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章 焰女夜浴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,共2頁

所以,定下讓宰相出動御史的「借刀殺人」之計後,阮天擇的目光便從蘇漸身上移開,開始謀劃自己的「大事」了。

在此後三四天的樣子,阮天擇親自去了炎風原一趟。

作為晶海地區的大總管,阮天擇這次炎風原之行,卻出奇的低調。

這一回,他什麼人都沒帶,孤身一人,還裝扮成普通的旅人,十分低調地出城,專尋小路往炎風原而去。

到了炎風原之後,他並不像普通的旅人那樣儘量避開鬧火妖的幻火宮秘境,反倒是直朝幻火宮而行。

當然,他並沒有真正到達秘境之中,而是在西北邊五六里地的地方停住腳步。

在這裡,是一座幻火宮外圍廢棄的小宮殿。

就在斷壁殘垣間,阮天擇稍事休息,待到繁星滿天的夜晚,就等到了幻火宮的來人。

不用想,與阮天擇會面的,一定是火妖族的首領人物。

這要放在以前,以阮天擇「玉面狐」的性情,根本不可想象,他絕對不會做下這樣容易落人話柄之事。

從這一點看,也不得不承認正是蘇漸來到丹丘城後,一陣拳打腳踢,好幾次不按常理出牌,竟逼得阮天擇不得不放棄了本應有的謹慎。

星空下,炎風裡,當緊張的密謀結束後,不論是阮天擇還是那位頭生雙角的高大火妖,臉上全都洋溢著滿意的笑容。

「火妖王,我等你的好訊息。」臨別時阮天擇的最後一句話,揭示這位來會面密謀之人,竟是將陰影籠罩整個晶海地區的火妖王!

柔和的星月光輝,絲毫沒有減輕火妖王臉上的陰狠兇悍神色。

身材高大的火妖強者,聽著阮天擇的道別,咧嘴一笑,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疤紋路中,瞬間好似流動起熾熱的岩漿,將整個異樣的臉型襯托得如同來自煉獄的赤紅魔鬼。

跟火妖王道別後,阮天擇便匆匆忙忙地趕回丹丘城。

但他並不知道,他前腳剛走,剛許下承諾的火妖王,卻立即在同樣的地點,會見了另一個人。

很顯然,當這位黑衣人從廢墟陰影中浮現,火妖王對待他的態度,要比對待阮天擇恭敬得多。

「剛才這阮天擇,來找你說什麼?」全身包裹在黑袍中的神秘人,倚靠在斷壁殘垣上,看著火妖王,用低沉的語氣問道。

「大人,」桀驁不馴的火妖王,竟用討好的語氣說道,「剛才阮天擇那傢伙來找我,是想讓我在火晶熔爐上搗搗鬼,降低合格火晶的出產量。」

「你答應了?」神秘人語氣凝重地問道。

「我答應了。我會派族中精幹力量,潛入火晶熔爐工場,安裝上我族特有的法器,讓熔爐廢品率大大提高。不過,」火妖王狡黠地一笑,「不過作為冒險的交換條件,那些火晶廢品,阮天擇要想辦法都運給我!」

「嗯?」神秘人一皺眉,「你要廢品做什麼?」

「不就是為了完成大人的任務嘛!」火妖王討好地道,「您不是讓我在幻火宮後面靠近橫斷山脈的地底,挖一條隧道通往龍境嗎?」

「那和這些廢品有什麼關係?」神秘人不耐煩道。

「很有關係!」火妖王不敢再賣關子,忙道,「通過我族法器造成的廢品,其實拿回我們手裡,就不是廢品了。只要族中巫師施展秘法,就能將這些廢品火晶,重新變成上好的晶石!」

「竟有這等法子?很好!」神秘人拍了拍手,「這樣的話,你們就能製作大量的高能火晶彈,來開隧道了。」

「可不是!」火妖王叫道,「有行營和青龍軍在,我們火妖哪弄得到那麼多火晶?弄不到火晶,怎麼能完成大人您的任務?今晚這姓阮的自作聰明,本王就順水推舟了!」

「好好好!」神秘人拍了兩下手,讚道,「人都說火妖王一味兇悍殘暴,卻不知道粗中有細,有勇有謀。找你這樣的人做事,我也能稍稍安心。」

「能為大人做事,是我族榮幸,肯定盡心盡力!只是……」火妖王忽然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,叫苦道,「只是可恨那阮天擇,總拿咱火妖族當苦力使。我剛跟他說,要他想辦法讓朝廷下官文,正式承認幻火宮交予我族統領,他卻含含糊糊,就是不鬆口,真是惱火!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?」

「別急,快了。」神秘人一笑,「你們的好日子,就快來了。只要你們盡心盡力把隧道打好,等我龍族大軍攻進來後,還在乎一個區區的幻火宮?」

「呃,大人,還是很在乎的!」在這個問題上,火妖王不敢含糊,連忙道,「幻火宮是我族世代棲息之所,還望——」

「你理解錯了。」神秘人打斷他道,「不是說幻火宮不給你們,而是隻要你們能為龍族大軍鋪好路,別說幻火宮了,到時候整個紅焰晶海都給你又如何?」

「都給我?」火妖王呆呆地看著他。

「都給你!」神秘人一笑,說道,「你還不知道我的上司是誰。告訴你,她的尊貴,在整個龍之帝國中,可以排上前五名。」

「到時候別說紅焰晶海了,海東炎風原、海北流霞川、海西紅晶原、南方雲浮山,都交給你火妖王統治,還不是她老人家一句話的事?」

「那太好了!那太好了!」身材壯碩的火妖王,這時候原地使勁地蹦跳,手舞足蹈,樂得跟個孩子似的!

「對了大人,」趁著高興勁兒,火妖王開口懇求道,「大人,能不能給幾個‘封魔釋印’?不釋放幾個被你們封印的惡魔戰士,我怕力量不夠。」

「不行。」神秘人斬釘截鐵道,「目前局勢,並不需要。你若真是驅使惡魔在晶海出現,才真的會節外生枝。到時候華夏偽朝真的派來大軍,咱們什麼事都做不成!」

「哦,大人說的是!」火妖王接受了神秘人的解釋,但臉上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。

「火妖王,你急什麼?」神秘人看出他的失望之情,便說道,「只要隧道打通,引入龍軍,我自會親自跟君上進言,釋放幻火宮深處被我族鎮壓的‘烈日炎魔王’,歸你們驅使一百年。」

「烈日炎魔王!」火妖王一驚,有些不敢相信地脫口叫道,「您是說,上古在紅焰晶海橫行的烈日炎魔王?」

「就是他,」神秘人冷靜答道,「烈日炎魔王,魔族時代惡魔國度的火之使者。他的烈焰靈力,正合你們火妖族。有他作為你們的守護者,強大的火焰靈能足夠你們火妖子孫繁衍,昌盛百年。」

聽得此言,桀驁如火妖王,也頓時跪伏在地,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大禮。

看著月色中對自己頂禮膜拜的火妖王者,黑袍神秘客忽然想起一事。

沉吟片刻,他便對地上匍匐的火妖王道:「火妖王,有機會,幫我殺一個人。」

「誰?」火妖王抬頭看著他。

火妖王並沒有第一時間等來回答。

神秘的黑袍人森冷地一笑,便漸漸隱身於黑暗之中。

等了片刻,火妖王才從縈繞斷壁殘垣的夜風中,聽到一個名字:「蘇漸。」

接下來這段日子裡,在蘇漸眼裡,相比先前的喧鬧,這晶海地區好似忽然陷入了平靜。

這樣的清淨,其實是他夢寐以求的。但相比於盲目樂觀的唐求,蘇漸的看法卻跟亞颯一致:越是平靜,蘊含的危險就越大!

暗流湧動之際,明面上卻還發生了一樁讓蘇漸不太愉快的事。

這一天,行營忽然派人來,說是朝廷派來監察御史,要所有駐晶海的主官都去行營議事廳與他相見。

不用說,這位監察御史,就是阮天擇暗地裡使的手段,從宰相那裡求來,要借刀殺人,對付蘇漸的。

蘇漸這時候還不明白這一點,但很快,他就明白了。

按指令到了行營議事廳,本來蘇漸還覺得,上頭派監察御史來應該不是針對他的,但很快他發現,並不是。

新來的監察御史朱獻朱大人,人到中年,本就生著一張馬臉,卻還瘦不拉幾的,天然帶著一股刻板沉鬱之氣。

再加上「相由心生」,可能當久了挑刺找碴兒的御史,臉上便永遠籠罩著一股黑氣,虎著臉,一雙魚泡眼始終瞪著,好像看誰都跟欠了他錢似的。

蘇漸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,但當他第一眼看到朱御史時,就覺得自己真的很難喜歡他。

這種可以說是偏見,但也可以說不是。因為這種不喜歡的感覺,並非憑空生髮,而是來自於朱御史看自己的眼神。

蘇漸是什麼人?玄武衞的精英!

雖然那朱獻似乎已經極力隱藏了什麼,但蘇漸還是敏銳地捕捉到,這位朱御史看他的第一眼,就飽含著某種不善意的態度。

玄武衞的規條說得很明確,別人看自己的第一個眼神,最具有參考價值。

「難道我曾得罪過他?」蘇漸想道,「不對啊,得罪我、我得罪的人也沒幾個,而且這種人不是送命,就是被我送進大牢,絕無漏網之魚啊。難道是我想多了?」

很快他就發現,並不是自己想多了。

讓他很吃驚的是,朱御史一上來,竟然沒查問阮天擇有關行營事宜,卻是直接看向自己,沉聲問道:「你,就是蘇漸?」

「正是在下。」雖然監察御史只是八品,但蘇漸絲毫不敢怠慢,回答得畢恭畢敬。

「蘇漸,你挺了不起嘛,」朱獻臉上浮現一絲古怪笑容,說道,「朱某在京師就聽說了你不少事蹟。」

「都是眾人瞎傳,」蘇漸謙虛地道,「其實也沒那麼好——」

「好?」朱獻冷笑一聲,不客氣地打斷他道,「你以為我說你好?笑話!蘇漸啊,恕某直言,你就是個搗蛋鬼、惹事精啊!」

「啊?」蘇漸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理解錯了。

剛才還彎腰答話的少年,頓時就直起腰來,毫不畏懼地直視朱獻的魚泡眼,沉聲道:「搗蛋鬼?惹事精?我沒聽錯吧!朱大人,你雖八品小官,但卻是為君王守天憲的御史,怎麼來這裡跟本觀察使出言不遜?這成何體統!」

「好好好!」朱獻拍了幾下手,冷笑道,「果然有點門道。看來一個小小少年,能混到今日這地步,定是全憑嘴上這番功夫了。怎麼,我說你搗蛋鬼、惹事精,你還不服氣?」

朱獻死死地盯著少年,冷聲道:「你想想你在京華城,得罪過多少人?別的不說,只為了爭風吃醋搶女人,就用奸計把尚書大人家一個好好的貴公子送入了大牢,就這一條,你敢說你是良善之徒嗎?」

「哈!」蘇漸怒極反笑,叫道,「良善之徒?我蘇漸啥時說自己是良善之徒了?我堂堂一個玄武衞,行事不拘小節,你竟然汙衊我是良善之徒,這不罵人嗎?如果讓我上司知道,會丟飯碗的!」

「呃?」朱獻沒想到少年如此反應,剛才氣勢洶洶,這會兒倒是一滯。

只聽蘇漸接著道:「朱大人,你如果覺得我把高敞那廝送到牢裡,送錯了,那你上奏摺給他平反啊!這不是你御史的職責嗎?怎麼這會兒還有工夫來這晶海,只把天大的冤案當說嘴?依我看啊,你這御史當得也稀鬆啊!」

「你你你!」朱獻沒料到少年從這個角度反將他一軍,立時氣得嘴唇直哆嗦,想罵幾句,卻抖抖索索說不出完整的話兒來。

見他如此反應,蘇漸更是大驚小怪道:「怎麼現在朝廷選官這麼不講究了?如果是什麼匠作下人職位還好,一個堂堂的監察御史,怎好找個口吃之人來當?」

「你你你——」朱獻繼續結巴了好幾聲,這才手撫胸口,好不容易順過氣兒來後,便目露兇光,怒聲威脅道:「好好好!果不其然,好一個牙尖嘴利的蘇觀察!你竟敢衝撞我,這一筆算是給你記下了。」

「記下就記下。就像你剛才說的,我得罪的人,多了!」面對人人畏懼的監察御史,蘇漸竟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,扭過頭,再也不理他了。

這樣無聲的輕視,對一向被人捧著的朱獻來說,實在難受,以至於都忘了要走個跟每位晶海主官相見的過場,一甩袖,就走到後廳去了。

見得如此,那阮天擇看了蘇漸一眼,搖了搖頭,一言不發地追過去了。

「蘇老弟,」這時旁邊那折衝都尉步凌空,有些憂心地開口說道,「監察御史……別看是八品小官,卻隸屬於御史臺的察院,專門巡按各地,糾察官員,你剛才跟他衝突,這個、這個……頗有些不妥啊。」

「這有啥?」蘇漸一副愣頭青的樣子,「他說我搗蛋鬼、惹事精,就是對我極不尊重,那我幹嗎給他好臉色看?」

「確實,他不該這麼說你。」步凌空這一點倒是認同。

「就是,什麼搗蛋鬼、惹事精?」蘇漸憤怒道,「我鬧的事有這麼小嗎?應該說我‘混世魔王’,這樣才差不多嘛。」

「啊?你……」步凌空愕然道,「原來你生氣,是嫌他罵得輕啊。」

「當然啊,你以為呢?」蘇漸驚異地看著他,「道理不是這樣嗎?大丈夫在世,寧使小人怒罵,不可使小人見憐。如果只是罵的話,我根本不往心裡去。」

「這……」步凌空愣了片刻,搖了搖頭道,「蘇老弟還真是奇人。」說罷,他也便轉身離去了。

「不管怎樣,」看著離去的步凌空,蘇漸道,「還是要謝謝你的好心提醒。」

聽他如此說,快步往外走的青龍軍都尉,沒有停步,只是搖了搖手,便分開門簾走出去了。

他們散去,再說內堂的朱御史和阮天擇。

「大人息怒!」阮天擇一進內堂,就叫道。

「息怒?息什麼怒?」朱獻一臉平靜地看著他。

「咦?」阮天擇一愣,「剛才御史大人不是……」

「哦,那沒什麼。」朱獻擺擺手道,「阮老弟以為我真生氣?非也非也。不過,如果一定要說生氣,我也是氣你!」

「呃?怎麼氣我了?」阮天擇更加摸不著頭腦,一臉驚訝地看著朱獻。

「當然氣啊!怎麼?就這麼一個小毛孩?還找宰相大人搬動我朱獻來?實話告訴你,」朱獻道,「本來老夫挺高興,正好多少天沒活動筋骨嘴皮,以為要對付什麼窮兇極惡、狡詐奸猾的積年老賊,沒想到卻是這樣年少!你這不是耍我嘛!」

「耍誰也不敢耍朱大人!」阮天擇連忙解釋道,「其實呢,蘇漸這廝年少是年少,但三番兩次的事情下來,還別說,您說得對,這傢伙還真是搗蛋鬼、惹事精,挺會搗亂的,弄得我幾次失手了。」

「哈!」朱獻仰天一笑,爾後用那雙魚泡眼瞪著阮天擇,「阮老弟啊阮老弟,別怪我說話難聽。你還是太顧及羽毛,故而才顧此失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