藉著晶海的淡紅光輝，蘇漸看得很清楚，雖然她盤膝端坐，但依舊看得出身形極為曼妙，尤其那兩條玉腿，纖細修長，還很白皙，在紅色湖光中白得耀眼。

和一般的華夏女子不同，這女子生著一頭罕見的金色頭髮，金光閃閃的長髮從她肩頭如流瀑般傾瀉而下，在迷離的夜色中熠熠生輝。

同樣可能是因為異族的緣故，她身上的衣物也極少，就像是某種極簡主義，蘇漸發現她竟然只穿著胸衣和短裙！

它們只能遮住女子身上必須遮住之處，其他的部位一概外露。比如她白生生的玉臂玉腿，唯一的裝飾物就是紅玉手鐲、腳環，其他再無一絲一縷。

而她的身姿本就曲線玲瓏，嫋娜曼妙得驚人，現在衣物布料還這麼簡省，給蘇漸這樣看慣了長裙大袖華夏衣冠的少年，帶來的衝擊力可想而知。

在這樣的震撼之下，蘇漸甚至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：咦？這女子身上簡短的鮮紅胸衣和短裙，邊緣竟然都呈自然輻射燃燒的火焰形狀，很明顯並非尋常的絲綢布匹衣物。

「紅焰女！」雖然這時還沒看見女子轉過臉來，蘇漸就已經知道，這女子應該就是以美豔、異族風情聞名的紅焰女。

潛行得再近些，蘇漸便聽到了兩人的對答。

那紅焰女正對步凌空憂傷地說道：「凌空，那阮總管幾次三番相逼，今日又派人來提親，你說我該如何是好？」

水光瀲灩裡，紅焰女的聲音空靈與嬌柔雜糅，聲線奇異而美妙。

「紅焰，」平素執拗古板的步都尉，這時變得十分溫柔，「雖然我很喜歡你，但是族長他老人家的病情，不能再拖了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紅焰女側過臉來，怔怔地看著他。

「我也不想的，」步凌空難過地說道，「可是阮總管的藥真的管用，雖然一時未能根治，也只是因為你現在還沒答應他吧。」

「紅焰，」步凌空深情款款地看著女子，「我很喜歡你，但正是因為如此，才不能因為自己的喜歡，而阻止你去救父，那樣的喜歡太自私。為了成全你的孝道，我可以退出。」

「你……退出？」紅焰女渾身一震，吃驚地看著他。

「是，我不能成為族長伯父治病的障礙。這，才是我認為的‘大愛’！」步凌空既悲傷又凜然地說道。

「嗚……」紅焰女忽然間失聲痛哭。

「紅焰……」步凌空手撫痛哭女子顫動的香肩，不停地安慰。

這時候，方正的折衝都尉以為，紅焰女是被他的「大度」而感動，但他卻不知道，表面似乎感動哭泣的女子，內心更多的卻只是悲傷。

作為萬年火之精靈的紅焰女，其內心也跟火焰一樣熱烈而純粹。在她的認知裡，愛是純粹的，是不可以退讓的，所以當聽到步凌空這樣說之後，她哭了。

這時候，蘇漸的心中，對步凌空的話也有些不以為然。

他在想，如果自己是步凌空，遇到這種情況，會怎麼辦？

這般想象一下，他就覺得，如果換成是自己，還真的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換成他蘇漸碰上這種情況，他會想盡一切辦法，和自己的愛人一起解決問題。

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治好老族長的病，實在不行，他可以使出一切不違法的奇招怪招，一定要讓能治病的阮天擇幫他這個忙！

想到這裡，蘇漸覺得自己有些「想多了」，但卻忽然心裡一動。

「嗯？治病？」彷彿靈光一現，蘇漸忽然間找到了一個打破眼前僵局的辦法！

心中打定主意，他看了看水幕天光前那兩個陷入哀愁的剪影，不再停留，身形如行雲流水般自暗影中悄悄遁去……

第二天上午，正當那些紅晶族人還想將蘇漸幾人晾在一邊時，卻突然聽到乙六傳來一個驚人的訊息：那阮天擇派來說親的使者，竟然宣稱他就能治好老族長的病！

聽到這訊息，那作為紅晶族議事廳的紅溪村祠堂裡，頓時炸開了鍋。

本來按道理，聽說蘇漸宣稱能治病，就該立即請他來。但族長赤陽的侄子赤明，這個有點志大才疏的紅晶族小年輕，卻對此不屑一顧。

他很肯定地說，蘇漸肯定在胡扯，在耍人族一貫的花頭智謀，只不過為了打破冷遇局面，騙他們接待而已。

其實，他這愣頭青一樣的想法，還真的接近了真相。

但作為當事人的金髮紅焰女，卻提出了反對，傾向於讓蘇漸來。

她的理由很簡單，現在只要有一絲可能，就要試上一試。

本來兩人相持不下，作為通報人的乙六這時候說了一句話：「紅焰姐姐、赤明大人，乙六發現，這位領頭的蘇漸，好像跟那幾個阮總管的熟臉隨從，並不是一路人。」

「啊？」赤明叫道，「小乙六，你可別胡說，姓蘇的是阮天擇派來的，怎麼會和他的人不是一路人？」

被赤明這麼一喝叫，乙六這半大少年便有些畏縮。

這時紅焰女鼓勵他道：「小乙六，你說說，你是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
「紅焰姐姐，」乙六鼓起勇氣道，「我昨天和今早，和這位蘇使者接觸了幾回，便發現，他好幾次聽說一些事情時，倒好像根本不知情，幾次都回頭看那些隨從，那些隨從的眼神也都躲躲閃閃的。」

「特別是今天一大早，蘇漸來門外跟我們說他能治族長伯伯的病時，總覺得他神神秘秘的，好像是瞞著阮總管派的隨從來的。」

「那更說明這蘇漸是在胡扯！」赤明斷然喝道。

「也未必。」紅焰女擺了擺手，「還別說，這麼一說起來，這個使者叫什麼……」

「蘇漸！」乙六機靈地接茬道。

「對，蘇漸，」紅焰女輪廓分明的美麗臉龐上，若有所思地說道，「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……」

「你怎麼可能聽說過？」赤明嗤笑道，「姐姐，咱們紅溪村荒郊僻壤，怎麼可能知道這樣的無名之輩？」

「不對，我是聽說過。」紅焰女堅持道。

冷靜下來想了一會兒，她忽然叫起來：「想起來了，是半年前，有個過往的行商，自稱從京華城來，我們便求他說說天下的逸事。」

「他說了很多，其中似乎提到，一個還在什麼學院讀書的少年學生，竟然在殘月峽孤身殺死過獸龍咆哮者！好像這少年的名字，就叫‘蘇漸’。」

「嗤——」赤明不屑一顧，嘲諷道，「還以為姐姐要說什麼，那次我也在場，也聽說了啊。但這可能嗎？殺死獸龍，還是咆哮者，還是孤身一人殺的！瘋啦？一眼就能看出是走江湖的人族奸商瞎吹牛罷了。」

「對，我還想起來了，」赤明接著道，「那商人之後還說，蘇漸不僅殺死過獸龍咆哮者，後來還去龍境中殺了個來回，不僅救出女同學，自己還安然歸來——」

「對對！」紅焰女美麗的大眼睛頓時一亮，脫口大叫道，「就是他！為愛闖龍境的蘇漸！」

「嚇！還‘為愛闖龍境’！」赤明無奈地道，「我說紅焰姐姐啊，你能不能不那麼幼稚？真不是我跟你抬槓，或是說要貶低你，你們女子啊，真的就是容易輕信。」

「特別是，編的故事裡面，還夾雜點什麼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，就更讓你們堅信不疑。都是編的啊！那蘇漸如果真的深入龍境，還談什麼救人呢，自己早就化成一堆獸龍的糞便啦——唉，姐姐，你別給我翻白眼，還真就是這樣。」

「現在我赤明算是明白了，人族發明的詞語，還是有點道理的。」赤明一副老氣橫秋的感慨樣子，「所謂‘無知婦孺’，不就是說你們女人還有小孩嘛。你看，紅焰姐姐，還有個小乙六，無知婦孺都在我面前湊齊了。」

「我不管！」紅焰女叫道，「只要有一絲可能，我就要一試。再說了，就算你說的都對，那人族行商為什麼不編別人的故事，偏偏編他‘蘇漸’的呢？而且阮天擇不派別人來，偏偏派他，很可能說明他是有點門道啦！」

「哼，你這分明開始胡攪蠻纏了！我看你自己也不信吧？卻還要這樣！」赤明把頭偏過一邊，氣道，「隨便你怎麼樣好啦！果然啊，不能跟你們婦孺說道理的！」

「乙六，」這時紅焰女也不睬他，轉向小少年說道，「你快去跟那蘇漸說，就說紅焰女有請！」

差不多這時候，驛館中那個叫向泰的隨從首領，正跟蘇漸叫苦：「蘇大人啊，怎麼會這樣？以前來我們好歹還能見到紅焰女，怎麼這回連個面都見不著？這要是回去了，可怎麼跟阮大人交代？」

「不用急。」蘇漸擺了擺手，從容道，「你相信嗎？不出半日，他們就得來請咱們。」

「不會吧？」向泰吃驚地看著他，一臉的不相信。「對了，」他忽然想起一事，有些好奇地問道，「今早大人跟驛館守衞說了啥？」

「放肆！」蘇漸忽然變臉，喝道，「本大人做事，還要你過問嗎？」

向泰沒料到一臉親切的少年，竟會突然發怒，頓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他訕訕道：「是在下唐突了。我也只是擔心大人安危……不過，我們連正主兒都見不到，回去怎麼好交代啊？」

從他這話，就看出此人果然是阮天擇安插在隨從中的親信，行事跋扈，身份肯定不一般。蘇漸都已經發怒了，他辯解之詞還沒說完，就立即轉移話題，又把事兒兜回到蘇漸身上。

蘇漸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。

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向泰，沒再生氣，只是扔下一句「我說他們會來就會來」，便閉目養神，不再理會了。

「好吧。」這時候無論是向泰還是其他行營人員，全都面面相覷。雖然沒再說話，但他們的眼神都在無聲地交換著同一件事情：果然這位觀察使年輕，不僅做事不靠譜，還愛吹牛……

正當他們心懷鬼胎時，卻忽聽得門外一陣腳步急響，緊接著大門就被猛地撞開！

「什麼事！」向泰等人一直繃緊了神經，一聽這動靜，頓時嚇得跳了起來，伸手就去摸佩刀。

正驚恐忙亂間，卻聽蘇漸從容鎮定道：「小乙六，這麼急趕來，有什麼事？」

「不就是紅焰姐姐相請嘛，請諸位大人快跟我走！」乙六小後生急吼吼叫道。

「啊？」蘇漸還沒什麼表示，向泰等人卻立即目瞪口呆了！這時候他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蘇漸，就跟看到鬼似的。

「向泰，」臨出門前，蘇漸回頭跟向泰一笑，「你應該是擔心我的安危吧？就衝你這一點，我便告訴你好奇的事情吧。其實，早上我只跟他們說了一件事：我，能治好紅晶族長的病。」

蘇漸的聲音很輕，但向泰卻好像忽然被驚著了一般。

他不僅手足無措，眼神中還閃過一絲慌張。不過他很快賠笑道：「大人果然年少有為，竟然連岐黃之術也精通啊。」

「嘿嘿。」蘇漸沒再說什麼，只是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，就跟著乙六往紅溪村中心而去。

「哼！」看著他的背影，向泰臉上閃過一絲陰鷙神色。

他低聲道：「就憑你？治好赤陽老兒的病？做夢吧！剛才差點被你唬住。」

「才想起來，咱阮大人為了能讓赤陽老兒的病有起色，可是動用了宰相大人的關係，找到宮中御醫的門路啊。」

「對對！」旁邊有隨從連連附和道，「向大人不必太往心裡去。不就是吹牛嘛，小的跟他差不多這年紀的時候，也這樣。」

「走吧！」向泰一揮手，陰笑道，「咱趕緊去看看，萬一蘇大人牛皮被戳破，要被他們亂刃分屍，咱哥幾個也好幫忙求一兩句情嘛！」

「嘿嘿，就是就是！」這時候在緊趕著追上去的隨從眼裡，前面那位小蘇大人，基本就是個死人了。

很快，他們這行人在乙六的引領下，來到了村祠議事堂前。

還沒等走到近前，蘇漸就聽到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

「哎喲姐姐，」只聽那陰陽怪氣的聲音道，「這蘇大人的年紀，怎麼這麼小啊？靠不靠譜啊？姐姐你不是經常說我嘴上無毛，辦事不牢嗎？可我看他，比我還小好幾歲呢。」

蘇漸聞聲抬頭一看，卻見一個二十三四歲的紅晶族小青年，正靠在大門門框上，看著自己陰陽怪氣地說話，語氣十分輕浮。

「赤明，怎麼能這麼跟皇朝天使說話呢？」伴隨著這有些柔糯嘶啞的聲音，一個貌美如花、身材更是極婀娜的金髮女子，出現在村祠議事堂大門前。

「本官蘇漸，兩位是？」蘇漸端著架子，沉聲問道。這時候，他已換上了華夏衣冠，一身雪色素袍飄飄揚揚，不僅莊重，而且飄逸。

「不愧天朝上使風範。」擁有著異族美貌面龐的紅焰女，如男子般抱拳一拱手，然後一指自己，又指指旁邊的年輕人，落落大方道，「我是紅焰女，你叫我紅焰就行；他是赤明，是我義父族長的侄子。咦？」

一直風度大方、態度親切的紅焰女，剛自我介紹完，卻忽然有些突兀地叫起來：「蘇大人，你有問題！」

「哈！」旁邊赤明如獲至寶，大叫道，「姐姐，我就說他有問題！」

不過紅焰女卻沒理他，只是盯著蘇漸的眼睛道：「你是不是見過我？」

「呃？」蘇漸聞言一驚，心說難道昨晚偷窺他們的行為，被發現了？

心懷鬼胎之際，蘇漸表面也好似吃了一驚，訝異問道：「沒見過啊。姑娘何出此言？」

「沒見過？」紅焰女一臉疑惑，「不對啊，像你這麼大年紀的男子，第一次見了我這容貌身材，尤其身上還穿得極少，脖頸、肚臍、手足都露在外面，白生生的，還不看得兩眼發直，恨不得把人家吞下去？怎麼你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？」

「嗯，你這人不僅說話聲音沒有變調，連呼吸還很正常，這太不對勁！你看看你後面那些隨從！」

一聽她這麼說，不僅蘇漸啞然，向泰等人羞慚，連赤明也猛地拿手一捂臉，痛苦叫道：「姐姐啊！你還真是什麼話都往外說，太丟臉啦！」

「這有什麼丟臉的？」紅焰女腰肢一擰，不以為意道，「本來就是這樣，他很不正常！」

「哈！」看著她這異於人族女子的做派，蘇漸倒覺得很有趣。

「這女子，有意思。」他心想，「居然能從我神色如常，推斷出我很可能見過她了。唉，那位族長侄子啊，你可不知道，你姐姐還真猜對了！」

雖然心裡這麼想，他卻「道貌岸然」地一拱手，優雅說道：「紅焰姑娘，‘非禮勿視’，正是我華夏千年禮教，已深入本官內心。所以，如此並無任何不正常。」

「當然不正常！」紅焰女脫口叫道，「換了你們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先生也就罷了，但你可是‘為愛闖龍境’的蘇漸啊！」

「哈哈……」這下子，蘇漸再也裝不下去了，一臉尷尬，苦笑道，「‘為愛闖龍境’？什麼亂七八糟的！哦，原來你是說那件事啊……」

「沒想到都傳到你們這邊來了，還什麼‘為愛’——得。」他看了看紅焰女滿臉興奮的表情，連忙道，「我們還是說正事吧。紅焰姑娘可別忘了，請我來，是為你族長義父看病的啊。」

「對了，差點忘了！」紅焰女以手撫額，埋怨了下自己，不過接下來她狠狠看了蘇漸幾眼，便猶疑道，「你……真的會看病？」

「當然。」蘇漸神色自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