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章 血染婚裙

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,共2頁

很顯然今天玄武衞來此公幹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這些護軍都不傻,如果說最開始還有點不以為然,但當他們看見那個小小的鐵徽衞,竟然敢在臺上公然跟高大人對嗆,就知道今天這事情,絕難善了了。

這還不算什麼。

當蘇漸剛才將高敞的罪名一樁樁、一件件地說得很分明,便對這些護軍計程車氣,產生重大打擊。

誰家沒有父母?誰人沒有妻兒?再是你高家的私軍,聽到這些違背公理倫常的血淋淋罪行,怎會不人人憤激?

所以,平時說一不二的高元博,這時候下的指令,卻讓那些護軍遲疑了。

見他們不動,高元博固然惱怒,護軍中有一人,卻比他還要著急!這人正是高伯駒。作為高家首席護院、高敞的親信死黨,他對剛才發生之事,那是震驚無比。

當高敞被當場拿下時,高伯駒腦海中便轉過無數可能。

不過片刻後他冷靜下來,便知道今日對他而言,已是一個不是魚死、就是網破的局面。

原因無他,實在是這位高家的首席護院和高敞牽連太深了。

簡直可以說,高敞乾的那系列壞事中,幾乎沒有一樁沒高伯駒參加的。

所以,一想清楚這一點,高伯駒便時刻在找機會,想要將少主人搶下。

剛才苦於沒機會,不敢輕舉妄動;現在有了現任高家門主的暗示,高伯駒哪還不如獲至寶?

本來還不想出頭得那麼明顯,想趁大家一鬨而上時下狠手,沒想到,身邊這一個個弟兄,平時個個龍精虎猛,這時候卻變得如同泥雕木塑,讓高伯駒既驚又惱。

眼見是這場面,高伯駒再也沒辦法沉住氣了。只聽他大喝一聲道:「兄弟們,黑衣衞擺明冤枉我家少主,大夥兒都是高家的人,決不能答應啊!」

說此話時,他所對的方向,正是平時他的那一幫親信。

聽得自己的頭目這麼說,這些親信一時也來不及多想,略略遲疑了一下,也就跟著鼓譟起來。

他們這一吵鬧,倒是把情緒給鼓動起來了。那些本來不準備摻和的護軍們,在情緒感染之下,想起自己畢竟拿的是高家的錢,吃的是高家的飯,頓時也跟著呼聲震天起來。

見此情形,人數不多的黑衣衞們開始變得有些慌張。畢竟高家作為京華高門大戶,其護軍之精銳也是眾所周知的。

就在黑衣衞們還在愣神時,那些高家護軍們已經往彩臺上撲來,準備強行搶人。

這一刻,高伯駒已是一馬當先,首先奔到彩臺下面,一個極為漂亮的縱躍,便迅疾地跳上了高臺。

以他躍上高臺這敏捷神速勁兒,想必衝到被拘押的高敞近前,也只是眨眼間事。

而高伯駒能成為高家首席護院,無論是武技還是法術,都極為出眾。不說別的,木靈法術中極為難練的「幽木噬魂」,近來也被他練成。

對他這底細,高家父子怎會不知道?於是見他搏命,高元博面露欣慰,本已絕望的高敞也重燃希望。

這時候,只見那飛躍高臺的高伯駒,落上臺面後,腳一點地,便要朝這邊飛撲。當此之時,高伯駒腦中,已經想好了幾種攻擊的方法,確保萬無一失。

只是,就在這時,他卻忽覺一縷勁風襲來,緊接著臺下又有什麼地方傳來「砰砰」兩聲奇怪響動,聽著倒好像是什麼絃線被撥動。

這時的高伯駒,只能感知到風聲弦響,但在臺下人的眼裡,看到的場面可豐富生動多了。

他們看到,高家的首席護院才一發動,那個清俊明朗的少年黑衣衞,就好像早就盯著他似的,高伯駒才一落上臺面,少年已將手中那口古樸劍器奮力擲出,轉眼就從高伯駒前胸透入!

緊接著,臺下一側的玄武衞人群,看到少年擲劍,就像得到訊號一般,突然朝兩邊如潮水般退去。

人群散開後,露出的是兩輛四輪勁弩車。

很快有武士上前,熟練地瞄準、扳弦。「砰砰」兩聲後,兩支勁弩如流星般朝臺上飛去!

「什麼聲音?」高伯駒後知後覺,還在想道,「怎麼……是胡琴撥動?又有點像勁弩發射……可咱高家沒帶弓弩來啊……」

正當他想到這裡時,他整個人已被一股巨力衝撞,猛地朝後倒退飛去!

直到重重摔在臺下地上,高伯駒才猛然覺得右胸處傳來一股徹骨的劇痛!

等他低頭一看前胸,一聲淒厲的嚎叫從口中喊出!只見一個血淋淋的鋒利劍柄,露在自己的右前胸外!

驚恐之際,高伯駒本能地想跳起來逃命,誰知道才一用力,兩腿又是傳來一陣劇痛。

他再扭頭一看,便看見自己兩條大腿上,各穿著一支血淋淋的尖銳箭頭!

還待掙扎,驀地一道黑影飛來,很快俯身將他胸前的劍器抽出。

刺骨的疼痛反而讓重傷的高伯駒十分清醒,這一次他第一時間看清了來人,卻見正是蘇漸仗劍站在自己的身前。

「是他……」高伯駒痛暈過去之前,一個想法忽然劃過腦際,「怪不得,少主人如此費心地對付他,這人真的不是我能與之為敵的……」

高伯駒昏過去後,剛才那些跟著衝的高家護軍,一時沒收住腳,還想順勢衝過來。

「誰敢動?」蘇漸大喝一聲,滴血利劍橫握在手,虎視眈眈地看著衝來的護軍。

蘇漸這一刻的氣勢,彷彿又回到殘月峽力斬龍兵之時。

他這樣睥睨四顧、捨我其誰的酷烈氣勢,竟真的逼得亂鬨鬨的高家護軍一時停住腳步。

銳氣一洩,萬事皆休。

到了這時候,所有人都認清了形勢。

在剛才,高伯駒被青龍軍中才有的強弓勁弩射落,眾人已是一驚;而「打狗還看主人面」,現在見蘇漸又是如此狠辣地對付高伯駒,在場所有人俱是心中一凜,只覺得此事絕不像表面這樣簡單。

到這一刻,沒人敢再輕舉妄動!

整個彌勒禪寺外苑一時寂靜,只有高元博氣急敗壞的叫罵分外刺耳:「蘇漸,你、你下手太重!你分明是跟我兒有私仇!」

這叫罵,無比響亮,但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頓時反應過來:「哦,高大人這是服軟了。還私仇,他當然恨不得是私仇了!可你看玄武衞氣勢洶洶,青龍軍軍用強弩都出現了,特別還是當今皇后的弟弟帶隊,怎麼可能是什麼私仇?」

頓時這些想象力豐富的賓朋,開始各種腦補。

不過雖然他們想象力全開,有很多荒唐猜測,但基本上卻正是說中了高元博的心理。

剛才這位尚書大人還滿腔怒火,但現在全部心思卻只化作一個「怕」字!

冷靜下來後,高元博後脊樑一陣發涼,心中暗想:「難道……是自己和司徒宰相大人的那些事情,洩露風聲了?」

心懷鬼胎之際,高元博還是表現出一個官場老手的應有水準。他輸人不輸陣地衝蘇漸叫道:「小小鐵徽衞,切莫張狂,今日之事,老夫算是記住你了!」

「記住就記住。」蘇漸呲牙一笑,竟似是毫不顧忌。此時他見整個局面已經控制住,便一轉身,朝端木楚使了個眼色。

一見他這訊號,端木楚頓時惡狠狠大叫一聲:「帶走!」

於是曾經氣焰熏天的高敞高大少,此刻就像條死狗一樣,被如狼似虎的黑衣衞押走了。

高敞被押走的最後一刻,瞅向蘇漸的眼神,倒讓蘇漸一愣,只覺得有幾分眼熟。

直等過了片刻,蘇漸才反應過來:哦,原來這眼神,驚恐、仇恨、痛苦、絕望相交織,正和先前刁正、曹良送命時的眼神如出一轍。

看到這樣的眼神,蘇漸也有片刻的心軟。他反思,自己反擊得這麼狠,究竟對不對。

不過很快他就清醒過來,心想:「這些人只為了睚眥小事,就能對我下毒手,實在不值得同情!而且這種人作惡多端,尤其這高敞,不查不知道,原來犯下這麼多不法大罪,我這已經不是報私仇,而是行公義了。」

到得這時候,蘇漸忽然有些領悟了「殺一人而活萬人」的道理。

就在他心中轉念之時,高伯駒這個助紂為孽的惡人,也被黑衣衞架起來押走。

到得此時,一個好端端的喜慶儀典,被弄得雞飛狗跳,遍地狼藉,連主角都被抓走了。

這時高元博自然驚怒交加,一時間手足俱抖,不能自已。

在這樣艱難時刻,卻還有一人湊近前來,跟高尚書搭話。

這人不是別人,正是尚書的親弟弟高元盛高學士。

「大哥——」高元盛喊了一聲。

「什麼事……」高尚書無精打采地說道。

「大哥,我看,」高元盛輕輕一笑,「我看這高家門主繼承人之事,也要重新議一議了。」

「哇——」剛才經受了那麼多打擊都沒垮掉的高尚書,這時候卻一口老血噴出,「咕咚」一聲倒地,人事不知!

大喜慶典,這般雞飛狗跳,但現在還有一人,卻還對這一切變故一無所知。

禪寺外苑的偏廳內堂中,那位盛裝打扮的李碧茗,還在痴痴地等待。

現在其實早已過了預定的上場時間,李碧茗也變得有些焦躁。

特別是,她先前聽到外面陣陣的喧譁,按說應該是賓朋的陣陣歡呼,但是側耳仔細傾聽,卻又不太像。

如此期待、疑惑、喜悅、焦躁相交織,讓李碧茗的心變得如同有一百隻老鼠爪兒在撓一般。

不過這時候,她對今日能跟高敞訂婚一事,還是毫無疑慮的。

笑話,高家是誰?這預定的儀程,誰敢、誰能破壞掉?

信心滿滿的女子卻沒想到,正是自己前一天還在鄙視嘲笑的少年,剛剛親手破壞掉她夢寐以求的儀典。

就在李碧茗患得患失之間,忽然有個婢女如飛般跑來。

一進門,這個叫如月的婢女就連聲大叫道:「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!」

「閉嘴!」李碧茗抬手就扇了婢女一巴掌,「臭賤婢!在你家新女主人面前,怎敢如此大叫失禮?」

李碧茗是有功法在身之人,又有心立威,這一巴掌是打得極重的,婢女如月被打得暈頭轉向,一時都沒反應過來。

不過等婢女如月回過神來,便手捂半邊腮幫子,挺起胸,昂起頭,用一種極為放肆無禮的眼神瞪著李碧茗。

「哈?」李碧茗見狀不怒反笑,頓時隨手拿過梳妝檯上的一根金釵,就要拉過婢女如月的手指來戳。

一邊動手,李碧茗還一邊憤憤地心想:「還沒正式過門,這些小賤人就敢給我甩臉子?如果這時候不發威,以後正式嫁到高家來,還怎麼能做一個人人畏服的正室大婦?」

只是她沒想到,見她舉起金簪,那婢女如月竟夷然不懼,冷笑著說道:「好心來給你報信,沒想到事情都黃了,還敢跟我們高家人擺大婦的架子。本來還有些為你難過,現在看來,這結果正好!」

「死婢子你胡說個什麼?我要撕爛你的嘴!」李碧茗拋下簪子就要撲過來。

「高敞被抓了。」婢女如月看著撲來的女人,冷冷說道,「你的高家媳婦做不成了。」

「什麼?」李碧茗如遭雷擊,不信地大叫道,「你胡扯什麼?大喜之日說這不吉利謊話,看我不打死你!」

就在她怒火中燒,正要下死手之時,更多的高家人跑過來。

所有的人,進屋後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李碧茗。

正是這種同情的目光,讓女子如墮冰窟。

「難道……」她顫抖著聲音問大家,「難道今天這婚……不訂了?」

「不訂了。」眾人紛紜說道,「李姑娘,高大少爺犯事了,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出不來。這婚,沒法訂了。」

雖然,李碧茗極度虛榮功利,但內裡其實還是挺堅韌強悍的,否則以一個嬌弱女子,怎麼能這樣蠅營狗苟,始終為家族復興努力?

但到這時候,好像一切的堅強都沒用了。

只見李碧茗「哇」的一聲,一大口殷紅的鮮血從口中噴出,不僅噴得禪院的白牆紅斑點點,還染紅了粉紅的裳裙,那場面真叫觸目驚心。

見這情景,眾人盡皆驚心。

還沒等來得及上前安慰,卻不防李碧茗見到自己噴出的鮮血,忽然如同呆傻,好一陣後才發出一陣驚恐之際的嘶叫聲。

一時間,整個內堂中,全是她失控的「啊啊啊啊」聲,悽慘的嚎叫不絕於耳,再配以帶血的婚袍,那畫面極為詭異。

還沒等眾人來得及上前安撫她,李碧茗卻突然又發瘋般地衝出了內堂,向後衝到了彌勒禪寺的佛堂裡。

一路上,彌勒寺的眾僧侶阻擋不及,當女子衝到佛前時,終於心竭力盡,癱軟在蒲團上。於是香菸繚繞的佛堂裡,一襲豔麗的紅嫁衣,一尊莊嚴的菩薩像,對比出一種強烈的悲情。

高敞被抓,此事還不算完。

蘇漸在玄武衞中耳濡目染,怎會不知道「打蛇不死反被咬」的道理?

一抓來人,他立即和端木楚配合,在獄中審訊高敞時,以不死為誘惑,讓他把自己做下的惡行供出。

出乎蘇漸意料的是,這平素裡囂張跋扈的貴公子高敞,一到了牢裡,心理素質竟比誰都差。

高敞不僅怕死,還害怕獄中的酷刑。於是在蘇漸的承諾下,這貴公子竟誤判了形勢,不僅將罪行和盤托出,還把和血義盟勾結之事添油加醋,就怕說得不真,讓蘇漸他們不高興。

聽得他這些供詞,不用說蘇漸了,就連端木楚甚至軒轅鴻都喜出望外!

本來,端木楚只是幫朋友忙,軒轅鴻只是想找個茬兒,可誰能想到,他們竟然抓到一條和血義盟勾結的大魚!

「尚書之子勾結亂黨」,這是一個多麼有想象空間的話題啊!

本來高家門主高元博,還想盡辦法準備營救高敞。在聽說高敞供出和血義亂黨勾結後,高元博和高家家老們全都驚恐不已!

他們不僅息了搭救之心,還開始發動一切人脈資源,設法重金賄賂端木楚、蘇漸等經手此案之人,力圖讓他們除了高敞以外,不要再廣加牽連。

自然,玄武衞大統領軒轅鴻,是頭一個需要打點之人。軒轅鴻,終於從戶部尚書那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。

本來高元博高尚書,有司徒威宰相撐腰,軒轅鴻這邊的錢糧餉銀,刁難也就刁難了,軒轅鴻也拿他沒辦法。

但誰能想到,這次在別人看來,蘇漸有點像吃錯了藥似的,渾楞地起個頭,對高尚書之子一頓拳打腳踢亂折騰,結果竟然不僅他本人啥事沒有,還順帶把軒轅鴻這個老大難的問題給解決了!

不用說,經過這一遭,蘇漸的「福將」身份在軒轅鴻的心目中進一步坐實。

而在上下打點的過程中,高家的長輩們直到這時,才得知蘇漸往死裡查高敞的真正原因。

他們也直到這時才知,他們家這位大公子,表面風度翩翩,但暗地裡為人做事有多麼兇狠囂張。

他們查明瞭,原來現在這位破壞力極大的死仇蘇漸,最開始時和高敞根本就沒有交集!完全是他們家的高敞,在沒有任何交集的情況下,只因蘇漸跟學院中的一位美女同窗多說了幾句話,就讓高敞起了陷害之心,還幾次三番地加害人家。

得知如此荒唐的來龍去脈後,高家人悲憤之餘,也深為戒懼。

他們此後嚴令高家子弟,一定要約束自己的言行,尤其不得以任何方式去挑釁蘇漸。

由此可見,所謂的高門大戶,不管你再怎麼位高權重、鐘鳴鼎食,也根本沒有想象的那樣肆無忌憚。

處在他們這個位置,才更加惜福懼禍,如履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