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,有些資訊,比如蘇漸怪夢中的少女,竟然是敵國的聖龍公主,這樣驚世駭俗的東西蘇漸還是小心地隱藏。但他把血色的怪夢,還有月歌公主詭異道歉中所提及的「可怕之事」,都跟紅焰女說了。
只可惜,縱然以紅焰女千萬年的見識,也無法解答少年古怪如謎題的夢境。
看著少年陷入惶惑,有些不能自拔,紅焰女的胸中忽然湧出一股衝動。
於是在這星空燈海之下,她向前一步,張開雙臂,將少年緊緊地抱住……
女性獨有的溫柔胸懷,如一汪春|水,熄滅了少年惶惑焦躁的心火。
所以這一次,一向剋制守禮的少年,並沒有立即推開女子。
他任由她緊緊摟抱。
他依偎著婉轉的曲線,呼吸著芬芳的氣息,感受著女孩兒家獨有的溫婉嬌柔。
於是這顆勞碌已久的心啊,也似乎靜悄悄地飛起,隨著孔明燈火悠悠地上升,最後一起沉浸到燦爛無涯的燈海星河裡……
紅焰義妹的溫柔鄉,並沒有消磨蘇漸的警惕和鬥志。
從紅溪村的華燈節回來後,他去拜訪了步凌空好幾次。
每一次的會面,蘇漸都在對步凌空提出警告,告訴他根據玄武衞偵察到的各路訊息,以火妖王的脾性,很可能會孤注一擲。
對於他的警告,步凌空顯然也聽進去了。
他不僅召回所有在外巡察的青龍府兵,加強丹丘城的防守,更是特地派蕭安帶上幾乎三分之一的青龍府兵,共計四百多人,前去火晶熔爐工場駐守。
見他如此安排,蘇漸本該放下心來,但另一個新近傳來的訊息,卻讓他重新不安起來。
這個訊息來自於協助偵察的紅晶族人。
此時紅晶族已經和蘇漸全面合作,不僅派出族中勇士協防丹丘城和熔爐工場要地,還因為熟悉地理的緣故,承擔了大部分深入炎風原偵察的任務。
這訊息正來自於他們對炎風原的偵察。據他們報告,這些天裡,他們持續能聽到幻火宮秘境的廢墟內部,傳來奇怪的聲音。
這聲音,乍聽起來好像是什麼東西在相互撞擊,但仔細聽來,卻發現更像是什麼猛獸的低沉嘶吼。
只是怪就怪在這裡。
確定是生靈發出的聲音後,紅晶勇士這些土生土長的晶海人,卻聽不出來是何種當地猛獸的吼叫聲。
這個透著詭異氣息的訊息,立即引發了蘇漸的不安。
他的直覺告訴自己,在那炎風原幻火宮的深處,正發生著某種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怪事。
只是正當他想要加派人手徹底查清真相時,這一天晚上,好不容易平靜了半個多月的紅焰晶海,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!
這一夜,許多丹丘城居民正要上床安歇,卻猛然只覺得腳底下的土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!
他們受到驚嚇,立即跑出家門。但出來之後仔細想一下,剛才那個震動法,應該不是地震。
正當他們稍稍安心,想回房休息時,他們中很多人偶然轉臉,朝南方一看,便頓時驚得目瞪口呆!
應該是火晶熔爐工場的方向。此刻那裡正燃起沖天的大火,照亮了半邊的夜空。
不知是熔爐被破壞,還是高濃度的火晶之液被點燃,整個工場中到處在噼裡啪啦地爆響,躥起了無數的火花,就好像今夜提前到了大年夜一樣。
因為離得遠,丹丘城的人們還只能看到火光、聽到爆裂聲,但這時那些工場中的工匠和駐軍,感受就完全不一樣。
暗夜裡,火妖戰士如潮水般湧來,其數量比他們曾經看到過的任何一次都多。火光映照下,火妖們面目猙獰,狂呼亂叫,成了口鼻噴火的怪物兇猛撲來。
騎著血紋豹的火妖戰將,來得也比任何一次都多,暗夜中無數血紋豹狂吼飛撲,那血紅的獸眼爍爍熒熒,十分瘮人。
如果說只是火妖兵將,駐守工場的青龍府兵們還能擋上一擋,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就讓所有人驚恐震撼。
當火妖軍苦攻不下時,他們的軍陣忽然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,然後便有七八個身形兩三丈的巨人魔怪,「咚咚咚」地震地走來!
有些見識的,只看了這些怪物一眼,便驚得大叫起來:「惡魔族!」
原來,這些魔怪眼似銅鈴,爍爍放光,如同燃燒著詭異的火焰,在暗夜中看去,顏色各異,有的赤紅如烈火,有的綠瑩瑩如鬼火。
他們的頭上,長著如劍角羚一樣的長角,於是不少讀書多的青龍將士一看,便認出這正是傳說中的火眼劍角惡魔。
「怎麼回事?」想起這魔族的名字,剎那間人族將士的心就驚得好似要跳出胸膛!
「殘存神州大陸的惡魔,當年不都被龍族封印鎮壓了嗎?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,還幫火妖族攻擊我們?」
原來這時候,那些火眼劍角惡魔很明顯受火妖戰將的驅使,揮舞著燃火的巨斧,朝人族將士猛攻而來。
惡魔的燃火巨斧,有著驚人的熱力,尋常的刀劍和它們一碰,霎時便被熔斷。而這些惡魔巨怪,周身還環繞燃燒著沖天的火焰,衝入人群時如同一頭火焰巨牛橫衝直撞,真可謂所向披靡!
本來海量的火妖將士就讓人族士兵難以抵禦,這時再撲來威懾力驚人的惡魔戰士,頓時便讓人族的防線瞬間瓦解。
「兵敗如山倒」,無論是青龍府兵、行營親衞,還是那些幫忙上陣禦敵的熔爐工匠,全都四散奔逃。火妖大軍山呼海嘯般衝入工場,四處放火,殺人搶奪。
到最後,整座火晶熔爐工場滿目瘡痍,更重要的是囤積在這裡的巨量火靈晶石,全都被火妖族奪走。
洗劫一空後,這些火妖並不戀戰,他們趁著夜色,呼嘯遠遁,迅速隱入蒼茫的夜色中。
於是這一晚的火妖侵攻,來去如風,整個行動似湧潮而來,又如潮退而去,最終奪去了不少人族戰士的生命,也捲走了大量的火靈晶石。
到這時候,明眼人已經看出,火妖族真正的目的,並不是要摧毀這座熔爐工場,而是要搶走這裡囤積已久的巨量火晶石。
「他們要幹什麼?」
「怎麼會有被封印的惡魔戰士幫他們?」
「他們下次什麼時候攻來?」
「丹丘城還安不安全?」
一夜之間,這些可怕的問題都在煎熬著華夏軍民的身心。
當步凌空、蘇漸等人聞訊趕到時,只看到滿目瘡痍的工場、呻|吟不止的傷兵。
這樣的場景已經觸目驚心,但當在場之人跟他們稟報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時,步凌空和蘇漸等人更加吃驚。
「步將軍,事急矣!」蘇漸焦急叫道,「請將軍儘快加派人手,防衞熔爐工場!」
「我也想如此,可是,」步凌空搖了搖頭,神色凝重道,「可是今晚我青龍府兵已死傷慘重,火妖勢力大興,我必須把所有軍隊都集中起來,保衞丹丘城。」
「這怎麼行?」蘇漸一聽便急道,「我華夏在紅焰晶海的整個意義,就在於這些火晶熔爐。如果這裡得不到保護,就算能保全丹丘城,又有什麼意義?」
「蘇老弟,你說的,我都懂。」步凌空有些無奈地道,「不是我想不到這些,而是我部實力有限,目前情況下實在不宜分兵。否則首鼠兩端,很可能工場和丹丘城,一個都保不住。」
「你看,」他指指眼前火光中的殘破工場,「蘇老弟,你看看工場這樣子,雖然沒有傷筋動骨,但要修復運作,還要一段時間。如果那火妖族為火晶而來,便暫時看不上這裡。所以權衡之下,兩害取其輕,現在還是保衞丹丘城要緊。」
「唉,」聽他如此說,蘇漸嘆息一聲道,「步兄,正似你先前所言,你說的這些,我也都懂。只是,即使現在工場不能立即運轉,但萬一火妖族捲土重來,徹底破壞這裡怎麼辦?兵危戰兇,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敵人的仁慈上。」
「若不如此,又能怎樣?」步凌空看著他,「蘇老弟如果真個憂心,那就讓你玄武衞所的所有人,都來工場這裡駐守吧。」
「那肯定沒太大用——」蘇漸還要再爭,卻見步凌空一甩袖,道了聲「我還要去收拾殘局」,便拂袖離去了。
見他如此,蘇漸既是無奈,又是憂心。
這時,旁邊亞颯忽然開口道:「蘇兄,時局確實艱難,就咱在晶海地區眼前這點力量,確實難以為繼。不過,我們何不換個思路?」
「什麼思路?」蘇漸霍然轉身,看著他問道。
「既然青龍軍無暇他顧,咱玄武衞又力有不逮,那何不去各路搬救兵?」亞颯道。
「對啊!」蘇漸頓時眼前一亮,一拍腦袋道,「糊塗了!我怎麼沒想到?搬救兵,這個主意好!」
暗夜中,少年的眸子熠熠放光:「我們不僅要搬救兵,還不能坐以待斃,等聚集起足夠的兵力,我們還要主動出擊!」
「不過,能去哪兒找救兵呢?」他立即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起來,「紅晶族必須動員起來。紅焰,沒問題吧?」
「沒問題!」紅焰女爽朗答道。
「要對付天生的火靈戰士火妖族,特別是那幾個無端出現的惡魔戰士,必須要術士來對付。亞颯,」蘇漸看著灰髮少年,「我這裡分身乏術,有勞你去朱雀軍團走一趟。別人且不說,至少你找一下雪穹,讓她幫幫忙,看看能不能叫來一些朱雀軍團的術士。」
「好!包在我身上!」亞颯拍著胸脯答應。
「還有青龍府兵,也要爭取試試。」蘇漸自言自語道。
「青龍府兵?」唐求脫口叫道,「大哥,剛才你不是看到了,那步都尉說,他們騰不出手來。」
「嗯,他是這麼說。」蘇漸忽然壓低了聲音,跟眼前這幾個夥伴低聲說道,「可是,我並不完全相信。」
「哦。」一聽此言,亞颯立即若有所悟道,「蘇兄不相信的,恐怕還是步凌空這個人吧。」
「亞颯知我。」蘇漸讚許地看了他一眼,道,「步凌空此人,頗有古怪。」
「他看似方正,又不乏圓滑。自我來晶海這麼久,回頭想想,許多真正為國為民之事,他幾乎從不幫忙。少數幾次他來,也只是職責所在,實在推脫不過去,才勉強捧場。這樣的人,如何不讓我多疑?」
「更何況——」他看向紅焰女,「自我與紅焰姑娘傾心相交,得知了許多步凌空先前追求她之事,這些事,看起來好像挺正常,‘君子好逑’嘛。但仔細想想,我卻覺得,他的用意,卻和那個上門逼親的阮天擇沒什麼兩樣,只是為了得到紅晶族這一助力罷了。」
「啊?」聽到此處,唐求奇怪地問道,「那為什麼你還說,要再試試青龍府兵?」
「青龍府兵將領,又不只有他一個。」蘇漸冷靜說道,「經我觀察,青龍軍也並非鐵板一塊。那步凌空雖然威望甚重,但就因為剛才我說的那些事情,他已經引起了不少將士的不滿。比如,那個蕭安,未必不可爭取。」
「原來你說的是他啊。」亞颯點點頭,「我也覺得此人,有可能幫我們。」
「不能只是‘有可能’,」蘇漸沉聲道,「兵危戰兇,這種事情,我必須要板上釘釘,做得十成十。唐求——」他看向胖少年,認真道:「你去利用玄武衞的渠道資源,幫我暗中查查,這個蕭安有什麼背景,是什麼來歷。尤其要查查他有沒有什麼弟弟曾在軍中任職。」
「是!」唐求大聲領命,然後又有些好奇地問道,「大哥,你怎麼突然想查這個?」
「因為他的名字。」蘇漸道,「‘蕭安’,這個名字,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。」
「只可惜我之前幾番試探,卻發現這位蕭團校尉性情內斂,不願與我多言。現在情況緊急,也只能用我們玄武衞的辦法,來將他起起底。」
「原來如此!那你就放心吧!」唐求拍著胸脯保證道,「這事全包在我身上!我唐胖子保證把他祖宗八代都翻出來,甚至他去過幾次青樓,都一次不落地查出來!」
「好!」蘇漸也不多言,沉聲道,「情況緊急,你們明早起來後,便各自分頭做這些事吧。」
「那蘇兄你呢?」亞颯有些好奇地問道。
「他當然是居中坐鎮了!」唐求道。
「居中坐鎮倒不急,」蘇漸卻是神秘地一笑,「還有一處強援,你們都忘了,我必須親自去跑一趟。」
「哪裡?」無論唐求、亞颯還是紅焰女,都很好奇,同聲問道。
見他們相問,蘇漸卻一時沒有回答。
火光映照下,他只是轉過頭,將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南方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正見到南方晶海水光映天,夜色中雲浮山脈巍巍聳峙,晶海之南的蒼茫夜色裡,那南方大山正如巨獸蹲踞,靜默無言。
「雲山國!」夥伴們脫口叫道。
風起於青萍之末,浪成於微瀾之間。
蘇漸和夥伴們的這一番對話,並不起眼,但卻如同在晶海中投入一顆石子,其蕩起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,終將掀起巨大的風波。
紅焰女回到紅溪村中,率先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風暴。
「什麼?要我們出兵,去主動攻擊火妖?」村祠堂前,聽完紅焰女的話,長老赤光立即叫起來。
「對!」紅焰女答道,「不過不只是我們,我們要等蘇大人召集了足夠的人馬,再向火妖族老巢發起總攻!」
「好啊好啊!」以小乙六為首的紅晶族年輕人們,紛紛興奮地叫起來,「終於可以打到火妖老巢去了!看他們以後還怎麼來欺負咱們!」
「唉,你們想得太簡單了!」赤光漲紅了臉,搖頭叫道,「火妖族的實力我們都知道,況且剛才紅焰還說了,他們竟有惡魔戰士助陣!再加上他們還剛剛搶了大量的火晶石,實力正是如日中天,我們去很可能只是送死!」
「所謂‘打虎不成反被虎傷’,」赤光語重心長地說道,「要是這次小蘇大人的謀劃,不能徹底打垮火妖族,那我們紅晶族定是首當其衝,會遭到火妖更兇殘的報復!」
「這……」聽得赤光長老這麼一說,不少剛才還很興奮的年輕人,就像當頭被澆下一瓢冷水,熾熱的心霎時就冷卻了不少。
「長老,不是的——」紅焰女見此情形,正急著要辯解,這時候一直沒作聲的族長赤陽,卻擺了擺手,示意她不用說話。
然後他面向眾人,洪聲說道:「赤光長老剛才之言,似是有理。對,萬一事情不成,可能會惹來火妖兇殘的報復。可是我想問一句,難道現在火妖惡賊佔我祖產、劫我資財、殺我婦孺,種種所作所為,就不兇殘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