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,在高元盛、高軒這對父子看來,現在別說家族裡不準挑釁蘇漸了,他們簡直想給這位蘇大人立牌位燒高香啊!否則他們父子倆實在不知道怎麼表達對蘇漸的感激之情!
而相比現在身陷囹圄的高敞,李碧茗的下場更加悲慘。
雖然她那訂婚儀式沒舉行,但以當時對女子的禮法而言,對外人來說,她這婚已算是訂上了。
畢竟,以高家的高門大戶,只要他們沒發話,此後誰敢打李碧茗的主意?
於是,一貫虛榮跋扈的李碧茗,沒想到自己有一天,還沒進洞房,就已成未亡人。
也直到這時候,蘇漸的好兄弟唐求才真正明白,中秋前夜長街邊,蘇漸鄭重承諾的生日大禮究竟是啥……
對蘇漸來說,最近發生的兩樁大事,無論是狄子默還是高敞之事,都涉及父與子之間的親情糾葛。
於是這一天晚上,蘇漸上床後有些睡不著,開始琢磨這些事情。
他想到,無論狄子默和高元博是什麼樣的人,他們對自己的兒子,真可謂做盡了一切能做的事情。
蘇漸忽然有些好奇,自己這個孤兒,真正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?
既然世人都說父子情深,那究竟當年在什麼樣的情況下,爹爹會將自己遺棄呢?
雖然不知道父母是誰,但「蘇漸」這個名字,據說是父母留下來的。
那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呢?是讓自己凡事漸漸來,悠著點嗎?
想著想著,蘇漸就忍不住苦笑起來。
「漸漸來,悠著點啊……我倒是想悠著點,可是看看最近發生的這些事,那些人願意讓我悠著點,慢慢來嗎?」
這樣想著,不知不覺,蘇漸睡意漸濃,漸漸地滑入昏沉夢鄉中……
就在這一夜,許久沒「更新」的怪夢,竟然又難得的出現了新場景!
夢中的環境十分模糊。
蘇漸只覺得四周如同黑夜降臨,但有著點點的光斑,如同螢火一樣在身周明明滅滅。
又或者,感受到那份高渺虛無的意境,夢中的少年甚至覺得,自己此刻就身處星穹的高處。
明滅閃爍的光輝中,美得不可方物的龍翼美少女,漸漸地浮現。
今日的少女沒有穿戰甲,也不似穿著常服。
幻夢中蘇漸竟然覺得,她彷彿剛剛浴水而出,身上的衣物……僅僅只是夠用。
也許是背景單一,暗夜星輝中的少女形象,漸漸變得十分鮮明。
蘇漸一眼看到的,就是少女隨意披散在肩上腰間的長髮。
女神的髮絲,呈現出一種縹緲的冰藍。它華美,柔順,深邃,但又灑著點點的銀輝,閃閃爍爍,看起來宛如幽藍的天幕上繁星閃爍。
這樣神聖華美的長髮,仿若光與暗的完美結合,簡直把蘇漸給看呆了……
不過夢境中美麗的女神,似乎絲毫沒有受蘇漸呆滯表情的影響。
她開始用一種悲苦的表情,向蘇漸訴說自己的苦惱。
湊巧的是,在低沉但悅耳的聲音裡,少女也跟蘇漸訴說了自己的父親。
她說,曾經那樣疼愛自己的父親,不知道為什麼,最近對她開始冷漠,甚至有意地疏遠她。
聽到這樣違反親情常理的怪事,夢裡的蘇漸竟好像並沒有吃驚,反而還非常自然地開始幫她分析。
蘇漸說,這事真的不簡單,不會僅僅是家庭親情的偶然變化。
夢中的少年侃侃而談,少女看著他若有所思,臉上原本那一抹憂愁的神色,也似乎變淡了許多。
說著說著,似乎那漫天的星輝都不再留意,蘇漸的意象裡,只剩下自己和少女的喁喁細語……
當蘇漸醒來時,發現夜色依然深沉。
蒙朧的月光從窗中照入,為床榻前的鞋履籠上一層淡淡的清輝。
看著床前灑滿的月色,蘇漸陷入了沉思。
很顯然,這龍翼美少女絕不簡單。從殘月峽那個龍兵的反應來看,她在龍之帝國的地位,應當非常的尊崇。
經過研究京華高家後,蘇漸很明白,這樣的家庭,絕沒有單純的家事。
她家人究竟發生了什麼?
蘇漸隱隱有一種感覺,覺得這件事說不定和自己那個被惡龍撲殺的夢境有關係。
甚至,沐浴在月光中的少年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,覺得少女的家事可能還和整個神州大陸、人龍二族的命運有關……
此後的日子,並沒有什麼風波,很快就到了蘇漸在靈鷲學院中的第三年。
靈鷲學院的學制,總共就三年。等這一年學完,如果沒什麼意外,蘇漸便要回到玄武衞中繼續效力。
雖然僻處西域,但華夏國的位置頗為優越,以南北縱向來說,正處在中央的位置,因此四季分明。
第三年的春季來臨時,華夏國的原野中鶯飛草長,春光爛漫。
這一天下午,洛雪穹閒來無事,便漫步於靈鷲山林的雨宿湖邊散心。
雨宿湖畔,楊柳依依。
其實本來西域並無楊柳,但華夏國遷移此地後,也把中原江南的垂柳帶來了。
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」
楊柳本來就是華夏人寄情抒懷之木,在這潰敗西域、故土難回之際,更成了華夏人悲春傷秋的寄託之物。
此時雨宿湖邊的楊柳正值盛時,偶然湖面風來,洛雪穹面前頓時飛起了無數潔白的柳絮。
柳絮漫天飛舞,輕盈婉轉,宛如北地飄揚的白雪。
洛雪穹本來只是來此地散心,沒想到卻被這飄似白雪的柳絮勾起了故土之思。
「再過一年半載,我就能回去了嗎……」
心中想到這個,洛雪穹有些驚奇地發現,離夢寐以求的歸期越來越近,自己卻沒有當初想象中的喜悅。
「也許是傷春吧……」
洛雪穹微微搖了搖頭,輕輕拂去落在自己衣襟肩頭的白絮,彷彿也在拂去心中那一抹異樣的情思。
就在這時,她忽然聽到身後,有人顫抖著聲音叫了一聲:「洛姑娘,請留步……」
洛雪穹轉過身,有些驚訝:「雷公子,是你?」
原來天雪國的皇子,正站在不遠處的柳蔭裡。
綠柳如絲絛,春風若剪刀,俊美的少年一襲華美的紫衣,立在春|水綠柳間,本身便宛如一幅工筆畫。
「你找我做什麼?」白裙翩翩的少女,有些奇怪地看著紫衣少年。
一向冷峻如刀的雷冰梵,這時候眼神卻有些閃爍。
洛雪穹等了一會兒,才聽到他開口說道:「洛姑娘,我知道,你和蘇漸蘇兄弟之間,其實並無私情?」
一聽這話,毫無思想準備的白裳少女,臉頰頓時紅了。
「當然沒私情!」頓了一下,洛雪穹斷然道,「雪穹與他只有同窗之誼。實在要說有點什麼,要數那殘月峽中,他於我有救命之恩。」
「雪穹對此事一直銘記在心,十分感激,但卻牽扯不到什麼兒女私情上去。」
說到這裡,洛雪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,便奇怪地看著雷冰梵,語氣變得有些冷淡:「雷公子,你怎會忽然跟我說起此事?恕我直言,你提及‘私情’二字,唐突了。」
對於洛雪穹的冷淡,雷冰梵卻似乎毫無察覺,竟喜不自勝地說道:「沒有私情就好,沒有私情就好!」
「雷公子怎麼也變得和那人一樣?」洛雪穹搖了搖頭,轉身就準備離去。
只是剛走了兩步,卻聽身後雷冰梵說道:「洛姑娘與蘇兄弟既無私情,那、那可否考慮在下……」
「什麼?」洛雪穹腳步一頓,霍然轉身,一雙明眸詫異地盯著雷冰梵。
被她一盯,雷冰梵的眼神先是有些躲閃,但很快變得坦然。
「終於說出來了……」雷冰梵的語調恢復了正常,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
他看著洛雪穹雪蓮幽蘭一樣的面容,認真地說道:「或許唐突,但請洛姑娘一定相信,我雷冰梵對你的喜愛之情,絕對發自真心。也許洛姑娘會笑在下,但即使按世俗的眼光,你我也互為良配。你看,我為天雪皇子,當不辱沒於你;你為靈山聖門門主之女,也是尊貴無比,我父皇自然會首肯。並且貴教門亦在天雪境內,若你與我成婚,對貴教門也是大有好處。」
「這麼說,你我正是門當戶對了?」洛雪穹看著他道。
「正是如此。」雷冰梵充滿期待地看著少女,「不知你……意下如何?」
「雪穹感謝公子好意。」洛雪穹道。
雷冰梵心中一喜,少女卻話鋒一轉:「只是雪穹年紀還小,不通情事。況且婚姻大事,須聽媒妁之言,不可倉促……」
「我懂了。」雷冰梵何等冰雪聰明,一聽此言,雙目中的熱切光芒,逐漸熄滅。
「感謝洛姑娘。」冷傲的天雪皇子,竟微微躬身一禮,說道,「謝謝你顧及在下顏面,只是婉拒。」
「婉拒?也不算吧。」洛雪穹恢復了冰山雪風一樣的語調,淡然說道,「只是雪穹從未想過此事,公子今日言此,真是唐突了。好了,若無他事,我便告辭了。」
「好,洛姑娘請走好,只是,」雷冰梵看著白裳少女,目光灼灼說道,「只是冰梵一片真心,不會改變。」
「哦,雷公子心性堅韌,是好品性。」洛雪穹淡淡說了一句,便轉身翩然離去。
見她離去,雷冰梵搖了搖頭,也就轉身要走了。只是就在這時,卻聽不遠處林中有人喊道:「咦?冰梵、雪穹,你們都在這裡?」
聽到這聲音,雷冰梵和洛雪穹都是一愣,停住了腳步,一齊轉身看向發聲處。
「是我!」這位掛著明亮笑容從林中走出之人,不是蘇漸還是誰?
「你們都在這兒啊?」蘇漸熱情地說道,「是在看景嗎?這裡確實不錯哇,你看這柳絮如雪,波紋如雲,真是賞春景的好地方呢。」
「蘇漸,」洛雪穹盯著走近的少年,「你很喜歡看景嗎?」
「當然!」蘇漸樂呵呵道,「我最近經常看景,順便吟詩作賦,努力提高文學水平呢。」
「喲,蘇兄不再是赳赳武夫咯。」洛雪穹冷冷道。
「咦?雪穹你怎麼了?」蘇漸聽得少女語氣不善,便覺得很奇怪,「雷兄,你剛才沒惹她吧?」蘇漸看向天雪皇子。
「沒,沒……」雷冰梵俊臉微紅,扭過頭去裝著看湖景,不再看蘇漸。
「真的沒惹她?」蘇漸有些懷疑,正要追問,卻聽洛雪穹又道:「和雷公子沒關係。我只是想問你,你喜歡看景,怕不是為了吟詩作賦吧。」
「被看穿了!」蘇漸扮了個鬼臉,笑道,「其實是偷懶而已。」
「只是偷懶嗎?」洛雪穹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生氣,冷笑道,「要我說明嗎?火楓林,心碧湖,你最近常去那裡,真是隻為了看景?」
「呃!」聽得此言,蘇漸心中猛地一跳,暗想道,「大意了大意了!我去找幽小眉,行蹤已是隱秘,每次都小心再小心,怎麼還是被洛雪穹看破行蹤?不過,她跟蹤我幹嗎?難道……」
蘇漸忽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可能性:「難道她是什麼不法組織的成員,暗中監視我?」
「……呸呸呸!想啥呢?根本不可能!」
正胡思亂想間,他便聽洛雪穹又聲調轉柔說道:「蘇兄,其實我並不是跟蹤你,也不是惱你去找個小……女孩。我惱的是,我們也算朋友吧,怎麼安置了一個小妹妹,卻不跟我們說?」
「我這不是事情太多嘛。」蘇漸打了個哈哈,忙轉移話題道,「雪穹,我不信雷冰梵剛才沒惹你。怎麼?他犟脾氣又上來了,嗆你了嗎?你放心,別看他貴為皇子,要是他敢欺負你,我真敢跟他幹仗!」
「說什麼吶!」洛雪穹俏臉一紅,扭過臉看向湖水,不理他了。
「哈哈!」見自己轉移話題的策略成功,蘇漸大為得意。
輕鬆下來,他也順著洛雪穹的目光,看向那雨宿湖,便見得藍天白雲下,風拂楊柳,飛絮如雪,波光粼粼的湖水閃爍明滅,像是波紋中隱藏了無數閃亮亮的藍水晶,風景還真的煞是好看。
正心情放鬆地欣賞春色時,他卻忽聽到旁邊雷冰梵說道:「蘇漸,上回你拉我喝酒,我不是沒去嗎?」
「哪回啊?」聽了雷冰梵的話,蘇漸有些莫名其妙,奇怪地看著他。
「就是那回小巷之事了……哪一回不重要了,我只問你,你願不願意陪我去?」雷冰梵臉罩寒霜地叫道。
「去去去!」蘇漸嘟囔道,「就沒見過你這樣的人,拉人陪酒,還一副冰塊臉的模樣。對了雪穹,你自然不會去的吧?」他看向旁邊的白裳少女。
「你們去吧。」洛雪穹猶豫了一下,說道,「蘇漸,你照顧照顧他,別讓他喝太醉了。」
「哈,你挺關心他嘛!」蘇漸開著玩笑,卻沒看見,身旁那紫衣銀髮的翩翩公子,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。
他兩人結伴離開雨宿湖後,蘇漸也不忘提議要拉上亞颯和唐求,誰知被雷冰梵一口否決,說今日只要二人痛飲,不醉不回。
二人喝酒的地方,叫「太白居」。
這酒鋪名字取得挺大,其實只是路邊一小酒館,但是陳設精緻,又好過路邊攤,便十分合蘇漸的胃口。
雷冰梵和蘇漸兩人相處時,因為雷冰梵性子比較冷,結果各種事情反倒是蘇漸做了主導。
剛被拉來太白居時,看到這酒館的檔次,雷冰梵一皺眉,有心想換個更精美豪華的酒樓,沒想到蘇漸已經熱情地去跟酒鋪老闆打招呼點菜了,便也就按捺下來。
不過讓雷冰梵沒想到的是,這太白居雖然門臉兒不起眼,但各種下酒菜卻極為新鮮可口,連各種酒品也都熱辣香醇,不似凡品。
見得如此,雷冰梵也在心中感慨,說是果然華夏泱泱大國,天子腳下的京華城,連隨便一家酒鋪都品質這麼好。
剛來太白居時,日影西斜,幾近黃昏。
本來等到華燈初上,酒入愁腸,更容易傾訴衷腸,但雷冰梵心中情緒翻騰,就在這暖暖的落日餘暉中,跟蘇漸推杯換盞,訴說起心中的苦悶。
開始時,蘇漸見少言寡語的雷冰梵,竟然跟自己大談特談,還十分激動,便拉開架勢準備好好和他聊聊。
只是沒想到三杯酒後,便只聽天雪皇子愁苦問道:「蘇漸,你說,我是不是配不上洛姑娘?」
「呃?」蘇漸聞言,手中杯子差點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