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!」赤明一聲慘叫,語無倫次叫道,「快放開我快放開我!魔物要吃人啦!哎喲!媽呀!」
正當他狼狽不堪時,那紅焰女卻凝神而立。身材妖嬈的女子,在抱頭鼠竄的眾人中,就如同任身邊海浪往來卻巋然不動的礁岩。
「魔物敢爾!」只聽紅焰女嬌叱一聲,頓時身周憑空燃起無數紅焰,繞身飛翔,如同火鴉飛翔。
「咦?」蘇漸驚異地看著她,便見嬌娜的女子在周身火焰中隨手一探,便抓出一團火焰,朝那滿屋亂竄的魔物奮力一扔。
這團火焰剛離手時,還只是正常的火焰形狀,但是在飛向魔物的過程中,卻神奇地不斷變形,到了魔物跟前時,卻已經變成一隻真正的火焰雄鷹!
只見這火鷹撲到魔物面前,立即揚起烈火利爪,朝魔物當頭抓去!
見得如此,魔物那對詭異的綠瑩瑩眼睛中,竟似流露出一絲不屑。
山魈猿猴一樣的魔物,只是揚起爪子一揮,空中瞬即閃過幾道綠痕,彷彿無形的空氣都被它的爪牙抓破。
當這樣霸道的爪子對上火焰雄鷹的利爪時,那本來煊赫無比的烈火鷹爪,卻轉瞬嘶然而滅。
威風凜凜的火焰雄鷹,霎時間心膽俱喪,哀哀慘叫兩聲後,便化作無數細碎的火苗,轉眼消失不見。
見得如此,那魔物氣焰更漲,「嘰嘰嘰」幾聲詭異鳴叫,便起身飛撲,朝發出火鷹的紅焰女迅猛撲來。
見魔物如此兇猛,眾人也都和剛才那隻火焰雄鷹一樣,心膽俱喪,但紅焰女卻夷然不懼。
待魔物飛撲到近前,她便清叱一聲,於是那滿頭金色的長髮,忽化作洶湧吞吐的金色火焰,並且瞬間凝成槍矛之形,對著魔物直直戳去!
見得這樣的金色真火,那魔物彷彿識貨,逃避危險的本能立即發作。
這時眾人便見這個小黑猿一樣的魔物,在空中用一個完全違反自然規律的動作,硬生生改變了方向,竟是從橫空飛撲的狀態,沒有任何過渡轉折,就突然墜下,直直地落在了地上,躲過這幾乎下一刻就要刺中自己的致命焰矛。
見得如此,眾人更是心驚,連本來鎮定的紅焰女,也禁不住開始驚慌失措。
而那魔物通靈,感應到眾人的恐懼,頓時「嘎嘎嘎」一連串怪笑,氣焰更加囂張。它猛地騰身而起,如一道黑色閃電,迅疾無比地撲向紅焰女的面門。
如果是別的部位還好,見它竟朝自己臉上撲來,作為女子,紅焰女本能地大驚失色。
「啊呀!」她第一個動作,竟不是閃身躲避,卻是身形紋絲不動,只是驚叫著用雙手捂住了臉!
見她如此,在場眾人也頓時用雙手捂住了眼睛——因為魔物猖狂,他們根本無從救援,紅焰女遇難在即,他們不忍心看到接下來鮮血四濺的場面。
眼看慘劇就要發生,卻猛然只見一道藍瑩瑩的光華閃耀而來,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便聽得一連串詭秘無比的嘶聲慘叫,聲調慘烈無比。
「啊?」正捂眼睛沒看清的眾人,心裡頓時想道,「沒想到紅焰姑娘美貌絕倫,臨死的慘叫卻這麼難聽聒噪!」
正這麼想著,卻忽聽得「應該已經死了」的紅焰女驚喜交加地大叫道:「蘇大人,你這劍,好厲害!」
「呃?」眾人聞言愕然,懷著「紅焰女怎麼詐屍了」的念頭,移開手一看,卻見那魔物已經被一支藍瑩瑩的長劍釘在了地上,哀哀地慘叫,眼見便是不活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赤明率先脫口驚叫道,「怎麼死的是魔物?」
「啥?」紅焰女憤怒的目光頓時射過來,怒叱道,「你說的是人話嗎?難道死的是我你才開心?」
「不、不是的!」赤明連連擺手,然後趕緊轉移話題,「咦,這把劍誰的?長得挺好看,竟然就把魔物殺死了。」
說此話時,他看向寶劍的眼神中,已經顯出貪婪的神情,本能地就上前伸手去拿。
「這把劍,我的。」一個如沐春風般的聲音,忽然在他耳邊親切地響起。
「啊,是你的啊。」赤明如夢方醒,扭臉一看,蘇漸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,便只得訕訕地收手。
這時候,除了赤明,屋中一眾紅晶族人,看向蘇漸的眼神已經大為不同。
本來他們還以為,蘇漸只是個模樣英俊的少年,沒想到剛才竟那樣凌厲地出手剷除魔物,場面宛若仙神。
不過這時候,大家的注意點,卻更在地上那個魔物屍體上。
魔族生靈,甚為奇異,連死後的變化,都與其他族群不同。
當它被血歌劍釘死,便立即開始萎縮;此時不僅伴隨著嘶嘶的怪聲,還冒出一陣陣腥臭刺鼻的黑氣,倒好像它的屍體正在化成黑煙一樣。
於是,雖然魔物最終化成的黑煙逐漸消散,但它的樣子,已經深深地印在眾人心底。
「這是‘魔猼’,」蘇漸忽道,「我在《魔族萬靈志》上看過。魔猼乃是魔族貴婦人喜歡豢養的寵物,天性喜好寄生於晶靈族人身上,以吸噬其神魂晶氣成長。故當年凡是豢養魔猼的魔族之家,必不斷獵取晶靈族人供其吸取滋養。只是……」
說到這裡,蘇漸憂心忡忡道:「只是魔族三百多年前便已被龍族鎮壓封印,包括這種魔靈寵物也概無倖免,怎麼今日能在這邊陲紅溪村見到?還特別寄生在族長身上!」
一聽此言,屋中一眾紅晶族人又驚又怒,那剛剛恢復神氣的族長,更是臉色大變。
被兩個族人扶住的赤陽族長,此時看著蘇漸,嘴角牽動幾下,好像想說什麼,但眼角餘光微不可察地掃了向泰一眼,便欲言又止。
見得如此,蘇漸也不客氣,轉頭對向泰這些阮天擇的人,老氣橫秋地說道:「向大人,你帶我們的人先回驛館。赤陽族長病體方愈,神氣未足,少不得要本使施展回春妙手,細細察看一番才行。」
聽他這麼一說,向泰一愣,心說道:「呸!還回春妙手,說得跟你會醫術似的。剛才老子已經看出來了,你最多會兩手旁門左道的驅魔之術,根本對醫術一竅不通!」
心中不屑,但表面他卻連忙賠笑道:「蘇觀察,您施展回春妙手,解除族長病痛自是手到擒來。不過族長他病情奇異,不瞞您說,下官也熟讀過醫經,不若暫且不忙走,陪在一旁,必要時也好替大人您打個下手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見向泰耍死狗賴著不走,蘇漸點點頭,也不發怒。
他只是忽然抽出血歌劍,手指一彈鋒刃,待劍發出一陣龍吟虎嘯的劍鳴後,才悠悠說道:「向大人有這番苦心,在下真是感佩。這樣,我看老族長氣血虛弱,現在根據我獨門醫術秘技,正需要輸血,請向大人把袖子捋起來。」
「好啊……請問捋起袖子是要做什麼?」向泰一邊捲袖子,一邊好奇地問道。
「自然是拿我這削金斷玉的利劍,在你胳膊上砍一劍,接點鮮血救濟給老族長了。」蘇漸淡淡說道。
聽得此言,向泰臉色立時就變了。
但他還不死心,強作鎮靜地問道:「要多少?」
「也不多,」蘇漸道,「裝滿一兩個海碗也就夠了。」
「大人!」向泰猛地大叫一聲,「下官突然想起來,驛館中還有許多公文未寫,大人您專心治病,下官就先回去了!」
說罷也不等蘇漸回應,就立即招呼他那夥人,如同火燒屁股般奪門而去!
見得如此,赤陽老族長和紅焰女等人,全都忍俊不禁,待他們出門跑遠後,一齊放聲大笑。
蘇漸轉向老族長,從容問道:「老人家,晚輩剛才看您神色,是否有話要對我說?」
「蘇大人!」老族長叫得一聲,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匍匐叩首道,「多謝大人救命之恩!」
「老族長快快請起!」蘇漸趕忙上前,將他攙起。
「跟我不必多禮,」他道,「有什麼話,但講無妨。」
「蘇大人這風采,老朽佩服!」赤陽又贊得一聲後,便看著地上已經差不多消失的魔物,憂心忡忡道,「方才大人說這是‘魔猼’,老朽卻想起一事來。」
「何事請說。」蘇漸道。
「老朽以前一直聽聞,說是那天殺的火妖族,幾年前已從龍族那裡得到秘術,可以解封一部分當年龍族鎮壓的低等魔族封印。老朽聽聞此事時,便聽得這魔猼,就在他們能解封的魔物品種裡。」
「那就是說,這事是火妖族乾的了?」蘇漸若有所思道,「若如此,倒也無妨,火妖族越來越猖狂,竟開始搶掠我華夏天朝的軍資了。哼,這樣不知死活,遲早我朝會派大軍滅了他們!」
「這是自然,華夏天軍一到,這等跳樑小醜定然化為齏粉。不過……若真只是如此,倒還好。」赤陽欲言又止道,「老朽有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」
「前輩您有話但說無妨。」蘇漸道。
「好!那老朽就拼了這身殘軀,說出這話來吧!」
本來神氣懨懨的老族長,這時候倒像馬上要豁出命去似的,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調說道,「老朽也看得出來蘇大人少年英傑、神采不凡,才敢斗膽說出此言。若此事真是萬惡火妖搗鬼,那倒還好,怕就怕……老朽聽說,你們的阮大人,近年竟和火妖時有接觸……」
「哦?」聽得此言,蘇漸猛吃一驚,心裡頓時想道,「看來,我沒冤枉這位阮大人。連本地土著紅晶族長都說他和火妖有接觸,那前日之事,定然是他跟火妖族勾結無疑。」
確定阮天擇可疑之後,蘇漸又想了想,才發現,族長這話,更是猛然將自己點醒:還別說,這事太像是阮天擇乾的了!
這廝一開始時,覬覦紅焰女美色,想娶,但從族長剛才的表現來看,紅晶族對此肯定不從。於是阮天擇就暗下黑手,用從火妖族那裡弄來的魔猼,找機會種在了族長身上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,事情還挺麻煩。」蘇漸想道,「來之前,那阮天擇種種表現,分明是真心看上了紅焰女。這回一計不成,還會再生一計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如果這樣,這個紅晶族確實麻煩了。」
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屋裡的人,心想道:「以阮天擇的身份地位,還有能動用的力量來看,說紅晶族這回惹上了大麻煩,都算是往輕裡說的……咦?」
順理成章地想到這裡,蘇漸卻忽想起一事,心裡便猛然一驚!
原來,他想起來,那個同來的阮天擇親信向泰,曾在無意中說起,紅晶族長的怪病,連「宮中御醫的方子也治不太好」。
作為玄武衞中人,蘇漸最重視這種無意中說出來的話,因為在雙方鬥智鬥勇之時,只有這種最無心的情況下說出的話,才最可能真實。
所以,一想到這句話,蘇漸就忽然有些吃驚,因為聽向泰那口氣,這魔猼,還真有可能並不是阮天擇做下的手腳。
「如果不是他乾的,也不是火妖乾的,那……」順著這思路,蘇漸的神色忽然變得十分凝重。歷經了這麼多磨難,蘇漸便深深知道,只有「看不見的對手」,才是真正最可怕的敵人。
「但願不是如此。」蘇漸心裡安慰著自己。
正這麼想時,卻忽聽那赤明叫道:「叔叔,不是我沒眼色,您的病還沒痊癒,我本不該說這些。但是事情緊急,我也顧不得了。」
聽他如此叫,包括蘇漸在內的目光,全都被吸引了過去。
只聽他道:「怎麼叔叔,聽您的意思,倒把阮大人視為仇人了?紅焰姐姐就不嫁他了?」
「當然!」紅臉膛的赤陽族長斷然道,「本就不願,現在魔物已除,更無求他之處。」
「真無求他之處?」赤明叫道,「您別忘了,他可是本地最大的官啊!現在他擺明看上了姐姐,就算不幫咱看病,沒了這個恩情,也完全沒辦法拒絕啊!」
別看赤明這番說辭做派,跟個愣頭青似的,但他這番話還別說,倒是一語道破實情。
聽他此言,不僅紅焰女有些黯然,旁邊那個老謀深算的赤光長老,也面色凝重,一時無語,顯然沒什麼好辦法。
這時只有赤陽族長大叫道:「怎麼說?現在害我之人,很可能就是你口中這位‘阮大人’,這樣子還要我把女兒嫁給他?」
「赤明!」這時他的聲音幾乎是吼起來的,「你,還有你們,都要記住!紅焰女雖是我義女,但卻是晶海萬年火焰晶氣凝結成的靈體,她不屬於任何人!現在她好心尊我為義父,難道咱還真要把她當成說嫁就嫁的族長女兒?」
「那不然呢?」赤明犟勁兒上來,梗著脖子頂嘴道,「紅焰姐姐一直跟我們生活在一起,現在我族有難,她不能不幫!」
「你!」赤陽族長氣得鬍鬚直顫,怒叫道,「赤明,你給我閉嘴!就算你們都有心這麼做,我赤陽老漢也不能賣女求全!」
「哼!」赤明不滿道,「叔叔,你這幾天被魔物纏身,病糊塗了吧?對對,‘不能賣女求全’,這話什麼時候聽都好聽,可咱也得就事論事。」
「您,還有大家都想想,火妖族已經常常襲掠我們了,弄得咱苦不堪言,這種情況下如果再得罪了阮大人,什麼後果,你們都想想吧!再說了,如果伺候好了阮大人,火妖的災禍,也就迎刃而解了。」
「你!」赤陽族長瞪著他,雖然很生氣,但對赤明剛剛這番話,卻竟是一時駁斥不得。
這時候,作為當事人的紅焰女,神色哀傷。
這種局面,對她來說,實在難堪。
從她本心,肯定不想嫁那個什麼根本沒感情的阮總管,但是赤明的話,雖然難聽,但道理卻是沒錯的。
紅晶族被火妖所擾,已是風雨飄搖,如果再加上阮天擇的雷霆之怒,則「滅族之禍」可不只是說說,很可能轉眼即至。
紅焰女都這麼想,更別說屋裡其他人了。屋中眾人此刻的心情,可謂是一片悽風苦雨。
其實大家都不是愚笨之輩,再被赤明這樣直頭直腦地一剖析,便都知道,這是個「進亦憂、退亦憂」的兩難局面。
這種情況下,屋內已經有些人眼含淚光,顯然已經想象到一些悲慘的畫面……
「赤明所言,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。」正當眾人一片愁容慘淡時,卻聽蘇漸忽然開口。
「蘇大人請說!」赤陽族長立即叫道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赤明一臉警惕地看著蘇漸。
「我想說的是,你剛才的話,聽起來挺有道理。」蘇漸心平氣和地道。
「什麼叫‘聽起來’?本來就是!」赤明還是改不掉他那囂張的口氣。
「嗯,但是有一點,大家要小心。」蘇漸不跟他計較地繼續道。
「是啥?」赤明不以為然地問道。
「把一切希望,只寄託在一個人身上,是很危險的。」蘇漸道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赤明一愣,看著他。
「我說的就是阮大人。」蘇漸毫不避諱地說道,「我不僅是聽說,而且是親眼所見,他縱容手下,獵取你們紅晶族人為奴取樂。」
「這!」赤陽族長一聽,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「有這事?」他把目光轉向侄子赤明、長老赤光。
「是好像有……」赤明不情不願,跟牙疼似地抽著氣說道,「好像有往海北之原走的族人,被行營兵將抓去,不過不一定是獵奴,可能是觸了什麼王法吧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這次赤陽沒有吼叫,而是平靜地看著赤明。等到把他看得直發毛時,他才轉過臉,朝蘇漸說道:「蘇大人,老朽多謝你的提醒。唉!」
本來硬氣的老族長,這時候卻像蒼老了十歲,嘆氣道:「我紅晶族,也是自上古傳承,經歷風風雨雨、浩劫災禍,跌跌撞撞走到今天,還以為有天命助我,便得苟延殘喘。沒想到……」
「沒想到天若亡我,無路可逃!」
「唉,罷了,也值了。就算此際滅族,我紅晶這等小族,能延續至今,也是叨天之幸了。」
「嗚……」老族長此言一齣,屋內眾人,頓時哭聲一片,就連一直氣沖沖的赤明,也不禁覺得心氣黯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