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靜的議事廳裡,阮天擇說出這樣驚天動地的秘密。
「只可惜啊,宰相要推行這樣的國策,阻力極大,朝中也太多意氣用事之輩,整天就知道嚷嚷著打翻龍族、光復神州,但這可能嗎?」
「所以宰相才命我在紅焰晶海搗亂,讓那些主戰派在敗仗面前無話可說。」
「對啊,那大人為何還要定下一石二鳥之計,損傷火妖族?」龐玉心直口快說道,「火妖雖然可惡,但為了完成宰相大計,他們實際上是我們的盟友啊。」
「不錯不錯,」阮天擇看著他,讚道,「龐玉啊,你終於學會用這兒想事了。」他指了指腦袋。
見他如此說,龐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。
「你說得沒錯,但我這表面的一石二鳥之計,其隱含之意,對我等而言何止二鳥?分明是‘一石三鳥’啊!」
「啊?」雖然已經努力動了腦筋,但聽了阮天擇這番話,龐玉那點腦水兒立即就不夠用了。
「嘿嘿,正好無事,你且聽我細細道來。」阮天擇道,「從根子上,你以為我會真的派親衞軍去接應?」
「啊?」龐玉驚道,「難道大人您竟想不派兵支援?那恐怕……」
「不派兵是不行的,」阮天擇陰陰一笑,「但是,誰也不能保證接應路上,不發生點意外,那算我們遲到了行不行?」
「而火妖族那邊,我會派人跟他們接頭,將這次行動計劃詳細地告訴他們。火妖王,會知道怎麼做!」
「……」聽到這裡,龐玉無話可說,只是默默地對主子挑起了大拇指。
「而這樣一來,就能達成一石三鳥的效果。」阮天擇侃侃而談,「這第一鳥,便是光明正大地損耗風暴之牆的實力,畢竟重要的軍資火晶被火妖族搶去,這樣我們也好跟司徒大人交代。」
「第二鳥,便是順便幹掉這些礙手礙腳之人。想必這些人,你知道是誰吧?」阮天擇陰笑一聲,看著龐玉。
「自然便是那個狗屁都尉步凌空了!」龐玉叫道。
「他自然是一個,」阮天擇道,「還有新來的那位……」
「蘇漸!」龐玉興奮地叫起來,「這小黑狗,死了正好!不過,大人您不是說他是魯莽之徒,不足掛齒嗎?」
「可他打了你,」阮天擇忽然冷冷說道,「‘打狗還看主人面’,他打的不僅是你,還是我阮天擇的臉。就衝這一點,他活不了!」
「大人……」五大三粗的龐參將,聽到這裡,幾乎要熱淚盈眶了。
「你先別忙激動,」阮天擇笑著看著他道,「最後這第三鳥,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是啥?」龐玉這時徹底敬服,十分虛心地請教。
「便是那火妖族得到了重要的火晶,那實力壯大何止一大截?」阮天擇豪情滿懷地說道,「龐將軍,實不瞞你,我阮某已決定與火妖王聯盟!他們強,就是我阮天擇強!」
其實龐玉跟了阮天擇這幾年來,聽了看了這麼多,對阮天擇的心思,也有些心理準備。但無論聽到看到什麼,都比不上這時候聽阮天擇親口說出,他要與死敵火妖族結盟。所以這時候龐玉所受衝擊之大,可想而知。
「嘿嘿,你想不到吧?」阮天擇看著目瞪口呆的親信部將,有些激動地說道,「我的經歷,你應該有所耳聞;我那十成十把握的武狀元,臨到手時還被人使個絆子,輕輕地拿走了。」
「什麼‘阮探花’?呸!都是放狗屁!我寧願聽別人叫我‘玉面狐’!」
「當然那次事情,對我來說並不是毫無幫助。自那時起,我阮天擇就明白了,要在這世上出人頭地,最重要的就是權力!」
「確實是,可是……」龐玉小心翼翼地說道,「您已經是皇國最重要的晶海大總管了啊,怎麼……」
「哈哈!」阮天擇面容扭曲地大叫道,「大總管啊!好大啊!但這算什麼權力?你還沒悟到啊,在這世上,沒有實力,哪有真正的權力?擁有自己的實力,才會被各方爭取,任你風波險惡,我自屹立不倒!」
「所以我就是要和實力派火妖族聯盟!火妖王要分享紅焰晶海的產出,要將紅晶族變成奴隸,我都可以給!」
「我為皇上守疆土,除了一點虛名何曾得到好處?一旦我和火妖王聯手,那晶海火晶任我取用,紅晶族一半將成為我的奴隸!」
「我連到那時的名號都想好了!什麼阮探花、玉面狐,都是狗屁!我阮天擇要成為‘焰海之王’!」
阮天擇說到這裡,幾乎已經是嘶喊。
而龐玉聽到這裡,只覺得驚心動魄、冷汗涔涔。
不過這位殘暴粗莽的武將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決斷——他決定追隨,因為本質上他和阮天擇是同一類人。
所以阮天擇這番大逆不道的話,他聽得卻無比順耳;阮天擇因扭曲而猙獰的面孔,他看著卻覺得十分順眼。
所以最後他翻身倒地,四肢著地行了個大禮,用無比虔誠的語調叫道:「我龐某願效忠大人,為焰海之王大業赴湯蹈火、誓死前驅!」
他們在這邊定下驚天大計,蘇漸在那邊卻一無所知。
阮天擇和龐玉互相「表白」的時候,蘇漸正在玄武衞駐地的驛館門前,和亞颯、唐求憑欄遠眺,欣賞這華夏國南方邊境城池的獨特美景。
此時日影西斜,將近黃昏。
建立在半山腰的丹丘城,其建築材料並未使用本地特產的赤赭石,只因其強度不夠。現在整座城池,都由晶海之南雲浮山脈中開鑿的堅硬白石壘成。
於是,這座雪白色的小城,在紅豔豔的丹丘山和紅焰晶海之間,顯得更加的潔淨鮮明。
而向晚的日光,變得愈加的柔和。
在它的映照下,蘇漸看見無論是身後更高處的館閣,還是欄杆下方的樓臺,其陰影的細節變得更加豐富,讓整座城池顯得格外的層次分明。
雪白的丹丘城裡,還種了上千株鳳凰樹;此時正是鳳凰花開的季節,放眼望去,丹丘城錯落有致的青瓦白牆間,彷彿飄浮了無數粉紅色的雲霞。
偶有清風吹來,丹丘城中的鳳凰花旋轉飄落,宛如火鳳落羽,場面唯美無比。
而更壯美的景色,來自於南方遠處的晶海。
紅焰晶海,本就是南方大湖,由於湖水中富含火系星輝之能,便讓整片湖泊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火紅色。
這種紅色因為來自於火系星輝之能,其色彩的濃淡便和湖水的密度大有關係。
於是此時蘇漸看見,當風拂湖面、晶海泛波時,便折射出迥然不同的光影。
它們或彤紅,或淡赤,因風波的流動而不停變幻;從他的這個角度看去,就好像整片晶海中雲霞流離,還有奇妙的火紅大魚在往來游弋。
「吳德——」似乎沉浸在美景中的少年,卻忽然扭頭喚那位玄武衞駐地管事。
「小的在!」一個瘦小精幹的中年人,連忙上前答應。
「我問你,本觀察使的前任是怎麼死的?」蘇漸看著他道。
「您說於大人啊?唉,」管事吳德嘆了口氣道,「不就是兩個多月前,他被行營阮大總管派去炎風原,偵察火妖王的動向,結果就再沒有回來。」
「這麼說,他是死了?」蘇漸問道。
「應該是死了。」吳德苦笑道。
「什麼叫‘應該’?難道此事你們也未能確認?」蘇漸刨根問底道。
「大人,是這樣,」吳德解釋道,「雖然於大人他活不見人、死不見屍,但後來幾次火妖軍挑釁,都把他的衣服冠帽挑在陣前,叫囂說咱們的大官已經被他們生吃了!」
「啊?」饒是蘇漸膽大,聽得吳德這麼說,也忍不住脫口驚呼。
這時旁邊的亞颯固然驚詫,那唐求胖乎乎的臉上,更是變得血色全無。
「唉,」這時還聽得吳德一臉可惜地道,「於大人他雖然不像蘇大人這樣年輕,但也才三十出頭,聽說家中還有兩個幼子,就這麼活生生沒了。」
「唉,想起來了,於大人他笑起來,也和蘇大人您一樣的明朗親切,怎麼就這麼短命橫死了呢……」
「你怎麼說話吶?」唐求叫道,「什麼叫和蘇大人一樣?你讓咱蘇兄弟和短命鬼一樣,你什麼意思?」
「怪我怪我!掌嘴掌嘴!」吳德一臉惶恐,輕輕打了兩下自己的嘴,苦笑道,「您看,小的又說錯話了。我這不會說話的毛病,什麼時候才能治好?再不改好的話,我這輩子恐怕永遠無法升遷,一輩子都要困在這邊地小城了。」
「無法原諒!」一直沉默的亞颯,忽然開口叫道,「擁有和蘇兄一樣笑容的人,也遭橫死,絕對不可原諒!」
「對對!不可原諒!」唐求跟著喊了兩聲,緊接著看向蘇漸,用哀求的語氣道:「蘇漸,好兄弟,要不對付火妖的事情,我就不參加了,好嗎?我就看家好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漸不解地看著他,「來之前,不是你叫得最厲害,說要衝在最前面,把那些作惡的妖族一掃而光嗎?」
「我是這麼說過,可是……吃人吶!」唐求拿手在自己身上比畫,表情十分憂鬱,「你看我,一身肥膘,分量十足,平時還十分注重保養,肉質一定鮮美。要咱哥幾個和火妖對敵,那些妖人肯定優先吃我!要不我還是不去了。」
「你說不去就不去?」亞颯冷冷地說道,「先前還賭咒發誓,要助蘇兄建功立業,怎麼,現在還沒上場,就被個傳聞給嚇尿了?」
「誰嚇尿了?」見是亞颯說他,唐求不樂意了,「我只是有點害怕,說著好玩嘛。難道你亞颯不怕?」
「還真不怕。」亞颯沉聲說道。
「都別吵了。」蘇漸道,「相信我,敢把你們帶來,就必定要把你們全須全尾帶回京華去。唐求你也別眨眼睛,怕死乃是人之常情,就算我蘇漸膽子比你大,也不能說我不怕死。」
「你看你看!」唐求頓時來了勁,衝亞颯叫道,「連蘇漸都怕死!」
「他是說,不會無謂送死。」亞颯冷冷道。
「都聽我說,」見兩人又要吵起來,蘇漸忙道,「別說死不死的,還真不吉利。咱兄弟幾個頭一回一起執行皇朝任務,怎麼說都要來個開門大吉。吳德,你先下去,有事再叫你。」
「是。」一直在旁邊候著的管事,聞言懂事地避了出去。
目送他走遠,蘇漸這才說道:「亞颯,胖子,你們說說看,阮總管‘火晶誘敵’之策,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?」
「無非行險冒進,好大喜功唄。」唐求不屑道,「我看那小白臉的樣子,就知道他不是好人。拿火晶引誘火妖兵,他怎麼想的?要立功也不是這麼立的,火妖可真吃人吶!」
「沒這麼簡單。」亞颯冷靜道,「胖子,咱都別忘了,那阮大人外號叫啥?‘玉面狐’啊!他的想法能這麼容易讓咱猜到?」
「也不一定。」蘇漸忽然輕輕一笑,道,「先前從議事廳裡出來,我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。本來百思不得其解,剛才胖子一嚷‘要不我還是不去了’,我卻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。」
「哦?什麼想法?」亞颯和唐求異口同聲地問道。
「我在想,那阮天擇,是不是也是和胖子你打的同樣的主意;這誘敵戰中,他是不是……也不太想去了。」
「啊?」唐求脫口道,「難道這廝也跟我一樣被吃人火妖嚇尿褲子了?」
「不是,」亞颯道,「我知道蘇兄的意思了。那阮天擇很可能假說救援,其實要逡巡不前,故意錯過時機,讓折衝府兵損失慘重,讓那批火晶物資也丟失。」
「對!」蘇漸拍手道,「別看他說得天花亂墜,看他種種設計,總覺得正想‘順水推舟’。否則按眼下形勢,實在想不出他這大總管有什麼理由一定要行險冒進。」
「哎呀!」聽得他這麼一說,亞颯也醒過味兒來了,立即就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,「蘇兄,難道說,他安排我們全程參與,也要把咱兄弟幾個折在裡面?」
「正是。」蘇漸看著他,輕輕說道。
「媽呀!」唐求立時一聲慘叫,「還真要送我們去給火妖吃啊!怕他們沒食物嗎?」
「胖子,不是我嚇你,」蘇漸看著他道,「本來還真可能是這樣。別忘了,我那前任是怎麼死的。這阮天擇實在可疑。」
「不過,」他話鋒一轉道,「既然我們已經猜到他的計劃,他就萬難害到我們。不管怎麼樣,我們只要記住一件事,就一定可以化險為夷。」
「什麼事?」唐求和亞颯異口同聲問道。
「那就是,任他奸計千百條,我就抓住一點:他不想幹的事,咱們幹!」
堅定地說完這句,蘇漸忽然一笑,沒頭沒腦地說道:「你們知道,此地有個挺有名的東西,叫‘儺舞’嗎?」
「儺舞?」亞颯聞言一愣,片刻後才反應過來,「蘇兄說的是那種穿戴鬼面跳怪舞,用來驅逐瘟疫之神‘儺神’的祭禮舞蹈嗎?」
「對。」蘇漸道。
「為什麼蘇兄忽然提起這個?」亞颯疑問道。
「入鄉隨俗嘛。」蘇漸神秘地一笑,「驅瘟神,這用意好!所以過幾天,我們就在炎風原中,給阮大總管演一場好戲吧!」
當蘇漸說此話時,落日恰好已沉至西方的地平線。
今天是個好天氣,所以漫天的流雲正被落日餘暉染成了鮮豔的霞彩。紅焰晶海的顏色,到這時也散發出夕霞一樣的顏色。
蘇漸三人此時不說話了,眺目南望,正看到那紅焰晶海與霞彩雲天,失去了明顯的邊際;整個霞空與赤海上下連成了一片,如同一整片巨大的粉紅絹帕,呈現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夢幻奇景。
這時候的丹丘城,白石牆壁也被霞光塗滿,顯現出一種光潤的質感,如同紅晶族美女的肌膚顏色……
身在城中的這幾個少年,並不知道,就在他們感嘆晶海的夢幻美景時,那晶海畔的紅晶族人,北望他們這座丹丘城,也如同看見落入凡間的瓊樓玉宇……
就在三天後,阮天擇的「火晶誘敵」計策便開始實施了。
折衝都尉步凌空,蒐羅了手頭所有的兵力,湊了二百來人,便護衞著火晶熔爐工場近兩個月的產出,開始離開晶海,踏上炎風原。
炎風原,顧名思義,因為西邊靠近火熱的紅焰晶海,不僅整個原野中的山石泥土呈赭紅色,就連回蕩荒野的風也都帶著炎熱的氣息。
在這樣特殊的地理環境下,炎風原中的草木禽獸都生得千奇百怪,並且以火系魔植、妖獸為主。
且不說這些生靈如何古怪,就說步凌空現在帶人走的這條路,也顯得頗為詭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