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漸是什麼人?簡直比鬼還機靈!
吳山雲那一瞬間的驚詫,已清晰地映入蘇漸的眼簾,之後什麼都不用說了。
不過光這些,作為推測證據而言,還太淺顯。
蘇漸熟讀玄武衞案例,深知就算親眼所見,亦有誤判可能,之前他們玄武衞成立之初有很多冤案,就是因為「看起來十成十是」,但最後證明,真的不是。
所以,他這些天整日潛伏京華城中,就是想進一步探察,來確證心中的猜測。事實上,他還有件最關鍵的事情沒弄清楚:如果最近針對他的一系列血義盟暗殺事件真是吳山雲在背後主使,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?
蘇漸從來都相信「冤有頭債有主」,除非碰上瘋子,否則這樣的大動作背後,一定有十分深刻的因果關係。很顯然吳山雲名列「京華四傑」,肯定不是瘋子。
基於這些理由,這些天裡,他一直在暗中觀察吳山雲的日常行蹤。
大概又過了四五天後,看看天氣放晴,地上泥土變幹,他便終於開始行動了。
這一天中午,蘇漸在暗中窺見,吳山雲和往常一樣吃完中飯就出了門,於是他立即潛蹤躡足,不動聲色地靠近吳山雲獨居的後院圍牆。
當觀察左右,等到再無一個行人時,他便猛地舒展身形,一掃先前不起眼的路人風格,雙腳奮力跳起,手輕輕往圍牆上一搭,稍微一用力,就輕輕巧巧地翻過了圍牆。
到了牆頭,他伏低身形,觀察圍牆內的情形。當確定下面並無陷阱後,他身子一翻,便如一片秋葉,悄無聲息地墜落在院牆下。
等他進了院子,才發現,吳山雲果然是以武力聞名的京華四傑中,最為儒雅的那一個。
他這獨居的小院,本身並不大,不到一畝的方圓,一看陳設就頗簡樸。
但就是這樣簡樸不鋪張的小院中,假山,涼亭,魚池,竹林,卻是一個都不少。
而因為主人匠心獨運,這麼多元素集合在一畝不到的小院中,卻是疏落有致,入眼極為和諧。
見得如此,便連蘇漸也不得不在心中讚了一聲:「好傢伙,別看這賊公子對我下黑手,看這庭園佈置倒是蠻有品味。」
雖然心中讚歎,他手下的動作卻毫不拖泥帶水。
在庭園中左右觀察一陣後,沒發現什麼隱藏法陣,蘇漸便輕快無比地掠過庭園,如一隻雨燕穿房入戶,來到吳山雲獨居的房間內。
和庭園一樣,吳山雲獨居的屋子佈置得也很典雅。
蘇漸先在書房中仔細搜看了一遍,暫時沒什麼發現。
當然這裡不是他今天的重點。他很快穿堂入室,來到吳山雲的臥房。
很明顯出身大家的吳山雲,對居家生活非常講究。他將坐臥起居的臥室和吟詩作畫的書房分得極為清楚,整間臥室裡居然找不到一本書。
來到臥室裡,蘇漸仔細地搜尋這裡的一切。
但讓他失望的是,別說什麼換洗的血衣了,他犄角旮旯都翻遍了,這吳山雲好像連當日火楓林中的半片葉子都沒帶回來!
正當他有些失望,想從臥室中輕輕退出來時,眼角的餘光卻忽然落在了雕花紅木床前的梨木踏板上。他看見那踏板上有條狹小的縫隙,裡面似乎嵌著個什麼微小之物。
「那是什麼?」
雖然只是一瞥,蘇漸卻頓時來了精神!
他小心地蹲下身,近距離地觀看,發現踏板縫隙裡嵌著一根極細小的草葉。
乍看上去,這草葉應該是陳年的枯葉,因為此時呈現在蘇漸面前時,已經焦枯不堪,甚至看得出來不止是去年的葉子。
不過,蘇漸端詳一陣,卻忽然大喜過望!
當然以他的謹慎細心,還不肯就這樣下結論。
沉吟片刻,他忽然輕輕一揮手,這動作帶起的一陣輕微的風,將這縫隙中的枯草帶起。
細小的枯草在離地半尺的地方盤旋幾圈,便輕輕地落在了蘇漸的掌心裡。
這時候,蘇漸並沒有睜大眼睛觀看,反倒是閉上了眼睛。
屏氣凝神了片刻,全神貫注的少年,忽然間展顏笑了。
「是木靈法力。」他帶著笑意自言自語道,「吳山雲啊吳山雲,你那招‘千草堅針’果然霸道,雖然能讓草葉短暫地變得堅硬如針,但卻大大透支了它們的生命力。」
說到這裡,他環顧四周一圈,心裡暗想道:「你倒也算細心,只可惜,不小心帶回一根火楓林中特有的草葉,上面還殘留了一絲木靈法力。唉,果然那日林中對我下死手之人,就是你!」
終於確證了這一點,蘇漸欣喜之餘,也十分驚心。
他沒想到,如此出身大儒之家,本人又天下聞名的翩翩佳公子,暗地裡竟然是血義盟亂黨的重要人物!
蘇漸不算一個多愁善感的人,但這時候,也忍不住在無人的吳家臥房內感慨一聲:「卿本佳人,奈何做賊啊?」
雖然確證了吳山雲就是幕後黑手,但蘇漸心中還有個疑問沒有解答。不管怎麼說,他也不算什麼玄武衞的大人物,這吳山雲怎麼就盯上他了呢?
所以,雖然發現了枯草鐵證,蘇漸並不甘心就此離去,而是又返身回去在各屋開始第二遍查探。
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,當他重新在吳山雲書房中小心翻找時,終於又看到一樣先前忽視的東西。
那是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藤木書箱,在書箱蓋頂上,隨意地堆疊著一些畫稿。
本來這種畫稿在舞文弄墨的文人書房裡很常見,蘇漸不指望在這裡能發現什麼重大的證據,因此先前那一次便沒重點檢視。
但是當他返身回來,開始一張張翻動畫稿時,在翻到某一張畫時,他本來不停捻動的手指,忽然間停住了。
很快,蘇漸小心翼翼地抽出這張畫,便看見這張上好的宣紙上,正用工筆畫法畫了一對男女:這男子劍眉星目,女孩兒曼妙美麗,兩人互相倚靠,正是郎才女貌。
吸引蘇漸注意力的,並非是這幅畫出色的畫工,或是討喜的主題;他一眼就認出,這畫中男女二人,一個是吳山雲,另一個竟然是他的老熟人——古玉妃!
如果說,畫中這兩人的姿態,互相隔離,姿態自然,也就罷了,因為大家都是京華名流,偶爾在什麼場合相聚,被好事之人繪影圖形,也不算太特別。
但特別的是,這畫中的吳山雲和古玉妃,竟然舉止十分親暱,確切地說,古玉妃就依偎在吳山雲的胸前!
這一下,頓時讓蘇漸大吃一驚!
猛然間,這幅畫就好像一個開關,一下子讓蘇漸明白了很多事!
「原來,那回學院中夜逐的亂黨首領,很可能就是吳山雲!」
「為什麼黑影對仙霞別院輕車熟路,還在古玉妃居處附近消失?分明他們早有私情!」
「後來古玉妃對我百般接近,定然是替她這個暗中的郎君戀人探聽訊息!」
「啊,對了!」蘇漸心中最後一個疑惑,也豁然解開了,「為什麼火楓林中會遇襲?想起來了!那之前古玉妃正跟幽小眉胡鬧,看在吳山雲眼裡,定然以為自己的愛侶為我蘇漸爭風吃醋了!」
一念及此,蘇漸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:「哎呀!‘賭近盜,奸近殺’,古人果然沒騙我。只是,我太冤了!」
他一臉苦笑地想道:「如果我和那熱辣女先生真有什麼,也就罷了,但古玉妃分明虛情假意,我也根本流水無情,怎麼就讓吳山雲誤會了呢?啊!不對啊——」蘇漸忽然變得很吃驚:「這事情,我都看得出,那吳山雲的聰明才智,肯定比我不知高了多少倍,沒理由看不出這一點啊?」
他卻不知,情愛這種事情,很多時候很難說得清。這世間有三件事最容易讓人喪失理智,一個是「名」,一個是「利」,還有一個就是「情」。
雖然年紀不大的少年還沒能完全解開這個困惑,但這並不影響他對整件事情的判定。
這時候,他的目光停留在畫像的落款上,見寫的是:「雲留玉影於乙未年丁亥月」。
雲留玉影,只不過再次確證畫中人物的身份;對蘇漸來說更有資訊量的,是這時間落款。
乙未年丁亥月,正是三年前的差不多這時候。
看見這三年前的落款,蘇漸便忽然意識到,吳山雲和古玉妃的地下私情,至少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年!
其實,對古玉妃血義盟成員的身份,蘇漸早就猜出;但今日對此事,他還是有了個重大的突破:原來古玉妃不僅是血義盟成員,還是亂黨首領之一吳山雲的地下戀人!
想到這一點,蘇漸不由得一聲苦笑。
他看看四周,再想起古玉妃那張看似火辣熱情,實則忠貞內蘊的俏靨,忽然間覺得一陣意興索然。
於是他不再逗留,手腳利索地將一切恢復原貌,便沿著原路,悄悄地退出了吳家庭園。
等重新回到京華城的大街上,他遠眺了一眼東城樓上正低垂的雲空,心中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就在蘇漸潛入吳山雲家宅的這一天,恰好傍晚之時,吳山雲也在京城郊外一座廢棄的院落中,與古玉妃私會。
和以往的柔情蜜意不同,這一次的相會,兩人間卻充滿了火藥味。
見面之初,清寒冬風裡,斷壁殘垣間,只聽吳山雲說道:「玉妃,你變成現在這樣,我真的很痛心。」
很顯然,古玉妃是第一回聽自己的情郎這麼說。
剛開始她差點以為,情郎是在說自己今天的面貌妝容有什麼不妥;當她反應過來真正的含義時,便吃驚地看著吳山雲,一臉迷惑地問道:「山雲,你說什麼吶?我變成什麼樣子了?」
「不就是勾引那個黑衣衞小賊嘛!」很明顯,吳山雲對此事隱忍已久,這次一說出來,他就沒準備委婉措辭。
果不其然,聽他這麼一說,古玉妃先是一驚,但很快眼圈就紅了。
在外人面前熱辣高傲的女教習,這時候卻變得如同一個小女人。
她仰望著自己親愛的戀人,哽咽著說道:「山雲,你誤會人家了。都是那一晚你被蘇漸追蹤,我怕他看出來什麼,便故意接近他,看看有什麼對你不利的地方——」
「得了吧!」對外人溫文爾雅的吳山雲,這時候卻不僅無禮地打斷古玉妃的話,還大叫道,「誰不知道,那次之後,姓蘇的這條小黑狗根本對我沒什麼動作。倒是你,幾次三番去纏人家,還探聽訊息呢,都是藉口,是你自己想漢子了吧?」
「你、你怎麼能這麼說?」古玉妃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情郎,彷彿不認識了他一樣。
「為什麼不能這麼說?」吳山雲梗著脖子道,「許你做,不許我說嗎?什麼道理!不過,我不怪你。」
剛才惡聲惡氣的公子,忽然語調轉柔:「玉妃,你要相信我對你的一片心意。你知道嗎?即使你做出這樣的事,我也不會怪你。要怪就怪那個小賊,分明是他先動了心思,才會故意勾引你。」
「放心,玉妃,就算你一時岔了念頭,我也會幫你解決。都怪那個小惡賊,我會讓他消失的!」
聽他這樣說,古玉妃卻絲毫沒有什麼感激。
聽到最後,她倒是猛地一驚,不知想到什麼,脫口便叫道:「原來,火楓林之事,是你做的!」
「當然。」吳山雲嘿嘿一笑,「當然是我做的!你不覺得這樣很妙嗎?既除了朝廷的走狗,又消弭了咱倆的麻煩,正是一舉兩得。怎麼,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?」
對他的發問,古玉妃卻沒接茬,她只是喊道:「你怎麼能這樣?幽小眉那樣的小女孩,你也能下得了手?」
聽得愛侶這樣的指責,吳山雲很想說,當時是這小女孩自己多事,無緣無故衝出來救蘇漸,是她自作自受。
但沉默了片刻後,他卻看著古玉妃,冷笑說道:「那是她該死。玉妃,你不覺得這樣對你正好嗎?」
「什麼對我正好?」古玉妃莫名其妙地看著吳山雲。
「還不是正好?」吳山雲道,「那天,我看到了,你們兩個為了姓蘇的爭風吃醋;那緊接著我在火楓林中,幫你除掉情敵,豈不是更好?我——」吳山雲還要再說,冷不防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原來是憤怒的古玉妃揚手打了他一記耳光!
「你!」吳山雲十分震驚,但並沒有反擊。
捂著被打的那半邊腮幫子,吳山雲看著怒氣衝衝的愛人,只是冷笑:「玉妃,我現在,還能說你‘謀殺親夫’嗎?」
此言一齣,原本氣急攻心的女子,忽然間陷入沉默。
原來,他倆以前嬉戲打鬧,情到濃處時,吳山雲就曾跟她開這種「謀殺親夫」的玩笑。
想到此,古玉妃神色黯然。
而剛才氣勢高昂的吳山雲,此時也感到頗為傷感。
「對不起。」沉默片刻後,吳山雲深深地一躬身,行了個大禮。
「對不起,玉妃,」他真誠地說道,「剛才我不該說氣話氣你。我是真的愛你,太愛太愛你了,所以才忍不住出言傷害了你。我們……都好好的,像從前一樣,好嗎?」
一句話,就好像將洪水的閘門開啟。
一直以剛強面目示人的女教習,忽然間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水,奔流不止。
見她痛哭失聲,吳山雲更覺後悔。他伸過手去,將跟隨自己多年的女子輕輕地擁入懷裡。
對他這樣的親暱,古玉妃並沒有反抗。
事實上她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的情郎。
她佻達熱辣的外表下,其內心貞潔的程度,遠超旁人的想象。
對這一點,吳山雲比任何人都清楚,所以在發洩完自己的情緒後,他也變得無比後悔。
剛才吳山雲言語上的攻擊,對一個貞潔女子而言,已勝過真正肢體上的傷害。
所以,儘管古玉妃也真心想回到從前,就像吳山雲所說,還和以前一樣好好的,但當她被情郎攬入懷中時,她的動作還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。
這樣的僵硬,不要說吳山雲,就連古玉妃自己都沒察覺出來。
此時京郊這處荒僻的斷壁殘垣裡,緊密相擁的二人,還不約而同地想著,今後一定要彌合裂痕,好好維護兩人間來之不易的甜蜜關係。
第二天,蘇漸在靈鷲學院中,與古玉妃不期而遇。
看到她淚眼紅腫,蘇漸便關心地問她有沒有什麼事。
聽他如此關切的問候,古玉妃強顏歡笑,隨便說了幾句,也便掩飾過去。
見她如此,蘇漸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說道:「古先生,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放心,我不會讓你傷心太久的……」
當然對他來說,不僅是不想讓古玉妃傷心太久,更重要的是,趕快行動,對蘇漸和他夥伴們的安全也非常重要。
「慶父不死,魯難未已」,有吳山雲這樣一個京華城血義盟首腦存在,他蘇漸始終難以獲得真正的安全。所以於公於私,他都要立即行動起來!
而現在他已非吳下阿蒙。現在的蘇漸,在玄武衞中人氣高漲,不僅得到大統領的寵愛,就連一直跟他作對的蓋英衞,也已經被他踩到腳下。
這樣一來,他今時今日能夠調動的力量資源,已經完全今非昔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