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阮天擇這一派,還有火妖族。
本來火妖族和蘇漸並沒有直接的關聯,如果可以,蘇漸只需要查出謀害上一任玄武衞晶海觀察使的黑手,順便稽查出阮天擇的不法之事,也就足夠交差了。
但很遺憾,事情總不會按自己的期望發展。
蘇漸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找麻煩的人,但鬱悶的是,麻煩總是來找他。
這不,和阮天擇在炎風原中的第一次真正交鋒,就讓他和火妖族兵將直接發生衝突,傷亡不少,結下了完全不可調和的仇怨。
發生這一切,那地位超然的晶海駐軍青龍府兵可以依靠還好,畢竟,他們才是這個地區最強大的武力所在,用得好的話,可以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。
但很遺憾,誰叫蘇漸心思過於敏銳?偏偏讓他發現,那位表面剛正不阿的青龍軍折衝都尉步凌空,有些行事做法,表面看起來沒什麼,但總透著一些古怪。
於是數來數去,蘇漸到最後便發現,看似勢力繁多的紅焰晶海地區,自己有可能依靠的,卻只有這個同樣弱小不堪的紅晶族。
想到這一點,蘇漸便在心中苦笑:「軒轅大人啊,您還說我是福將,可您看看,我這點福氣也快要到頭了。」
心中這麼想著,這個向來樂觀豁達的少年,也免不了喝起了悶酒。
再過了一陣,他覺得心中實在煩悶,便對熱情勸酒的紅晶族人們告了個罪,離開宴席,到附近的晶海之濱走走,透透氣。
作為眾所矚目之人,蘇漸的一舉一動,大家自然都看在眼裡。
見得他神色落寞、酒意酣然地離席,族長赤陽忽然心裡一動,便特地走到紅焰女身邊,小聲道:「紅焰啊,蘇大人喝了不少酒,對這裡又人生地不熟,你跟過去看看,別出什麼事。」
「嗯。」紅焰女對蘇漸頗有好感,即使族長不說,她也會跟過去的,這時自然點頭應允。
只是,當她尾隨蘇漸,走到那紅焰晶海之濱時,卻看到他身子一晃,腳下一個不穩,竟是直直地摔在晶海里!
這一下,紅焰女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,立即奔過去,想也不想,便跳到了晶海之水裡。
「呼——」就在她奮力朝少年落水處游過去時,卻沒料到蘇漸已經鑽出水面,呼了一口氣後,他還含糊不清地笑道:「呀,沒想到這晶海之濱,水這麼淺,才到我腰。本來還想好好泡個澡,醒醒酒氣,得,還是上岸去吧。」
說著話,他正要邁步往岸邊走,卻冷不防那急著游來救人的女子,正和他撞在了一起!
蘇漸雖說沒有大醉,但畢竟酒意蒙朧,這事出突然,忽然在水裡被什麼活物一撞,他頓時大驚失色,本能地就把紅焰女往外一推。
「嘩啦——」隨著一聲水響,女子窈窕的身形,被他推出很遠。
他這一舉動,紅焰女倒是猝不及防,被推出去一丈多遠後,她也有些惶急,便本能地在水底站穩腳跟,整個人浴水而出。
「蘇漸——」當她立定、破水而出,正焦急地朝蘇漸那邊呼喊時,卻忽然看見,剛才狠推自己的少年,這時候整個人都好像呆了,怔怔地看著自己,眼神一動不動。
「啊,你怎麼了?」紅焰女有些焦急地發問。
她實在擔心,這個紅晶族最大的恩人和靠山,現在這副痴獃的樣子,會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。
但惶恐的女子並不知道,自己才是造成少年這副痴獃表情的根源。
原來,剛才紅焰女從晶海之水中浴水而出時的場景,那姿態真個極美。
她的身姿,本來就曲線婉轉,妖嬈玲瓏,從紅光點點的水波中破水而出時,那凹凸玲瓏的身姿,簡直連女子看了都會動心。
而此時月光正好。滿月將冰清玉潔的光輝從天頂流瀉,灑在她的身上,不僅將金色的髮絲染成了銀色的桂冠,又和她修長脖頸、飽滿胸脯上的點點彤紅水珠交相輝映,霎時間好像發生了奇妙的反應,給她的嬌軀披上了一層冰晶與火焰交織的輕薄絹紗。
此刻的紅焰女,如此唯美、誘人、空靈,似出水的芙蓉,又如同瑤池的仙女從夢境中走出,向蘇漸翩然而來,在旖旎的光影中舒展著梨花帶雨的曼妙身形。
作為萬年的晶海焰靈,紅焰女再是熱烈單純,經過剛開始的焦急惶惑後,也很快弄清楚少年為什麼露出這樣的神情。
於是一時間,她有些羞赧,還有些驕傲。經歷了短暫的思想鬥爭後,她並沒有像本應該那樣做的退後、掩飾,而是大膽地涉水向前,走近蘇漸身前。
走近之時,玲瓏的嬌軀帶動了湖波旋轉,宛如她此時眼中流動的情波;她那一顰一笑,還有溼身後袒露無遺的驚人曲線,都好像在無聲地散發著春天的氣息。
氣氛旖旎。
幾乎來不及思考,佳人已在眼前。
而老天爺好像也來湊趣,剛才亮如銀盆的滿月,恰被一絲夜雲遮住,讓整個晶海變得昏暗。
本就旖旎的氣氛,此刻更加曖昧。
也許,所謂「天作之合」,也不過如此。
近在咫尺,紅焰女的心跳得撲通撲通。
也許很草率,也許很放蕩,但她還是勇敢地仰起了臉兒,等待自己深深景仰的男兒輕輕地一吻……
「啊?」在這樣的重要時刻,那不遠處晶海之濱的沙丘後,本該在宴席中的赤光長老,卻著急地對身邊同樣凝目觀看的人急道,「赤陽,咱們還不出聲嗎?你女兒就快要被他佔便宜了!」
「哦。」同樣在偷窺的族長,卻巋然不動,眼神中閃爍著只有長者才有的智慧光芒。
「你懂什麼,」只聽赤陽道,「什麼叫‘快要被他佔便宜’?」
「難道不是嗎?」赤光驚訝地看著他。
「當然不是。」赤陽說道,「根本反過來好不好?是我女兒,或者說我們整個紅晶族,包括你我在內,要佔這位小蘇大人的大便宜!」
「咦?」赤光奇怪道,「老哥啊,你不是總說不想把女兒嫁給外族人嗎?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赤陽搖搖頭道,「相信我,我赤陽早年也曾遊歷天下,你要相信我的眼光。這個人族少年,絕不一般。」
「哦,我覺得也是。」赤光對自己這位老哥,一向是非常信服的,所以聽赤陽這麼一說,他立即加入對方的陣營。
於是,這倆老頭就在這沙丘後,攥緊了拳頭,看著水中那二人,不停地小聲叫道:「親啊!快親!快親啊!」
只是很可惜,在這在場三人的期盼中,到了最後關頭,看似酒意蒙朧的蘇漸,卻還是猛然驚醒,選擇了剋制自己。
「抱歉,」只見蘇漸在水中對紅焰女躬身一禮,「感謝紅焰姑娘情意。我只覺得此處水冷,便想要先回岸上去。」
「啊?」紅焰女沒想到還有男子在這時候還能選擇剋制,便忍不住驚訝出聲。
但很快她就奇怪地發現,怎麼自己這聲驚呼,聲音變得這麼大?還夾雜著蒼老的男聲?混雜在一起就像和聲一樣!
如果這還沒讓她知道怎麼回事,但很快奇怪的聲音又傳來:「唉!真可惜,怎麼就不親呢?」
這一次,別說紅焰女了,就連蘇漸都反應了過來!
他倆不約而同地扭頭朝岸上一看,卻見湖灘上的那個沙丘後面,正露出赤陽和赤光兩張飽含遺憾的臉。
「你們!」這一下,紅焰女又羞又氣,立時捂著臉,從湖濱水中飛奔而出,很快跑進了茫茫夜色裡。
「兩位……」雖然剛才沒做下什麼羞恥的事情,但蘇漸現在看著湖岸上的兩位長者,也變得十分尷尬。
「我們?」這時赤陽的眼神中再次閃爍起智慧光芒,一指天邊雲月,一本正經地說道,「蘇大人,我老哥倆,只是來湖邊賞月。怎麼,你也覺得今晚月色很好,便酒都不喝了,特地約我女兒一起來這裡洗澡?」
且不說蘇漸在紅溪村這邊風花雪月,那阮天擇回到丹丘城行營,卻是大發雷霆!
到了這會兒,阮天擇終於明白了一件事:這個看似乳臭未乾的少年,和他那個死鬼前任何啻有天壤之別!
見他憤怒,他手下那哼哈二將龐玉和向泰,大氣都不敢出。
從紅溪村的垮塌地洞中逃出來後,龐參將的氣勢都好似比平時矮了一截;向泰的計策也剛剛失敗,這時候自然沒臉說什麼。
發了一陣怒,阮天擇注意到他倆這副模樣,頓時沒好氣地喝道:「怎麼回事?跟兩根霜打的茄子似的。哼!以前你們倆不都是趾高氣揚,橫行丹丘城來著?怎麼著,這會兒變小雞雛了?」
被他這麼一罵,龐玉和向泰兩張老臉都變得通紅。
還沒等他們吭吭哧哧地辯解兩句,阮天擇便不耐煩地揮手道:「都別囉唆了,還是說正事兒吧。你們說,那蘇漸小兒已經兩次三番壞咱的好事,總得想個招兒來對付他,否則這口氣怎麼出?」
「大人!」憋屈了這麼久的龐玉,立即叫道,「也不用怎麼麻煩,待那蘇漸落單時,小的瞅個空子,一刀將他宰了就是!」
「你是說,用‘暗殺’?」阮天擇看著他。
「對啊!」龐玉興奮道,「蘇漸這小子畢竟年紀還小,少不得圖熱鬧去逛街,哪次走到暗巷,老子衝上去一刀就了賬,豈不快哉!」
「得了吧!」阮天擇冷笑道,「你想過沒,如果蘇漸真這麼容易對付,他還能攪和成今天這個局面?還暗殺呢,就不說他們玄武衞是暗殺的祖宗,就這蘇漸的武力值,是你個小小的龐玉能抵擋得住的?」
「啊?對呀!」被阮天擇一潑冷水,龐玉頓時清醒過來,心悸道,「差點忘了,蘇漸這廝,竟然身具朱雀星流術啊!」
一想到這點,龐玉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,同時還頗為後怕。
「大人說得沒錯,」這時向泰接話道,「要用武力,絕對不行,你可別被他那張小白臉給騙了。要對付他,還得用這裡。」說到此處,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「哦?」阮天擇一聽,饒有興趣地問他道,「你有什麼計策?快快道來。」
「屬下是這麼想的,」向泰開足腦筋道,「其實這回紅溪村之事,我們也不是全無收穫。據屬下細心查探得知,原來那步都尉與紅焰女竟有私情。」
「啊?」阮天擇驚訝一聲叫道,「什麼?這事我怎麼不知道?」
很顯然,阮天擇幾次三番想將紅焰女納為妾室,對這個訊息頗為敏感。
「呵,」向泰賠笑一聲,小心地拿捏著尺度說道,「大人您日理萬機,心懷天下,自然注意不到這樣犄角旮旯的細節。」
「屬下可是風聞,那步凌空私下和紅焰女有接觸,不過也都各自守禮。而雖然咱最近給紅溪村下的套子沒成事,但之後小的們來報,那紅焰女竟似又對蘇漸看上了眼。」
「啊?可惡!」阮天擇頓時勃然大怒,「好哇你個蘇漸,不僅壞我事業,還搶我老婆,此仇真是不共戴天!」
「呵,呵呵,」向泰乾笑兩聲,不敢置評,接著又道,「其實,大人您不必動怒,這些都是風聞,或有其事。咱們不正好可以利用這事情做文章嗎?蘇漸介入,步兵頭髮怒,我們從中挑撥,引二人相爭,大人您正好可以收漁翁之利,豈不妙哉?」
「妙個屁!」阮天擇大喝一聲道,「上次你不是也說,那個赤明五行缺德、十分靠譜嗎?最後還不是功虧一簣!」
「這、這不是沒想到他們不按常理出牌嘛,」向泰額角冒汗道,「按理說……這些人不該是不懂陰謀詭計嗎?」
「你說到點子上了!」阮天擇收起怒容,沉聲說道,「正因為蘇漸這夥人,竟然也懂玩陰謀詭計,這才可怕啊。」
「所以,別怪我剛才罵你們,否你們的點子,你們的招兒如果放在別人身上,比如那個前任觀察使,放在他們身上好使,但放在蘇漸身上,恐怕就另當別論了……我們還得想更陰損的招兒!」
「你們信不信?先說龐玉。」阮天擇看著兩位親信,分析道,「你還說要暗殺他?你信不信還沒等你堵著他,你就先被玄武衞的人在暗巷裡套了麻袋——」
「你還別一臉不服氣。你是不是總去青樓廝混?就你那張破嘴啊,有點事兒就跟那些娘們說,走漏風聲,被蘇漸打悶棍,簡直是沒跑的!」
「還有你向泰,你信不信,你這計策到最後也夠嗆。」阮天擇一臉悲觀地道,「雖然本座還沒想明白蘇漸這混蛋會怎麼化解,但總有種直覺,要是咱真這麼去挑撥了,沒準弄假成真。本來蘇漸沒心思的,結果最後也把紅焰女給娶了,還跟步凌空交了朋友,你說晦氣不晦氣?」
被阮天擇這麼一說,龐玉和向泰頓時都十分沮喪。
沉默了一會兒,向泰有些不服氣地道:「大人,難道蘇漸這廝真這麼厲害?我們不試試哪知道?」
「不用試了。」阮天擇一揮手,臉上又是霸氣流露,「是,蘇漸是很厲害,我不否認最開始我小看了他。不過,在我‘玉面狐’面前,他還差得遠!」
「這廝先前屢屢得手,實在是因本座沒留意他的手腳,沒把他當對手;現在我注意到了,他就玩不轉了!」
「當然當然!」向泰一臉期待地問道,「大人想怎麼親自對付他?」
「親自對付他?哈哈哈!」阮天擇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,「要我親自對付他,哈哈哈,他卻還不夠格!我阮天擇是要謀大事的,對付一個搗蛋鬼,還需要親自動手?」
「這……」向泰一臉迷茫,「大人,屬下真是越來越聽不明白了……既然您不親自對付,又不要我和龐參將出手,還不願挑動步兵頭,那、那要怎麼做?」
「別忘了,我們有靠山啊。」阮天擇陰陰一笑,「本座這就修書一封,遞與宰相大人,請他老人家派一位聽命於他的監察御史,來咱丹丘城巡察。到時候咱這位御史老大人隨便尋個不是,把蘇漸這小子下到京師天牢,還不是手到擒來?」
「哇!妙計妙計!」向泰頓時誇張地讚道,「太厲害了!不愧是‘玉面狐’阮大人,小的拜服了!」
「對啊對啊,」龐玉不甘落後,粗聲大嗓地跟著奉承道,「大人這計策太厲害了!嘿嘿,俺老龐這麼大年紀,還有稀罕去青樓的毛病。蘇漸這小混蛋血氣方剛,正是惹事的年紀,放到監察御史那些古板老大人的眼裡,還不處處都是毛病?」
「哈?」阮天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位粗豪將軍,「龐將軍,不錯啊!你這話還別說,分析得還真是在理!」
「是嗎?」被阮天擇這麼一誇,龐玉臉上那幾顆帶毛的痦子,每一顆都好像在放光!
就在向泰嫉妒的目光中,龐玉不客氣地領下了阮天擇的誇獎,容光煥發地叫道:「其實也對啊,畢竟跟隨了阮大人這麼久,俺老龐也變成粗中有細、智勇雙全的儒將了嘛!」
「哈哈,儒將,哈哈!」阮天擇指著龐玉,笑個不停。
還別說,被龐玉這樣一攪和,本來愁雲慘霧的晶海行營三人組,一時間也覺得心情好了很多。
他們心情好,倒也不是盲目樂觀。雖然幾次事情都被蘇漸攪和,但畢竟還是小打小鬧,在阮天擇的眼裡,只能算搗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