切。

「百里老大人，」只聽他藹聲說道，「晚輩還有件事情，希望老大人您能幫忙。」

「幫忙？」百里英神色既尷尬，又憤怒，「都到這時候了，你還有心情諷刺揶揄老夫？須知‘士可殺不可辱’，你——」

「不不，」蘇漸連忙打斷他道，「老大人先聽我把話說完。不管來歷如何，百里大人您畢竟是華夏朝中名臣，又是知名的硬骨頭言官。所以這一回，還要懇請老大人回到京師後，將阮天擇這賊子的種種倒行逆施罪行，一一上達天聽。」

「原來是這個……」百里英一時沉吟，沒有立即回答。

「大人遲疑，莫非是懼宰相勢大？」蘇漸察言觀色道。

「懼宰相勢大？」百里英看著少年，凝視半晌，忽然笑了，「笑話，我會怕他？我都是死過兩回的人了，還怕什麼！」

「咦？」蘇漸有些驚訝，「怎麼算死過兩回？剛才阮賊挾持你，只能算一回吧。」

「是兩回。」百里英沉聲道，「此來之前，我受阮賊蠱惑，竟然不識忠良，顛倒黑白，心中實在羞慚。所以老夫本準備在上本彈劾宰相用人不當後，碰死在他府門前的上馬石上！」

「啊？萬萬不可！」蘇漸聞言大驚，正要出言相勸，卻見百里英擺擺手道：「小蘇大人不必著急。老夫現在看到你這樣朝氣蓬勃，一心為國，甚至為大義不惜損虛名，便又改變了主意。」

「我想著，為一點虛名撞死在宰相門前，卻還不如留此有用之身，賴在朝中。如果小蘇大人他日有用得上老朽之時，也好隨時呼應。」

「百大爺您這話就對了！」這時候唐求大大咧咧地插話道，「好死不如賴活著，您好歹闖蕩出這麼大名頭，我唐求羨慕還來不及呢，幹嗎要死啊？」

「老大人這想法對，」這時亞颯也道，「大丈夫不拘小節，只要心中自有堅持，實在不必輕言生死。」

「對對。唉，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。」本來習慣一絲不苟、古板剛正的百里英，這時見兩個小輩插嘴教育自己，卻絲毫不生氣，反而樂呵呵看著他們，如同看著自己有出息的子侄輩。

至此一樁驚天之事，就此塵埃落定。

當眾人回到丹丘城，揮手告別時，那百里英特地叫住唐求，鄭重道：「唐小哥，有件事老夫必須糾正你。」

「啥事？」唐求眨巴著眼看著他。

「是百里大爺，不是百大爺。老夫複姓‘百里’，這一點你不可搞錯了。」百里英鄭重說道。

「好嘞！那——」唐求拉長音調揮手叫道，「百里老大爺，您老走好啊，回到京城裡，一定記得替咱家蘇大哥多說點好話啊！」

到此時，終於扳倒了阮天擇，消除了晶海地區最大的隱患，蘇漸等人的心思也暫時放鬆下來了。

此後七八日，正好是紅晶族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日「華燈節」。作為紅晶族最可靠的盟友，蘇漸等人都被紅晶族盛情邀請，作為最重要的嘉賓來紅溪村與民同樂。

面對他們的邀請，蘇漸於公於私都不可能拒絕。

於是當紅晶族長派紅焰女來鄭重奉上請帖時，蘇漸交代了一應事宜後，換上華夏官方寬袍大袖的節慶禮服，便帶著唐求和亞颯等人，隨紅焰女一起來到紅溪村。

當他們剛趕到紅溪村時，便被眼前熱烈的景象給驚呆了！

此時日影西斜，已近黃昏，紅溪村中的家家戶戶，都在門前的街道上擺出了桌案，放滿了琳琅滿目的食物。

家家戶戶的屋簷下、院籬上，都懸掛起紅晶族特有的長圓形紅燈籠。

當日落西山，華燈點起時，整個紅溪村中星星點點，陷入一片燈的海洋。

紅燈照耀下，大人們臉上洋溢著熱烈的笑容，對每個過路之人，無論認不認識，都熱情地邀請，請他們坐下來喝一口自釀的美酒，吃幾筷女主人精心烹煮的佳餚。

如此之時，自然賓主俱歡，被邀吃菜的路人定然對菜餚讚不絕口，於是男女主人的臉上都笑開了花兒。

當然最快樂的還是那些孩子們。

他們靈活得像猴兒，快跑得似小狗，在縱橫曲折的街道中追逐打鬧，彷彿永遠不知疲倦。

他們一會兒上這家桌上吃兩口菜，一會兒又去那家籬笆牆下點幾隻花炮，然後捂著耳朵跑開，快樂得跟過年一樣。

看到這樣熱鬧的氣氛，蘇漸不明內情，還以為紅晶族的華燈節本就該熱鬧成這樣。但經過族長赤陽的說明後，他才明白，原來今日的華燈節，比往年的任何一次都要熱鬧。

紅晶族人借這次機會，慶祝那個打壓欺凌紅晶族的狗官終於事敗身死，可以想見先前和他暗中勾結的火妖族，氣焰也會大不如以前。

聽到這原因，蘇漸也非常開心。他跟唐求和亞颯明言，今晚這華燈節，大家就好好樂一樂，算是這麼多天來辛苦的酬功。

而到了今日，蘇漸的屠龍往事，還有唐求、亞颯協助他深入龍境的舊事，也終於在紅溪村中傳播開來。於是他們三人每到一處，便爆發出驚人的歡呼。

這樣的待遇，三人中倒要屬唐求最為受用。每到一處，那些美麗的紅晶族少女都向他暗送秋波，弄得胖少年受寵若驚，一路輕飄飄地行走，如同踩在棉花上。

當明月東昇，星空粲然時，紅晶族華燈節的重頭戲——「放飛孔明燈」，終於到來。

以前朝賢相命名的飛天之燈，已經流傳極廣。

相比華夏漢族，作為少數族裔的紅晶族，甚至對這位古代漢家賢相更加敬服，因為他最知名的功績之一，便是在和蠻夷之族打交道時，並不依仗武力欺人，而能平等相待，以德服人。

而對紅晶族而言，放飛孔明燈，不僅僅是一種節日的儀式，還附加了許多東西。

如同傳言中龍族會面對流星許願，紅晶族在放飛孔明燈時，會對著冉冉昇天的明燈許願。

他們堅信，自己的願望會附著在孔明燈上，隨著它飛向穹頂的星海晶河，這樣蒼穹之上的神靈，就會聽到他們的誠心祈求。

其實蘇漸本以為，靈鷲學院畢業慶典上的燈海已極為壯觀，但當他看到千百隻孔明燈一齊放飛，升入天際時，還是被眼前這幅宏大壯麗的圖景給驚呆了！

無數燃著燈火的紙燈，挨挨擠擠，高下交錯，晃動著彤紅的火光，悠悠地升上夜空。

夜晚的晴空，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幽藍。孔明燈燭影搖紅，在天幕上翩飛飄搖，恍惚如蔚藍大海中冉冉上升的粉紅水母。

而在這個年代，看著千萬只孔明燈似乎毫不借助外力，就自己升上了天穹，那情景還是非常讓人震撼的。

於是，此時此際，無論紅晶族人，還是蘇漸、亞颯、唐求，全都肅然靜立。

他們用一種虔誠的神色，仰望著明耀的紙燈悠悠地飛上天際，親眼看著它們將整個深藍色的夜空，裝點成如夢如幻的燈之幻境。

伴隨著慢悠悠上升的孔明燈海，許多人合手佇立，對著天燈虔誠地許願。

小半晌後，那些許完願的人們，開始呼朋喚友，四處走動。

這時候，那個身材妖嬈的紅焰女子，也悄悄地走過來，拉了拉蘇漸的衣袖，邀請他到紅焰晶海邊更好的位置，觀賞這難得一見的天之燈海。

對於紅焰女的邀請，蘇漸沒有理由拒絕。

隨著她來到紅焰晶海邊，蘇漸發現在這毫無遮擋的大湖之畔，觀賞孔明燈的效果果然更加出色。

尤其是，天上本已千燈如月，再與下方遼闊晶海中的倒影上下輝映，則那璀璨輝煌的燈海好像又擴大了一倍，上下對映之際，更顯得宛如空明夢境。

在這種場合裡，每個人的心靈，都變得更加純淨。

「紅焰，」看著眼前美景，蘇漸問道，「剛才看你閉目許願，到底許的是什麼願啊？」

「嘻，」紅焰女囅然一笑，「蘇漸，本來女孩兒的華燈願望，不適合跟男子說的。不過，你不要緊。」

美麗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，在萬燈映照下，溫柔得如同紅焰晶海的水。

天光下，她毫不羞怯地看著少年，說道：「我許的願，是今生今世，都能追隨你……」

「這……」蘇漸一愣，還沒怎麼反應過來，便道，「這個願望呀，倒也不算難實現。以你的身手，加入玄武衞足夠了。等我回頭去查查，對你這樣的情況有沒有什麼限制……」

「不，你理解錯了，」紅焰女羞紅著臉道，「我說的追隨你，就只是‘追隨你’。我不要任何名分，是不是玄武衞也好，能不能成為你的妻妾也好，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。」

「你要知道，我，只是想簡簡單單在你身邊啊！」

「紅焰……」不得不說，紅焰女這一番表白，比世間任何一個辭藻華麗的海誓山盟，都要驚心動魄。

就是這樣最簡單、最樸實的表白，卻讓蘇漸萬分感動。

「紅焰，」他很誠懇地看著女孩兒，「我蘇漸，只是一個小人物。我不值得你對我許下這樣的誓願。」

「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。」紅焰女很平靜地說道，「千萬年了，沒有一個人，像你這樣值得我說出這番話。」

「並且，你說你是‘小人物’，無論是與否，都不重要。」紅焰女道，「蘇漸，我想追隨你，並不因為你有多大的權位，也並不是這些天你幫了我們紅晶族多少忙。」

「我喜歡你，想追隨你，只是覺得你這顆心，看似平凡，卻極為高貴，極為真誠，值得我紅焰用盡全部生命去貼近、去追隨。」

「好！」聽到此時，蘇漸再無猶豫，就在這漫天燈火下，對紅焰女認真說道，「紅焰姑娘，只要你願意，自可長伴我左右。我二人不涉私情，只是一起去覽盡這世間的苦難和繁華。」

「蘇漸，謝謝你……」聽到少年終於接納了自己，紅焰女聲音哽咽，一雙明眸之中忍不住落下淚來。

「以後，你就叫我蘇兄吧。」看著喜極而泣的女子，蘇漸微笑說道，「雖然我的年紀比你小太多，但你的容貌卻還更像是我的妹妹。」

「你叫我蘇兄，我叫你紅焰，這樣也顯得親近。」

「蘇兄，蘇兄，」紅焰女喃喃兩聲後，便有些羞怯地問道，「蘇兄，總覺得這個稱呼，不太親近呢。我、我能不能叫你蘇哥哥？」

「可以啊。」蘇漸毫不猶豫道，「只要你高興，叫什麼都好。」

「太好了，蘇哥哥！蘇哥哥！蘇哥哥！」紅焰女激動得連叫了幾聲，於是蘇漸也笑吟吟地看著她應了四五聲。

此情此景前，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後，這二人相處不僅更加自在，還相互吐露心扉。

紅焰女倒也罷了，只是傾訴了一番女孩兒家慣有的衷腸。

但蘇漸卻不一樣，在如此唯美的星空下、晶海前，卻忍不住訴說了自己那個奇怪的夢境。

這樣的話題，上次已經跟她說過一回。但這一次，蘇漸卻把內心的那點惶惑，更加袒露無遺地展示在女子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