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條路的兩側,峽谷不像峽谷,溝壑不像溝壑,丘陵不像丘陵,一群人就在羊腸一樣的碎石路上前行,兩邊石柱石崖遍佈,個個張牙舞爪,如同猛獸鬼魅,隨時擇人而噬。
在這樣詭異陌生的野路上前行,別說一般人了,就連青龍折衝府兵這樣的精兵強將,也忍不住心底發怵。
走上炎風原不久,步凌空手下那個名叫蕭安的團校尉,前後反反覆復看了好幾遍,便跑到主將面前說道:「步大人,屬下怎麼看那些玄武衞的人並沒有來?」
「哦?」步凌空還沒注意此事,聽蕭校尉這麼一說,也前後看了一遍,便有些驚訝。
「咦?老蕭你要不說,我還沒注意。」步凌空又看了一遍,確認道,「那小蘇觀察,還真的沒如約出現。不過也許他們在前面等我們會合吧。」
步凌空倒是這樣善意地猜測蘇漸,只是他們又走了一程,幾乎都走出去十來裡地,卻還是沒看見蘇漸他們的身影。
這一下,那個長相粗豪的中年校尉蕭安,就變得很不滿了。
他跟步凌空道:「大人,您倒是心好,可是那些玄武衞還沒出現,看來還是怕死吧!想想也是,幾個京城來的小少年,來這兒遊遊湖、賞賞景也就罷了,還真指望他們上戰場?」
「不對啊,」步凌空想了想道,「上回行營議事廳中,那小蘇大人在阮總管面前,可是豪言壯語,拍了胸脯答應的。」
「那時候應該是真心,」蕭校尉撇撇嘴道,「只是初來乍到,還不瞭解,估計回去一打聽,原來那火妖未開化,極殘暴,會吃人,便嚇尿褲子,這會兒正在家洗褲子吧!」
「老蕭,不要這麼刻薄。」步凌空看著一臉不滿的下屬,嚴肅道,「火妖殘暴,他們這個年紀,害怕也是正常的。反正本來他們就算來了,也只是跟著敲敲邊鼓,來不來實際是沒什麼大關係的。」
「好好好,唉,大人您就是寬厚。」蕭安校尉無奈地道,「那我老蕭也不多囉唆了,否則顯得不愛惜幼小。得,我還是去前面規整隊伍吧!」
「這就對了!」步凌空笑罵道,「你一個老行伍,跟幾個毛孩子計較什麼?快乾你該乾的事去!」
他們這一路上,除了這個小插曲,其餘時候都是風平浪靜的。
他們走走歇歇,都走出五六十里了,卻連根火妖毫毛都沒看見。
「看來,阮天擇這計策不管用。」步凌空心想道,「這都走出這麼遠了,只要再過三分之一路程,我們就將穿過炎風原了。」
「火妖兵要是再不出現,我們就快跟風暴之牆的青龍軍輜重營接上頭了。」
想到這裡,步凌空忽然笑了起來,自嘲想道:「步凌空啊步凌空,你本來不就是希望如此嗎?手頭這點兵力,縱使行營親衞軍會來救援,終究會有損傷,實非好事。怎麼現在火妖不出現,你倒反而還不樂意了呢?」
剛想到這裡,心情放鬆的步都尉,卻忽聽得前面有人驚恐地喊道:「火妖!火妖來啦!」
「什麼?」還沒等步凌空反應過來,卻只見得原本安靜的荒野中,忽然間如同沸騰一樣!
尖利的呼嘯,猛然無比刺耳地響成一片。本來這已經足夠難聽,卻還夾雜著各種呼喝喊叫,簡直如同鬼哭狼嚎,讓人十分不適。
寧靜的血色荒野,忽然沸騰得如同開了鍋;伴隨著喧囂的嘯叫聲,從那些怪石叢林後面,還霎時間撲出張牙舞爪的可怕怪物!
「火妖兵!」跟這些兇殘的妖族,步凌空已經不知道打過多少回交道;他都不用看,一聽到沸騰的尖嘯聲,他就知道自己的老對手又來了!
而就這片刻的功夫,本來好似空無一人的亂石荒野裡,已經充斥著紅皮夜叉一樣的火妖兵!
他們個個舉著燃燒的長刀、噴火的長矛,漫山遍野撲來,口中不僅發出尖利的呼嘯吼叫,還噴吐著熾熱的煙火!
這還只是普通的火妖兵;那些火妖將們,都騎著猙獰的血紋豹,高舉著製作精良的鋒利武器,閃電般成群結隊衝來,準備攻克人族軍隊中最難啃的骨頭。
這也就是步凌空統領的折衝府兵了,如果換了其他從沒有見過火妖兵的華夏軍隊,甭管你平時訓練多麼賣力,突然看見這麼多奇形怪狀的異族妖軍撲來,保證從兵到將個個腿肚子轉筋,手腳都會冰涼!
「穩住陣型!穩住陣型!」這時步凌空用雙腿使勁夾住驚慌的戰馬,大聲地呼喝。
其實他手下的兵將,也早就見慣火妖軍,這時候就算步凌空不發號施令,他們也大概知道怎麼做了。
所以別看火妖伏兵們聲勢嚇人,這華夏族的折衝府兵,卻是毫不畏懼,很快有條不紊地結成陣勢,面對妖軍的衝擊,嚴陣以待。
見得如此,無論是步凌空還是蕭安,都十分欣慰。
現在這樣的場面,正是符合常理。因為無論火妖軍再怎麼囂張,畢竟只是地方妖族,對華夏正統軍隊構不成真正的威脅,否則他們也不會被打壓這麼多年,直到近年才有灰燼重燃之勢。
更何況,今日青龍軍的二百折衝府兵,所承擔的任務只是誘敵。誘敵的含義,就是假裝敗退,真正賣力幹活的人,還在後面。
所以,別看面對著氣勢洶洶的火妖兵將,現場的二百府兵,心情卻是極為輕鬆。
只是,這樣輕鬆的心情,並沒有持續多久。
當他們採取守勢,準備佯敗時,卻漸漸發現,這次突襲的火妖軍,竟似有備而來!
首先便是數量。
大概目測一下,敵方竟然出動了八百多名兵將!這對一個晶海本地的小族群,可不是個小數目。至少就從這數目看,說他們是發現可乘之機才臨時拼湊的,那根本不可能!
而且也不僅僅是數量的問題。
包括步凌空、蕭安在內的華夏兵將,打了一陣就發現,這些向來不以系統進攻見長的蠻族妖兵,這一回竟然打得非常專業!
將知兵、兵聽將,各種目的明確的攻擊命令,從那些火妖將口中流水般發出,再被驍勇的火妖兵一絲不苟地執行,那架勢哪怕是個笨蛋也看得出來:他們分明就是火妖族的精銳!
「怎麼會這樣?」也許普通士兵還不太清楚,但步凌空、蕭安這些將領,完全能意識到事情的詭異性。
不僅僅是詭異。
他們很快就發現,事態還非常嚴重。
因為當「只是誘敵」的折衝府兵支撐了儘可能長的時間後,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發生了:說好了唱主角的援兵,沒有來!
見得如此,步凌空和蕭安的心都涼了半截。
但他們表面還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。
這就是作為將領和普通士兵的不同,這時他們反而發一聲喊,組織起親兵衞隊發起了對火妖兵的反擊!
而拼死抵抗之際,別說折衝府兵遍體鱗傷,就連步凌空這位折衝都尉,也已是血濺徵袍,滿臉鮮血,十分瘮人。
不過在他和蕭安等將校的努力下,本來已經快到極限的府兵,竟然又把防線往外圍殺回去了一些。
但這也只是迴光返照罷了。
「他們不會來了。」
步凌空的心中,已經不再存任何幻想。
更要命的是,就在這時,只聽得半空中響起一連串怪叫,正在死戰的華夏將士抬頭一看,頓時嚇得面無人色!
原來,這時空中忽然黑影遍佈,仔細看竟是不少靈巧精幹的火妖,正乘著炎風原特有的吐火鷲,從石崖上、巖柱頂、大樹冠尖飛撲而下!
雖然仔細看,這吐火鷲騎士總共也不過二十來個,但這時候從天而降,凌空斬殺,所起到的震懾作用,絕對遠超其實際的戰力。
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來了。
本來還在誓死反抗的青龍府兵,立即出現了崩潰的跡象。
見得如此,本次火妖族劫掠行動的首領,那個叫「紅角」的火妖將,立即大喜過望!
他揮舞著冒火的巨斧,囂張無比地怪聲叫囂道:「小的們,給我殺!抵抗的都殺掉,投降的都綁回去吃了!這個月口糧都有了!」
聽得這聲呼喊,那火妖攻得更猛了,這邊府兵也變得更加動搖。
看到這情形,無論步凌空還是蕭安,都已經絕望了。
已知事不可為,他們這時便想去引爆火晶運輸車,但誰知道已經晚了。
關鍵在於「早有預謀」!剛才的亂戰中,那些早有預謀的精銳火妖,早就優先衝向了運輸車駕,還組成一個臨時的隔離帶,拼死戰鬥。這時候步凌空再想帶著殘兵敗將殺過去,簡直比登天還難!
見得如此,步凌空面沉似水。雖然不知在轉動什麼心思,但在熟悉他的人看來,沒什麼好說的,就是一個詞:絕望。
這時蕭安反而一抹臉上鮮血,哈哈大笑道:「步大人,無所謂了,一死而已!若今日你我就要為國捐軀,那咱殺一個夠本,殺一雙賺了!」
「好!」步凌空聞言,也豪氣滿懷,「那就與蕭兄弟並肩作戰,打好這最後一場仗!」
「兄弟們!」他也朝戰場四處喊道,「還剩多少勁兒,都給我使出來!反正就算不戰死,也要被活吃!」
還別說,這樣的話語,還真的鼓起了不少人的餘勇。
只是到這時,戰局糜爛如此,已經不是喊口號能解決問題的,很快那火妖包圍圈再次縮小。
眼見如此,那蕭安沒罵兇殘的火妖,反倒是高聲大叫:「姓阮的,老子死了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!」
伴隨著絕望的號叫,蕭安高舉長刀,就向那火妖戰將紅甲撲去。
見他拼死一擊,那紅甲卻好整以暇,似乎毫不在意。等蕭安好不容易撲到近前,他卻猛地揮起巨斧,只聽「咔嚓」一聲,蕭安的百鍊長刀不僅瞬間被磕飛,還立即斷成兩截!
蕭安也是青龍府兵的猛將,見他都到如此末路,不要說普通青龍府兵了,就連步凌空的心也徹底涼透。
「嘿嘿!」這時那紅甲妖將一聲獰笑,巨斧高舉過頂,就要將這人族猛將的頭顱一舉砍下。
誰知就在這時,紅甲卻聽得身後部眾們一片譁然!
對自己的同類,紅甲熟得不能再熟。因而他一聽這聲音,就猛然大驚失色:這分明是火妖在遇到天災一類的巨大災難時,才會發出的悽惶慘叫啊!
「怎麼回事?」紅甲既不滿又疑惑地轉過頭,「我們已經穩贏,怎還發出這樣的嚎叫?」
但他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同族。
在他的視線中,忽然從荒野石林的隱秘處,衝出了一群頭戴恐怖鬼面具之人!
這也就罷了,這些鬼面客不僅鬼面嚇人,下手也極黑,各種奇形兵器如風飛舞,基本一刀一個、一劍一雙、一輪一串,真是招招見血、次次要命。
如果只是這樣,還不會讓火妖發出驚恐的嘶嚎。包括紅甲、步凌空等雙方戰將士卒都看得極為分明,陰沉沉的雲空下,竟忽然搖曳起三道絢麗無比的星輝光芒!
「星流術!」步凌空和紅甲這些人最識貨,立時不約而同地喊出這個詞。唯一不同的是,步凌空喜出望外,紅甲如喪考妣。
只見此時炎風原戰場的上空,那神焰朱雀火羽繽紛,千羽幻光的翅翼凌空翱翔,一路噴灑鮮紅的烈焰,彷彿是駕著神鴉車飛空而過的冥神。
幽路天蠍橫空而過,黑色的殘影彷彿遮蔽了日光,兩朵漆黑的毒牙輪刃如蝶飛舞,彷彿收割生命的地獄死神。
甚至還有一頭巨大的獠牙野豬幻影,凌空飛躍,用巨蹄踐踏火妖!
這一刻,並不僅僅是星流術有如天神降臨,震懾人心;伴隨他們一路發出的星流技,造成了更巨大、具有實質性的殺傷力。
那蘇漸的「飛焰斬」,專挑最兇猛的火妖武士焚燃飛擊;「熾焰光羽」的火焰如暴雨潑下,一掃一群。
亞颯的「幽路斬」,就彷彿地獄魔王降臨,將最恐怖的黑暗帶到人間。他帶著黑色的巨蠍殘像,遮蔽了火妖在這世上看見的最後一縷日光。
而最後一學年才學會星流術的唐求,聲勢好像還更加嚇人——「撞山野豬」,因為其檔次比蘇漸神焰朱雀、亞颯幽路天蠍要低,所以他的星流技反而更加易得易學。
於是,這節骨眼兒上趕到並突襲之時,唐求的撞山野豬橫衝直撞,五花八門的星流技輪番發出,聲勢極為驚人!
比如那「撞山衝」,極大地提高了本就胖胖的唐求的自身重力,利用巨大的動能迅猛衝擊,撞得那些火妖人仰馬翻;「肥豬錘」發揮唐求本來的土靈法術優勢,以驚人的速度凝結圓形石錘飛擊;「豬蹄裂地」這名字聽著不好聽,但卻讓唐求在迅猛突進時,一路火速挖坑,讓那些火妖東倒西歪,紛紛掉坑,慘叫連連!
本來星流武士在人族世界裡,就是天神一樣的存在,更何況那些沒怎麼開化的火妖兵。而這時候蘇漸、亞颯、唐求三人戴著的兇惡鬼面具,更加加深了他們的恐懼。
作為本地流行的儺舞,火妖土著們怎麼可能不知?儺舞「摘下面具是人、戴上面具是神」的觀念,已經深深地刻在他們的潛意識裡。
何況蘇漸等人星輝絢爛、凌空翱翔,更是加重了他們這種恐懼敬畏的心理。
到這時候,就不要談什麼火妖的吐火鷲「空軍」了,在蘇漸等人的星流術面前,這個就跟蒼蠅螞蚱碰上雄鷹火凰似的,根本不值一提。
再何況,蘇漸手中正擎那把血歌劍,靈力灌注,開陽火紋瞬間閃耀,讓整支長劍霎時間如同沐浴在明亮的烈火真焰裡。火妖那些冒火的兵器和它一比,簡直一個螢火蟲一個太陽!
於是,蓄謀攻擊火晶運輸隊的精銳火妖兵,本來勝利已經唾手可得,卻在此時瞬間崩潰。他們丟盔棄甲,奔走呼號,也顧不得同伴滿地死屍,只顧得拼命往蘇漸等人的相反方向跑!
也別怪他們這麼容易驚恐崩潰。笑話!空中翱翔著殺意滔天的神鬼人物,換了你怕不怕?這時候他們沒有任何想法,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!
那火妖悍將紅甲本來還想組織一下抵抗,沒想到被亞颯瞅個空子,脫手飛出「毒牙雙環」,立時就在他肩膀上咬下兩塊肉來!
劇痛之際,紅甲熬著痛,心裡還在想:「咦?這肩膀傷口,痛是痛的,怎麼還癢麻麻的……啊呀!有毒!」
當他反應過來後,也不管什麼組織反擊了,立即把巨斧一扔,跟在自己下屬後面撒丫子跑了!
火妖精銳被蘇漸這幾個人瞬間攪崩潰,而那步凌空、蕭安等殘兵敗將,卻覺得他們簡直如同神蹟!
不過和他們的歡欣鼓舞、感激涕零不同,見大局已定,蘇漸收起星流術落地後,還用埋怨的語氣對唐求說道:「我說胖子,叫你拿個儺舞鬼面具嚇人,你怎麼挑了個獠牙野豬的造型?」
「野豬造型也就罷了,怎麼還選個粉紅色?」
「大哥!咱們是來嚇人的,你這面具,可是儺舞祭禮上肥豬供品的象徵啊,多不吉利!」
面對他的指責,唐求也十分尷尬:「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嘛,我臉大嘛!其他面具都太小,臉根本遮不全,只能拿這個了。你還別說,戴起來尺寸正好,我挺喜歡啊!」
「唉,你喜歡有什麼用?得虧你那星流術聲勢嚇人,否則要是把他們逗笑了,咱們——」蘇漸還要再說,一旁的步凌空、蕭安等人已經看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