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章 隻手遮天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這時候,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蘇漸鼓動起來。當阮天擇臉色煞白、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時,蘇漸身後那些青龍府兵、玄武衞軍、紅晶武士,全都群情洶湧地向前擁去。

不過這當兒,作為現場最大一支力量的青龍府兵首領,步凌空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。

只見他忽然一揚手,跟身後青龍府兵做了一個「停止前進」的手勢,緊接著便聽他道:「蘇觀察、阮大人,今日無論稽查還是招降,都是爾等政務。在拿出實據之前,我青龍府兵,只作中立。」

「嗯?」乍聽此言,蘇漸有些驚訝地看向他。

對著步凌空這張面沉似水的臉,蘇漸有心說,你來之前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但想了想,他選擇了沉默,並沒有把這意思說出來。

蘇漸驚詫,那阮天擇卻得意起來了。

「蘇漸!」只聽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道,「你個小人!是誰給了你膽子?今日鼓動這麼多人來汙衊我!」

「各位,你們可能不知道,」他大叫道,「蘇漸這小賊這般陷害我,除了爭權奪利,他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齷齪理由!」

「是啥?」他身旁的向泰,不失時機地問道。

「還不是爭風吃醋!」阮天擇一指蘇漸身後那個英姿颯爽的紅晶女子,怪笑著叫道,「蘇漸這小賊血氣方剛,一來晶海就看上紅溪村的民女紅焰;他知道本大人也傾慕紅焰,還早就幾次三番誠心上門提親,所以一直懷恨在心。」

「現在他都已經跟紅焰這賤人勾搭成奸了,卻還不踏實,為了永絕後患,就拿出這樣天大罪名來誣陷我,讓本官永不翻身!蘇漸小賊,你用心真叫狠毒哇!」

聽得他這番話,在場眾人頓時大吃一驚。

其實在場的大多數人,並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內幕,而男女之事不僅最說不清,還最容易讓人相信。

所以,當阮天擇隨機應變,當場編出這套話兒來後,還真的立即唬住了不少人。

這些人剛才還在義憤填膺,但當阮天擇說出這番話後,全都拿半信半疑的目光看向蘇漸和紅焰女,有些人眼中已經帶上了輕蔑和不屑。

「原來還有這番內情!」這時候,百里英忽地自言自語,顯然已經選擇相信阮天擇。

見他如此,阮天擇心中卻是輕蔑地想道:「這老東西,倒也不傻,知道先前被我矇騙,已經鑄下大錯,這時候也只能將錯就錯,站在我這一方。」

只是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?無論是阮天擇還是百里英,都太低估了蘇漸。

如果他們預先做好功課,多翻翻少年的履歷,就會知道這位玄武衞少年,近年來之所以崛起得如此之快,全在於他一向謀定而後動。

也就是說,蘇漸不動則已,一動就如九霄雷霆,全無讓對手鑽空子逃脫之理。

很不幸的是,對這個道理理解得最深的那些人,卻都是那些已經被蘇漸掀翻在地的人,他們已經沒有機會把這條寶貴的經驗,傳授給後來的同類們。

於是,當蘇漸鎮定自若,揮一揮手,讓唐求和亞颯押出幾個人時,阮天擇剛剛得意的那顆心啊,就好似瞬間沉到了谷底……

讓他如此心碎的幾個人,分別是:熔爐工場主事劉達,本已被放逐的赤明,和一個明顯身份特殊的火妖兵。

沒有任何僥倖,劉達戰戰兢兢地供出阮天擇如何如何強迫他,不僅對火妖混進工場安裝「凝火結」睜隻眼閉隻眼,還特地強調那之後的火晶廢品,都無償地送給火妖運走。

赤明則淚流滿面,供出阮天擇的親信謀士向泰,如何傳遞阮天擇旨意,提供各種江湖殺手,讓他擺下鴻門宴,意圖弒殺自己的族長叔父。

而那個明顯被蘇漸安排到別處特殊看管的火妖兵,則用真誠的語氣,供述了阮天擇歷來跟他們的勾結事宜。

雖然此刻他只是口述,並沒有什麼物證,但種種細節娓娓道來,只要是腦筋正常一點的人,一聽就明白,這些事絕對不可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。

特別地,以前有不少彆扭的事情,大家一直都不明白怎麼回事。這會兒一聽火妖的供述,他們這才明白了:哦,原來是因為最高長官已經跟敵族勾結了,才會有那些詭異的事情啊。

而這些詭異的事情當中,就有上回阮天擇和火妖族惡意串通,想讓青龍府兵押送的重要火晶軍資失陷敵手!

當這幾個有代表性的人證一五一十地發言後,阮天擇便徹底明白了:原來,這個看起來只是搗亂的玄武衞少年,暗地裡已經做了太多的功課了……

可笑自己還一直沒把他放在眼裡,今日還哄騙了百里英來做什麼「釜底抽薪」的大事,卻沒想到人家早就斷了自己的後路!

雖然這時候身旁的百里英,還沉浸在無比的震驚中,沒緩過勁兒來,但阮天擇這個當事人,卻已經對形勢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。

「他已經知道得太多了。」阮天擇心念急轉之後,不由得苦笑一聲,大聲叫道:「蘇漸,蘇大人,我認輸了!」

「什麼?」就算蘇漸,也沒想到以「玉面狐」之名,阮天擇竟會這麼快認輸。

在所有人的震驚之中,只聽阮天擇說道:「唉,還以為今日是我事成之時,卻沒想到成了你攤牌之日。不僅攤牌,你還將我逼到了牆角啊!唉,罷了!」

阮天擇長嘆一聲說道:「蘇漸,我是真心認輸了。你放心,我今日不做任何抵抗,任憑你綁去。我阮某願回京城認罪,以儆後人。」

見他如此說,在場不少人都覺得今日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了。畢竟,連赫赫有名的「玉面狐」都服軟認輸了,蘇漸總不好太過分吧?

但接下來的事情,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。

「哈,你想得倒美!」只見蘇漸仰天大笑一聲,爾後環顧四方,冷冷問道,「諸位,如此小人,又有後臺,犯的是勾結敵族、欺君叛國之罪,大夥兒覺得,是留他回京狡辯,還是當場格殺對我華夏君臣子民更有利呢?」

「什麼?」這一下,別說阮天擇和百里英了,連步凌空都震驚了。

「蘇漸!」一直沉默的青龍軍都尉,這時候再也不能保持鎮靜,開口大叫道,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阮天擇無論犯了何等滔天大罪,自有國法待他。你若當場行刑,便是知法犯法了!」

「對啊!」阮天擇立即趁機大叫道,「蘇漸,我已認罪,你現在鼓動眾人殺我,是公報私仇,我不服!」

「蘇老弟,」這時百里英也回過神來,忙勸道,「殺人不過頭點地,但若不合法,後患無窮啊。老夫以多年朝野經驗,還是勸你不要衝動,阮天擇他已經認罪,萬事都等押解到京城再說。」

「對啊對啊!」這時候阮天擇立即顯現出他梟雄的一面,梗著脖子大叫道,「我哪怕罪惡滔天,自有有司審我,你蘇漸只有緝拿之權,怎能煽動眾人殺我?你這不是公報私仇是什麼?」

「呵,你們都覺得,我這麼說、這麼做不合法?唐求,」蘇漸回過頭來,問胖少年道,「你說說,我這是不是不合法?」

「好像……」唐求硬著頭皮,如同牙疼般抽著氣道,「確實……聽起來……好像不那麼對勁……」

「好!我的好兄弟也說我不合法。那看來,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妄為。」

得不到任何人支援的蘇漸,這時卻從容不迫,鏗鏘說道:「看來,承平已久,你們很多人都忘了,當日我朝故國被龍族席捲,偏安西域,祖皇帝痛定思痛,曾定出鐵血規條,言明若有置華夏利益於不顧,與異族私通勾結者,一律當場斬殺!」

「但祖皇帝畢竟仁慈,即使當時忍受錐心之痛時,依舊擔心此等規條被人濫用,造成動亂。於是他便將此權力,只置於玄武衞。」

「所以,你們說,我玄武衞觀察使蘇漸,要當場格殺此賊,有沒有理,犯不犯法?」

此言一齣,眾人猛然醒悟,只有阮天擇一人臉色突然變得煞白!

這時候,只聽蘇漸再次大聲吼道:「眾將士,再問你們一次,對如此狼心狗肺的賣國之賊,我蘇漸以玄武衞之職,代聖祖行國法,殺此狗賊,你們認為殺還是不殺!」

這一次,先是有零星的「殺」聲響起,轉眼間殺聲漸稠,最後別說蘇漸、步凌空帶來的人了,就連不少阮天擇一派的行營親衞軍,也開始振臂高呼起來!

於是,這幻火宮前,殺聲不絕於耳,並且聲浪越來越大,如同一場風暴席捲了荒原!

見得如此,剛才鏗鏘宣言的少年,面對面白如紙的阮天擇,呲牙一笑,攤手說道:「阮天擇,沒辦法,國法當前,眾怒難犯,你就安心地去吧。」

話音未落,他便驀然變臉,吼道:「大夥兒給我衝,將此罪囚當場格殺!」

這時候,就看出阮天擇平時籠絡人心頗有一套。都到這時候了,船都要沉了,卻還有不少行營親衞軍,挺身向前,護住了阮天擇。

在他們當中,阮天擇最死硬的那兩個左膀右臂,龐玉和向泰,自然也衝鋒在最前面。

很快,衝殺向前的玄武衞和紅晶族武士,就和這些負隅頑抗的死硬分子戰在了一處。

刀光劍影中,阮天擇看著這些奮勇向前的親信,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
「唉,」阮天擇心中嘆息一聲道,「只靠你們,如何能逃出今日死局?想要留得這條性命,他日東山再起,卻還得靠我自己。」

想到這裡,本已被親衞護在垓心的阮天擇,卻忽然身形如鬼魅般閃動,眨眼間便躥到了一人的面前!

這人正是百里英。

「啊!阮天擇你要幹什麼——」百里英驚呼未落,那阮總管卻已獰笑一聲,一言不發,只拿寒光閃閃的佩刀,「唰」的一聲架在了百里英的脖子上!

「跪下!都給我跪下!」剛才還蔫乎乎乖乖認罪的阮大總管,這時候卻頭一昂,極其囂張地喝道,「都給老子跪下!」

「你們都讓我走,否則就把咱這當朝名臣給宰殺了!」

一時間,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眾人,全都愣住了。整個戰場,瞬間就安靜了下來。

「阮大人,你、你不要亂來……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諫議大夫,戰戰兢兢地說道。

「閉嘴!」阮天擇怒吼著打斷他,「你沒聽見嗎?老子就快被砍死了,還不要亂來?倒是你們不要亂來!」

怒吼出這句後,他忽然陰陰笑著看向蘇漸:「蘇漸,蘇觀察,怎麼樣?今日就放兄弟一馬吧——算了,也不要你們跪了,今日只要撤了這圍,放我走就行了。」

「如若不然,你看看,咱這位號稱百年難得一見的諫議名臣,馬上腦袋就要搬家了!」

「別別別!」感受到利刃寒颼颼的鋒芒,百里英嚇得失聲叫道,「我哪是百年一見!那全是我安排家人,故意到處放風聲的。我哪裡是什麼名臣啊……嗚嗚!」

刀斧加身之際,這位知名諫議大夫,不僅透出了實話,最後還哭出聲來。

「百里大人,千萬別這麼說!」蘇漸看著他,竟是一本正經說道,「想想你今日所為,竟然敢跟火妖匪賊談招安之事,這不是名臣是什麼?您老千萬別謙虛。」

「啊?」聽得蘇漸這麼說,百里英忽然愣住了。他突然覺得,自己的腦袋瓜兒有些轉不過來。

正迷糊間,只聽蘇漸又說道:「既是名臣,您老一定是極有氣節的。所以今日你被賊人脅迫,定然不惜此身,不被脅迫,一心要讓阮賊伏法。」

「您老放心,您這算是‘為國捐軀’,我蘇漸事後一定會為您濃墨重彩地上報,請求皇上嘉獎厚葬的。」

「厚葬……」聽到這裡,百里英一臉愣怔,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
「好了,阮天擇,」蘇漸看向臉色猙獰的「玉面狐」,嘆了口氣道,「唉,本來還想堂堂正正將你正法,沒想到……」

「沒想到我會擒住百里英當人質?嘿嘿!」阮天擇緊了緊手中鋼刀,得意地獰笑道,「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,你還是太嫩了!正是你這樣婆婆媽媽,才讓我有可乘之機!怎麼樣?快放我走吧。」

「你理解錯了,」蘇漸卻是搖了搖頭道,「我想說的是——」剛說到這裡,他驀然大喝一聲道:「龐玉,你也是個混蛋!」

「呃?」阮天擇一愣,「你怎麼忽然罵我的參將?」

「……哎呀不好!」

阮天擇猛然反應過來,正要轉身,卻只覺得後背心驀然一痛。他本能地一低頭,正看見一段雪白的刀尖,正從自己的前心透出來!

「龐、龐……」阮天擇艱難地轉過身,看見身後那張扭曲緊張的臉,不是龐玉是誰?

不用說阮天擇了,在場幾乎所有人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呆了!

「怎麼回事?龐玉不是阮總管的死忠嗎?」同樣的疑問,在幾乎所有人的心頭縈繞。

「為、為什麼是你……」仰天倒下之際,阮天擇也艱難地問出同樣的問題。

「為什麼不會是我?」這會兒龐玉已經鎮靜下來,便抽出另一把佩劍,指著身後向泰等人,警戒著說道,「阮大人,對不住了。上回奉了你的命令,去紅溪村中替赤明埋伏,後來被小蘇大人識破圖謀,落荒而逃。那時你們都以為我迷了路,流竄荒野,很久才和你們會合。」

「難、難道不是這樣?」向泰變色問道。

「所以說,你們蠢!」龐玉凜然道,「你們都以為我是有勇無謀的武夫,卻不知我早就看清了形勢!」

「什麼形勢?」這時候阮天擇已經說話不便,向泰便善解人意地替他問出所有問題,同時也是在提出他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
「蠢貨!」龐玉再次罵道,「到這會兒你們還沒想通!屠龍英雄、屠龍英雄啊!」

他提著劍,指著阮天擇最死忠的這群人吼道:「你們這些傢伙,鼠目寸光,只看到蘇大人年紀小,打心眼裡兒不承認他屠龍英雄的功績!」

「不錯,我龐玉雖然開始也跟小蘇大人作對,但正因為我是一介武夫,所以當了解到小蘇大人的背景後,我老龐頭一個拜服!」

「真是笑話!你們這些人也不想想,別說獸龍咆哮者了,就算獸龍徘徊者,你們這些人捫心自問,有人能一對一單挑殺死他們嗎?」

「更何況,小蘇大人為了一個心儀的女同學失陷龍境,就奮不顧身地闖入龍境,不僅救出了人,還在龍境中殺了一個來回——你們都給我說說,你們誰能做、得、到?」

最後這幾句話,龐玉發自肺腑,幾乎怒吼而出,因為太激動,臉都有些變形了。

但就是他這樣有些失態的暴喝,就好似當頭棒喝一般,當場就將許多阮天擇的死忠震醒。

「對啊!蘇漸他可是屠龍英雄!」眾人紛紛想道。

其實,以前這些人,包括阮天擇在內,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件事。

但還是那個道理,人人都習慣相信「眼見為實」。

他們親眼看見蘇漸,不過就是一個長得英俊點的少年,實在和那些傳言搭不上邊。要知道,「屠龍」啊,好誇張!所以他們也就在心底,有意無意地迴避這個問題。

也直到他們眼中所謂的「粗人」龐玉,當面吼出這個事實後,他們才個個心中一凜,想起這個自己曾經在潛意識中迴避的事實來。

本來他們確實是不信的,但看看蘇漸前後的表現,不僅有神焰朱雀的星流術翱翔天際,更有今日銳身自任,即使承擔天大後果,也要將阮天擇這個宰相親信當場殺掉,這份魄力心智,豈是那些好勇鬥狠之徒能比的?

到這一刻,不僅眾人,阮天擇也是徹底服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