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李翊夕陽繞身,正朝臺下溫言說道:「袞袞諸公,皆為華夏柱石;莘莘學子,俱是明日棟樑。今日迷霧谷畔,你我君臣,不必拘禮。」
文縐縐說完這句,李翊話鋒一轉,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道:「大家一定覺得很奇怪,為什麼靈鷲學院那些更隆重的年考朕不來,卻來了這個遊戲一樣的競戰賽。」
李翊頓了頓,看了看臺下那些確實臉現疑惑之人,接著說道:「那些年考,都是必須參加的例行之事,毫無主動。今日諸生願意參加這並非強求的競戰賽,本身便證明了一種勇氣。」
說到這裡,李翊不知想到了什麼,臉色變得有些沉重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說道:「很多人覺得,要對付惡龍,把我們從亡國滅種的危險中解救出來,最重要的是各種強大的法技、武器。可是依朕看,這些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我等舉國上下,團結一心,人人奮勇,這比什麼都重要!」
說到這裡時,李翊目視臺下,他顯然發現了那位天雪鄰國的皇長子,說到這裡時,便特別向他注目。
雷冰梵並沒有料到李翊會專門看他,他此刻正在為李翊剛才那番話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。
當他感覺到臺上高貴的華夏君主在看他,仰面回看時,卻發現李翊已經移開了目光。
「好,朕知諸生廝殺一天,已經疲餓交加,就不多囉唆了。」
當李翊說出這樣貼心的俚語時,臺下眾人頓時響起一陣會心的笑聲。
「看來朕猜得沒錯。」李翊也笑道,「那就頒獎吧。」
話音剛落,他便虎目直視臺下人群,中氣十足地叫道:「今日頭名之組何在?」
一聽這句話,高元盛好像得到訊號一樣,忙轉身朝人群喊道:「雷冰梵、蘇漸,你們五個快上前見駕!」
蘇漸等人聞聲,也不敢拖泥帶水。因為剛才見到李翊這番做派,絕對是不拘小節之人,便趕忙互相招呼一聲,登臺來到李翊面前。
本來蘇漸幾個還想行跪禮,沒想到李翊一見他們有這跡象,立即道:「幾位才俊,朕剛說了,今日君臣不拘禮,怎麼這麼快就忘了?快上前領獎吧!」
聽得如此,蘇漸等人心中一陣輕鬆,忙上前等待李翊頒獎。
這時候,早有大內侍從從高元盛那邊拿來了絹書證明和相應的獎品,恭敬地遞給李翊。
接得相關物事在手,李翊很顯然非常瞭解這個賽事,便笑言道:「雷冰梵、蘇漸、洛雪穹、亞颯、唐求,恭喜你們成為迷霧谷狀元!」
還別說,在此之前,因為站在人群中,從著眾,再加上李翊風格親民、不拘小節的做派,蘇漸並不覺得有什麼太多特別;但這時候,越眾而出,和自己的同伴單獨站在皇帝的面前,還讓皇帝親手給自己頒獎,剎那間,蘇漸就覺得自己好像中了雙重法術!
第一重法術,肯定是幻系靈術,否則怎麼蘇漸覺得自己此刻暈乎乎?
另一重法術,當然是輕身風靈術,否則怎麼會覺得整個人都飄飄然,好像要離地飛起了?
而蘇漸骨子裡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,還在這樣重要的時刻本能地發揮了作用。
當君王將裝著獎品的錦盒遞給他時,他竟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:「幻月丹在裡面嗎?」
「哦。」聽他這句話,尊貴的帝王沒有任何其他反應,只是轉過臉,朝臺下一側叫道,「高學士,這裡面有幻月丹嗎?沒被你私吞吧?」
「當然有,當然有!」被君王突如其來地一問,高元盛額角冒汗,口中連連稱是——而皇者之威是如此厲害,幾乎要讓親手放置幻月丹獎品的高元盛,對錦盒中有無幻月丹不自信起來。
經了這一遭,雖然對蘇漸有好感,高元盛還是忍不住在心中罵道:「蘇漸啊蘇漸,你個渾小子,就你事兒多!你隨口一句,卻差點把老夫半條命嚇沒了!」
頒獎的環節沒什麼意外,除了蘇漸這膽大包天的多餘一問。
當頒獎已畢,正當眾人都覺得,此時帝主應該要總結一下,說說今日競戰賽的重要成果、偉大意義時,沒想到卻聽他直截了當地說道:「好了,完事了。諸位愛卿,剛才朕就說了,你們現在一定疲餓交加,朕就不說什麼重要成果、偉大意義了。朕知道,現在你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就是,朕已經在東方的原野中,命將士們燃起無數篝火,幫你們這些明日棟樑,烤了上百隻香噴噴的黃羊!」
李翊話音未落,這迷霧谷東側的平地上,便響起了比先前不知熱烈了多少倍的萬歲歡呼聲!
蘇漸他們簡單地包紮治療好傷口後,便隨著大隊人馬,往東邊的原野中走。
走出大約五六里路,他們便看見那夜晚深藍的天幕下,果然有無數明亮的篝火在曠野中跳動。
再離得近些,一陣陣羊肉特有的焦香味撲面而來,便讓他們這些人,上至朝廷大員,下至靈鷲學生,不約而同地「咕咚咕咚」咽起了口水。
到得這時候,不用說蘇漸這些華夏臣民了,就連雷冰梵、洛雪穹這樣的他國之人,也被華夏之主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。
當然,讓雷冰梵沒想到的是,今晚這篝火大會開始後不久,自己深深欽佩的華夏之主,就親自來找他了。
「冰梵,」到了近前時,李翊揮退了幾個侍衞,跟雷冰梵親切說道,「你來我華夏靈鷲求學,還習慣否?」
「承陛下關愛,一切都很好。」冷峻的皇子,這時候態度也十分恭敬。
聽了這開場白,雷冰梵還以為華夏帝王是來跟他噓寒問暖,表示一下對他這個天雪國皇子的關愛,沒想到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只見剛剛和風細雨的皇帝,忽然神色一肅,說道:「冰梵,你今日奪得迷霧谷狀元,倒是十分優秀;可你那位父皇近來的行事,卻比你這當皇子的差遠了。」
「陛下!」一聽華夏國主指責自己的父皇,哪怕雷冰梵再折服於他的魅力,也頓時惱怒起來。
「你先別急,且聽我說。」李翊做了個手勢,示意天雪皇子少安勿躁,便繼續說道,「你那父皇,最近派使臣來跟我說,想要削減天雪國供給風暴之牆的軍資份額。」
聽他這麼一說,雷冰梵頓時有些臉紅,忙辯解道:「陛下,這其中應該情有可原。我天雪國僻處北方苦寒之地,物資本就緊缺,今年可能格外寒冷,故此……」
「可是,」李翊笑著看著他,道,「冰梵,可能你不知道,最近你那父皇,可是在增兵星降高原北側。那裡是什麼地方,你該不會不知道吧?」
「這……」雷冰梵一聽就知道,自己那位父皇在幹什麼;星降高原北側,不就是天雪國和華夏國的邊境嘛。
可是雖然心知肚明,但此時雷冰梵也只能幫自己的父皇辯解:「陛下,那裡雖是我國與華夏交界處,但再向東五百里,也接近人龍邊境了。可能父皇是想在那裡建立兵屯,便於將來調兵遣將,跟龍族作戰……」
聽他如此說,光武帝李翊一時陷入了沉默。
看著他沉靜的樣子,不僅周圍的人,連雷冰梵自己,都以為他要生氣了。
只是,就在大家提心吊膽等待他的雷霆之威時,李翊卻忽然笑了,看著雷冰梵道:「冰梵,你雖這麼說,心裡也不認同吧?不錯,不錯!」
他連贊兩聲說道:「雖不認同,但在朕這個異國皇帝面前,還能違背本心,維護父皇和祖國,這是忠,這是孝。」
「哼,」一直很和藹的光武帝,這時候卻轉臉看向曠野北方的星空,輕輕冷哼一聲,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,「如此忠孝長子,聽說那天雪國主還想立二子為太子,真是老糊塗了!」
聽得他此言,附近一些宮廷侍衞和靈鷲學生,全都額頭冒汗,不知所措。
這時候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雷冰梵,更是隻能目視別處,裝作什麼都沒聽見。
李翊皇帝跟雷冰梵說過這些事後,寒暄了幾句,也就走開了。
待他走後,離得不遠的唐求,想起剛才自己隱約聽到的話,忽然眼睛一亮,跟身旁的蘇漸說道:「這麼說,雷皇子將來想繼承皇位,還需要經過宮鬥?」
「恐怕是的。」蘇漸有些憂心地答道。
「那太好了!」唐求忽然變得興奮起來,叫道,「我會堅決支援他的!」
「那當然,畢竟咱們是……咦?」這時候蘇漸也反應過來,奇怪地看著他道,「唐求,怎麼今天你這麼勇猛精進?可別告訴我只因為咱們和冰梵是兄弟。」
「兄弟之情當然是首要的,不過……」唐求湊近前來,神秘兮兮道,「蘇漸,虧你還算聰明,這道理都想不明白?雷皇子和咱們是兄弟,如果他宮鬥成功,能當上皇帝老兒,那論功行賞之時,一高興給咱每人賞個十個八個美女,那豈不是美哉妙哉?」
「果然美哉妙哉。」蘇漸笑著看著他,「這樣的喜訊,回去我得第一時間告訴靈珊師妹。」
唐求愣了一下,立即大義凜然道:「是這樣,我又想了一下,冰梵是咱兄弟,幫他天經地義,要什麼回報啊!」
「你們在說什麼呢?」這時雷冰梵踱了過來,正看見唐求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,便好奇地問道。
「沒什麼,」唐求表功般說道,「不就是奪皇位嘛,等到那天,我們都幫你!」
「哦。」雷冰梵忽變得面無表情,冷冷道,「雷某或有他事求助你們,但此事絕不需你們插手。」
雷冰梵這冷冰冰的話語一齣,本來還熱情洋溢的場面,頓時變得有些冷卻。
「不說這個了,」亞颯出來打圓場道,「宮廷之事風波險惡,是這麼好插手的?倒是蘇漸,方才迷霧谷中,那血義盟楊英明顯針對你,這個事,你怎麼說?」
「這個嘛,我自會處置。」蘇漸不以為意地笑笑道,「我們快去吃羊肉吧,再晚去,就被師弟師妹們搶光啦!」
「好吧。」見他不願多說,亞颯也不追問,於是這幾個人便往最近的一處烤羊火堆走去。
一路上,唐求看著在前面默默行走的少年,也有些憂心地小聲跟亞颯道:「亞颯,蘇漸他真沒事?這回迷霧谷,加上上次火楓林,血義盟可對他下手兩回了,而且都是下死手!」
「不用擔心。」剛才主動挑起話題的亞颯,這時卻笑道,「蘇兄說他自會處置,依我看,就是心中已經有數,不勞你我煩心了。」
「真的沒事嗎?要不要我幫忙去查查?」有了過命的交情後,唐求真的對蘇漸的安危放心不下,這時不免變得囉囉唆唆的。
當然對他這樣的絮煩,亞颯也是知道情由的,便不覺得煩。
見胖少年是真的擔心,亞颯便略停下來,仰首望望浩瀚的星空,然後對唐求說道:「唐兄,其實你對蘇兄弟的關心還不夠啊。其實後來我看見,蘇兄應該已經找到一些線索了。」
「真的?」唐求又驚又喜,正想追問,卻見亞颯已經追上蘇漸,到達那隻烤羊前。
「對啊,我為什麼要問亞颯?直接問蘇漸不就好了!」好奇的胖少年打定主意,便追到蘇漸跟前,想問問究竟怎麼回事。
誰知道剛開口,蘇漸便倏然轉身,拿了半條羊腿往唐求嘴裡一塞,笑罵道:「真囉唆,看來還得用烤羊才能塞住你的嘴!放心吧,我蘇漸從不主動惹別人,但若別人敢惹我,我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眼眸忽然亮若天邊星辰,炯炯地看著唐求說道:「無論誰敢惹我,我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尤其這一回,如果我心慈手軟,還對得起小眉妹妹的救命之恩嗎?」
「說得好!」這時亞颯在一旁鼓掌道,「唐求,其實你多慮了。好好想想吧,咱們何時見蘇兄弟他吃過虧?」
「不是,我——」正當唐求拿下嘴裡的羊腿,還想說時,卻見蘇漸已越他而過,滿面笑容地向後面什麼人拱手招呼。
「吳前輩,今日多承照顧!」
唐求聞言一轉身,卻看見正是今日的評判之一吳山雲,正笑著朝這裡走來。
此時他的好兄弟蘇漸,也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。此後兩人一陣寒暄,一個誇讚競戰出色,一個感謝照顧栽培,交談雙方正是其樂融融。
這時唐求咬著羊腿,看看他們,再看看亞颯,忽然間若有所思……
迷霧谷競戰歸來,蘇漸如願得到幻月丹。
對靈丹歸他處置,組內其他人毫無異議。他們這五人出生入死也不是頭一回,對這樣的無私饋贈,大家甚至都不用言謝。
幻月丹到手後,最讓蘇漸揪心的,還是怕雷冰梵所說的藥效功能萬一對幽小眉無效。
好在萬幸的是,當他小心翼翼地用溫水化開幻月丹,給幽小眉服下後,原本神志不清臥床不起的小少女,竟很快行動如常。
當幽小眉恢復正常,從蘇漸這裡問明幻月丹的獲得過程後,她很是不解地問道:「小蘇哥哥,你為什麼要對小眉這麼好呢?」
她這樣問,十分正常。
雖然這次昏痺在床是因為救蘇漸,但幽小眉並不傻,知道這位華夏國玄武衞的銅徽衞大人,已經知道她尊龍教徒的身份;再加上她時常嚷著要殺他,就算蘇漸這次甩手不救她,也是非常正常的選擇。
聽到她發問,蘇漸一時也沒有急著回答。
沉吟之際,他轉過臉,看向窗外院子中的那棵梨花樹,心中也在困惑糾結。
現在他已經意識到,自己對幽小眉的這番救助,以及內心對她的那份眷顧愛憐之情,已經超越了哄騙她、利用她的本來出發點。
沉吟良久,思緒糾結,蘇漸最後轉過身來,在小妹妹殷殷期盼的目光中,輕輕回答:「因為你蘇哥哥,一直想當一名俠客……俠之小者,為友為鄰……」
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蘇漸去跟學院告了假,一直待在京華城裡。
表面上,他是為了照顧大病初癒的義妹幽小眉,實則在他的心裡有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不過有些不巧,這些天來京華城一直下雨。
一層秋雨一層涼,在這秋末初冬的時節,每下一場雨,就意味著天氣逐漸轉涼。
淅淅瀝瀝的冷雨有些惹人煩,對蘇漸而言也不例外。
不過他的重點倒不在秋雨本身。他想的是,什麼時候等天氣放晴,地上重新曬乾變結實,不容易留下腳印,他才能實施暗藏心中的那個計劃。
當然這些天裡,他一直沒閒著,整天都去城中朱雀坊一帶暗中查訪。
和舊京師一樣,這新京華的朱雀坊一帶,所住之人非富即貴,是比三元坊更高階的世家大族聚居地。
蘇漸所盯梢的物件,赫然便是京華四傑之一的吳山雲。
事實上,自從火楓林一戰,蘇漸就開始懷疑他。
有些東西很難掩藏。尤其那日一戰,雙方都各出絕技,在空前的壓力下,很難用什麼自己不熟練的生僻戰技來掩飾。
而京華城中,能把木靈法術練到禁術級別的人本就不多,況且蘇漸眼神多毒辣?儘管那黑袍客再三掩飾,其舉手投足間的矯健模樣,根本瞞不了他。
因此,綜合超強的木靈法技和二三十之間的年紀,蘇漸很快就把目光聚焦在吳山雲身上。
當然,到這階段,還只是有些懷疑,真正讓蘇漸下定決心進行下一步動作的,還是迷霧谷競戰賽上的試探。
到底是經歷過無名山莊和玄武衞的訓練,當時蘇漸在吳山雲和蕭龍雀對答間,冷不丁地說出「血義盟」三字,為的就是觀察吳山雲的表情變化。
還別說,內心隱藏大秘密的人,哪怕再小心,在這種突如其來的試探下,也難免會露出蛛絲馬跡。當然吳山雲已經做得足夠好,當時一瞬間的吃驚,真的只是一瞬間,換了旁人根本察覺不出來。
但很可惜的是,他碰上的是蘇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