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8章 無恥之徒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但蘇漸沒有慌張,只是立即如靈豹般騰躍而起,伸手一探,那血歌劍已握在手裡。

他先是在屋門後屏息凝神,側耳聽了一陣;見沒什麼動靜,就輕輕地繞到窗前,準備穿窗而出,殺屋外來人一個措手不及。

只是,正當他想從窗戶躥出時,卻猛地見一道血色的光華,迎面閃耀!

「啊呀!」蘇漸大吃一驚,猛地一挫身,整個身軀硬生生地對摺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勢迅速滾落一旁地上。

閃躲在地,蘇漸就地一滾,很快就到了床榻旁。

藉著床榻的掩護,蘇漸驚魂稍定,怒喝一聲:「什麼人?」

「是我啦!」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響起。

「小眉?」聽到這熟悉的聲音,蘇漸真是喜怒交加。

「你幹什麼啊?」他一骨碌爬起來,對闖入屋內的少女怒目而視。

「幹什麼?難道你看不出來?」幽小眉反而奇怪地看著他,「我這不是在刺殺你嘛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」

「哇呀!你還敢說?」蘇漸氣惱道,「你不知道,剛才這一下,可差點沒把你哥嚇死!」

「咦?」幽小眉奇怪道,「不對啊,小蘇哥哥,雖然你這人本事不怎麼樣,膽兒還是挺大的,怎麼小眉隨便殺一下,就嚇成這樣子?」

「這不是因為那什麼——」蘇漸正要說出心事,但忽然意識到什麼,便立即停住。

「因為什麼?」好奇心旺盛的小少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漸。

「看我幹嗎?」蘇漸撇著嘴道,「就不告訴你。」

「話說一半,真討厭!」小少女噘起了嘴,很生氣。

「對了,怎麼今天你曉得來看哥哥?」蘇漸奇怪地看著幽小眉。

「什麼看你不看你的,」幽小眉噘著嘴道,「我這不是前些天病了一段時間嘛,生怕手變生了,就來殺你看看咯。嗯,哥哥你也知道的,‘拳不離口,曲不離手’嘛。」

「什麼亂七八糟的,不要亂用俗語好不好?」蘇漸鬱悶道。

「嗯……」很奇怪的,蘇漸這樣責怪她後,少女卻沒有頂嘴。

她在屋裡來回溜達了幾步,然後坐到了蘇漸的床邊,將那把九幽奪魂鐮靠在了床沿,然後自己的兩隻小胳膊肘架在膝蓋上,兩手託著腮幫子,朝屋外盯著紛揚的雪花,怔怔地出神。

蘇漸何等聰明?一看到少女這副落寞的樣子,忽然就明白了她的來意。

「小年夜啊……」他心想,「這小姑娘,一定是想念親人了……今天可本應是她跟家人團聚看雪的日子啊……」

想到這一點,蘇漸再看看呆呆出神的小少女,心中忽然充滿了愛憐。

「小眉,」他突然用歡快的語氣說道,「你不是要練習殺我嗎?不如,咱們換個更好的殺人場所吧?」

「嗯……哪裡?」幽小眉還沒怎麼回過神來。

「火楓林!」

於是,在這小年夜的下午,這一大一小兩人便去風雪中的火楓林,開始追逐嬉戲。

追逐打鬧時,有時他們不小心碰到了樹幹,便讓枝頭積累的白雪撲簌簌而下,落在了發上肩頭。

到了郊野的白雪世界裡,幽小眉完全忘了她殺氣騰騰的初衷,最後甚至和她的刺殺物件一起堆了兩個可愛的雪人,說一個是自己,一個是蘇漸。

當夜晚來臨時,蘇漸便帶著她去了那個林中湖畔的小木屋。

屋外白雪紛飛,屋中燭光搖曳。

最近讓很多人聞風喪膽的玄武衞少年,這時卻親自下廚,做了幾個自己的拿手好菜。

當然,既然是小年夜,細心的少年從城中來時,並沒忘帶了應節的糖瓜和紅棗。

按照人族的古老民俗,這些都是用來在小年夜供奉灶王爺的。

特別是糖瓜,今夜有著特殊的用途。當愛吃甜食的幽小眉抓過糖瓜,張開嘴正想往嘴裡送時,卻被蘇漸一把奪下。

奪回了糖瓜,蘇漸便拿它靠近了燭火。

當糖瓜被烤得半融化,蘇漸便拿著它,糊在了灶頭畫像中灶王爺的嘴上。

一邊糊,蘇漸還一邊虔誠地禱告:「灶王灶王,今朝嘴甜,別忘上天言好事、回宮降吉祥……」

這時候,在一旁氣鼓鼓的幽小眉,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美食,被糊在了那髒乎乎的灶王畫像上……

這一刻,她氣得簡直想拿起九幽奪魂鐮,去找這個爭食的灶王爺算賬!

夜色漸深,風雪更濃,這燭光搖曳、爐火熱燃的木屋裡,更加顯得溫馨和諧。

其實雖然內心裡,蘇漸從來沒斷過對幽小眉的利用心思,但至少在這一刻,雪屋,燭光,爐火,親手給她做飯菜,陪著她說話,蘇漸的內心已是無比地純淨。

正當這樣親切地說著體己話兒,幽小眉忽然間皺了皺眉,突兀地說道:「哥哥,小眉怎麼覺得,跟自己的刺殺物件過節,總好像覺得怪怪的呢。」

「別鬧了,」蘇漸笑道,「瞎想這幹嗎?你這還不是沒殺死我嘛。」

「嗯,也對……」從內心中,幽小眉也不想破壞這樣溫馨甜蜜的時刻。

於是,她給自己找了理由:「嗯,小蘇哥哥最後還是給了我糖瓜吃,人還是挺好的,看在這份上,就勉強陪他過小年吧。」

溫暖的火爐旁,他們兩人就這樣說著話;冬夜裡,火爐邊,喁喁細語,無論大事小情,似乎那些話一整夜都說不完。

只是,當蘇漸說到一件童年得意之事,正說得眉飛色舞時,卻忽然發覺少女不再回應。

他低頭一看,這才意識到,原來幽小眉已蜷縮在自己的臂彎裡,如小貓般睡著……

少女本就生得眉目如畫,現在陷入了甜美的夢鄉,氣息悠長時,更顯得無限嬌憨。

看著她的臉龐,漸漸地,蘇漸的神情也變得有些恍惚。

當睡意襲來,他倒是猛然一驚;轉臉看看窗外,便見那些夜雪還在蒙朧飄舞。

忽然間,他覺得有些感慨。

「這真的很奇怪呀,」他想道,「那吳山雲,對自己相知相愛多年的戀人,卻這麼容易不信任,還能痛下殺手;而我對這個萍水相逢還‘居心叵測’的少女,卻能投入真情,這真的是很奇怪啊……」

這麼想著,蘇漸便忍耐住臂彎的痠痛,調整了下姿勢,讓小妹妹睡得更舒服、香甜。

又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,宛如老僧入定的少年,忽然間一笑,自言自語道:「嗯,時間也足夠久了吧?」

說罷,他便抱起少女,將她輕輕地放在床榻上。

他輕輕地為她蓋上被子,然後輕輕地抽身,披上了蓑衣斗篷,開啟了門扉。

在木門開啟的一剎那,寒風挾著冷雪撲面打來。

蘇漸迅速地跨出門外,又迅速地將門關上。

心如猛虎,輕嗅薔薇。

他將所有的溫暖都留給了身後的小屋,自己毫不猶豫地投入風雪交加的冷酷世界。

踏著沒過腳面的積雪,蘇漸走到火楓林外。

在那裡,有幾個身手矯捷的黑衣衞,早在那裡等候。

一見到他,這幾個桀驁不馴的玄武精衞,立時低頭垂首,一齊行禮。

「免。」蘇漸一擺手,神色冷肅,和剛才小木屋中貼心的大哥哥簡直判若兩人。

只見他一甩蓑衣斗篷,沉聲問道:「一切如常嗎?」

「一切如常!」黑衣衞下屬恭敬稟報,「我們的人一直盯著那裡,進進出出的每個人都盯牢;就在剛才還有傳報,那裡沒有異常。」

「好,做事!」蘇漸一聲令下,頓時有黑衣衞牽來幾匹健馬。他奔到為首的那匹白馬前,一個縱躍跳到馬上,一抖韁繩,便率領著親信下屬,往城中疾馳而去。

雪夜馬蹄聲急,這時候溫暖的林中小木屋裡,那沉睡的小少女,恰好咕噥著說了句什麼夢話,臉上便掛起了甜蜜的笑容……

縱馬飛奔而去的少年,這時候還不知道,可能自己忽視了一些不應該忽視的東西。

比如少女,每一位都有著天生的羞恥和矜持;它們如同無形的甲冑,一層層地包裹、保護著少女。那些去追求她們的男子,就是在故意去剝開這些層層的甲冑,如同剝開清潤甘甜的蓮子。他們剝去時很開心,卻不知道當自己最終成功時,也意味著無比神聖莊嚴的責任。

但也有些時候,就像蘇漸今晚這樣,是這些男兒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他們不知不覺地去剝開少女情感上無形的甲冑,一絲絲,一層層,一縷縷……他們完全沒意識到,自己最後將面對一個怎樣的結局……

黃普澤,是京華巡城兵馬司一名普通的校尉。

黃普澤現在已經人到中年,為人極為平庸,可以說碌碌無為。

在他左鄰右舍的眼裡,黃普澤如果不是靠著祖蔭,世襲了這個巡城校尉的職位,光靠他自己謀生,恐怕連自己也養不活。

這樣的看法並不是大家的偏見。誰叫平時這人都是一事無成呢?別的不說,他到今天連老婆都沒娶,就是最好的明證。

可是再沒本事,誰叫人家有個好家世呢?黃普澤不僅能世襲軍職,還在平康坊附近擁有一處偌大的莊園宅子。

而新京華的格局,都按舊京師建造。這平康坊雖然離朱雀街、三元坊還差了好大一個檔次,但它靠近東市,也在極為繁華的地段。

尤其和三教九流、魚龍混雜的西市相比,這東市做的大多是珠寶絲綢生意,雖然清冷一些,但檔次卻高了很多。

所以,能在平康坊這裡有處莊園宅子,著實證明黃普澤祖上不凡。

當然,平康坊還有個特點,就是這裡開著很多家高檔的青樓。

所以,黃普澤家所在的平康坊,沒有西市的熙熙攘攘,也不純粹像東市那樣清靜高雅,有了青樓女子的迎來送往,便將此地的繁華程度定格在一個適中的位置。

特別是,正因為這裡有許多家青樓,整天迎來送往,做的是敞開門的大路生意,所以這裡整天有很多陌生人來來往往,就顯得很正常。

小年夜這天夜裡,平庸的中年校尉黃普澤和往常一樣,下值後和同僚們在兵馬司附近的酒寮中喝了通老酒,等夜深了,才歪歪斜斜地回到家門前。

如此平庸的人,現在還喝了酒,簡直就是不值一提的醉漢一枚。

但卻沒有人能想到,就在這位平庸校尉走近家門,要去開啟緊閉的銅鎖時,他那雙混濁昏沉的雙眼中,卻忽然閃過一道精光!

當然他表面還是很平庸。

他東倒西歪,幾乎站不住,但卻在搖頭晃腦間,銳利的眼神一掃而過,將房屋四周的情形盡覽眼裡。

「這邊沒人。」

「那裡也沒有。」

「安全。」

謹慎地下過結論,黃普澤便徹底開啟了門上銅鎖,推開門,準備進去。

誰知就在這時,附近那些街巷犄角旮旯處,看似滿地平整的厚雪裡,竟然有無數處不約而同地被掀起!

頓時這處平靜的街區,如同突然出現無數條雪色的獵犬,不計其數的玄武衞精銳武士,身披雪白絨氅,奔湧而出;衝在前面的那幾個,幾乎在轉瞬間就撲到了黃普澤身後!

黃普澤此刻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裡,當察覺到身後動靜有異,他也不回頭,也不防禦,只想大聲呼喊報信。

可他反應再是敏捷,一口鋒利的吳鈎也已從背後伸來,瞬間割斷了他的喉嚨。

世代鐵桿血義盟的黃校尉,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;門外蜂擁而上的玄武衞健卒,看都沒看他一眼,就踩著他的屍體,魚貫衝進了黃家院子裡。

很明顯,黃普澤黃校尉家,就是血義盟亂黨在京華城中隱藏得極深的老巢總部!

事實上,自從人龍大戰後新京華建起時,這裡就已是血義盟的核心據點了,以往因為極用心的選址、極細心的掩護,以及將「燈下黑」的道理髮揮到極致,以至於在兩百多年裡,這裡從來沒被人懷疑。

但今晚,玄武衞無數精銳瞬間佈滿了莊園各個要隘,對血義盟的京師老巢發起了總攻!

對這次進攻的意義,玄武衞上下有著極其清醒的認識。

整個行動一開始,不僅保密工作做得極好,派來的也都是精兵強將,甚至來了好幾個金徽衞、紫晶徽衞。

從職位頭銜上來說,這批人裡,有相當比例的人都超過了蘇漸。儘管如此,軒轅鴻依舊特別叮囑,這一次行動由蘇漸全權指揮。

對於這安排,不得不說,羨慕嫉妒恨的大有人在。

只要不是傻子,就知道這次行動的意義有多重大;甭說事後論功行賞了,就算什麼都拿不到,以後跟小輩們吹牛,這也是一等一的素材了。

但這一刻,卻是蘇漸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
和其他人不同,他依舊一襲黑衣勁裝,只是為今夜之事,他特地披了一襲猩紅的披風。

按他自己跟同僚的解釋,說是今天畢竟是小年夜,用紅色,喜氣。

但除了他,沒有人這麼理解。在所有玄武衞同僚眼裡,少年蘇漸從來沒像今夜這樣殺氣騰騰、威風凜凜!

贏得這樣重要的職權機會,蘇漸卻並沒有像想象的那樣身先士卒。

他只是居中排程,一條條命令從他口中流水般發出去,一支支精幹的小隊向四處飛速進發,很快就掌握了黃家院落中各個要害位置。

本來由他來總指揮還有很多人不服,但看到他這樣指揮若定,這些人全都心服口服,乖乖地按照「小蘇大人」的命令,態度恭敬地去做自己的事去了。

當蘇漸指揮若定地安排眾人佔領黃家莊園時,吳山雲還在後院折磨古玉妃。

「玉妃,」飄雪中,吳山雲對凍得奄奄一息的女子,竟是一臉溫柔地說道,「你知道嗎?開始啊,我還想從你口中掏出些真心話來;如果你識相,老老實實坦白了跟那小賊的無恥勾當,我也就原諒你了。雖然,以後你當我的大婦是不行了,但還可以給你留個小妾的位置啊。可惜啊可惜,你竟是如此的不識相,為了維護那條小黑狗,竟對我這樣的人物守口如瓶。所以呢,你知道嗎,我現在已經改變主意了。你什麼都不需要告訴我了,我就是要折磨你至死!」

此刻吳山雲英俊的臉龐,在院中飄搖的火把映照下,顯得無比的扭曲和猙獰。

「玉妃,我現在真後悔,」他的臉上,已換上了一副褻瀆的笑容,「真是很後悔啊,以前我倆相戀這麼多年,還弄什麼狗屁的約定,說什麼要等血義盟成功之日,再行婚禮洞房。我呸!我苦忍了這麼多年,卻被姓蘇的喝了你那道頭啖湯!」

古玉妃本來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,對吳山雲前面那些兇惡的話,已經沒了什麼反應;但聽到他說到最後這裡,她卻動了動,然後低垂的螓首努力地抬起來,「呸」的一聲,一口血痰正吐在吳山雲臉上!

「啊呀!你個賤人!」吳山雲一抹血痰,勃然大怒,「好哇!說到你痛處了?好好好!我吳山雲可是寬容的君子,不管你是什麼殘花敗柳,我今晚也就勉強受用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