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公子來了?」本來低頭妝扮的李碧茗,感到有人來,抬頭一看是高敞,頓時喜上眉梢。
「你看奴家這妝容好看嗎?」大喜之日,李碧茗也變得如同羞澀喜悅交織的小女孩,認真地問高敞。
「好看,好看!」高敞笑道,「是我選中的新娘子,怎麼會不好看?」說著話,他便走近,在李碧茗腮上吻了一下。
「公子好壞……妝花了。」李碧茗羞澀地說了一聲,便忙著對著菱花銅鏡,用粉撲蘸著胭脂補妝。
如此用心打扮之時,女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看著菱花鏡裡自己美麗的顏容,李碧茗忍不住有一句話在心裡反覆盤桓:「結就來生雙綰帶,寫成今世不休書!」
幸福感滿溢地思忖時,李碧茗忍不住念出聲來。
高敞聽了,也不由得一陣大笑,攬過女子一陣撥弄,跟著唸了這句喜慶詩句,一時間也覺得平生無如此刻樂也。
說真的,這高敞高大少,能答應娶李碧茗,完全只因為她出身沒落貴族,又對高敞百般順從,於是高大少便覺得,與其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做大房,還不如就娶李碧茗。
這樣一來,以後他一如既往地出去花天酒地,高夫人碧茗哪敢管他?
遠的不說,近日他就準備綁了洛雪穹侮辱,若換了個高官小姐是自己老婆,那還不吵翻天去?
雖然懷著這樣不良的動機,但這一刻高敞在禪寺外苑的廳房中,看得眼前美人眉目如畫,被自己一逗嬌羞嫣然,便也禁不住動了真情。
當此之時,高家大少爺自覺權勢與美人都被自己掌握在手中,那志得意滿的情緒,簡直難以形容。
終於就快到了慶典正式開始的時辰。
巳時之初,正是旭日升空、光耀大地的時刻。
此時闊大的禪寺外苑之中,到處旌旗林立,各式高氏家族徽紋旗幟,迎風招展,獵獵作響。
高氏族旗,取的是黑底白紋,象徵著祖上以軍功立家,常年帶兵大戰,坐臥於白山黑水之間。
不過這樣的淵源,周邊路過的小民是看不懂的。看著這黑白旗幟,還有人問,是不是誰家死了老人,便租了禪寺外苑舉行祭靈儀式。
當到了巳時一刻,只聽得三聲鼓響,本來還在隨意走動、交頭接耳的慶典嘉賓們,便都神情肅然地入座。
「終於等到了今天!」
這一刻,今日的主角高敞,在彩臺之後看著外苑中坐滿的黑壓壓人群,心情興奮而激動。
儀典過程,不必贅述,無非是長輩登臺宣講,祭天地,拜皇家。
當鼓樂齊鳴三巡之後,終於到了今日主角高敞登臺的時刻!
對今天這個儀式,高敞已經在心中預演過無數遍。
但事到臨頭他才知道,對這樣的大場面,所有的準備都沒用。
到了登臺時,他頭腦一片空白,幸好有專門的禮賓司儀,引領著他做這做那,才避免了出醜尷尬。
眼見這樣,高敞心中倒也想:「嗯,果然今日我還只能是坐個繼承人之位。要像爹爹那樣老辣掌管一族,還差得遠。」
這麼想著,高敞便登上了紅絹鋪地的禮臺,按照預定的流程,由兩位家中族老顫顫巍巍地替他披上象徵高氏繼承人的雪紋玄裳。
族老年事已高,動作緩慢,披衣的漫長過程,倒讓高敞有時間平復心情,變得從容自然。
於是,他有暇看到,臺下那位一直跟自己明爭暗鬥的堂弟,此刻正站立在人群之中,看向自己的眼神,如噴怒火。
還別說,越是看見堂弟如此,高敞就變得越是開心。
面對堂弟憤恨的眼神,高敞嘴角上翹,回以一個無聲的輕蔑笑容。
見他如此,無論是高軒還是他老爹高元盛,霎時間變得臉色鐵青!
無聲的暗戰中,所有繁文縟節也差不多完成。於是整個儀典最重頭的一場戲終於到來!
只見當今高氏門主高元博,持著一封朱帖,準備交予高敞。
這封大紅朱帖,正面繪著高氏族徽,四周灑著亮閃閃的金粉,內膽用的是素絹而不是白紙,上面寫著確立高敞為高氏門王正式繼承人。
那時的人最重契約。只要這封朱帖交到高敞手中,高敞這京華高家下一任門主的地位,就算完全確立了。
到得這一刻,不僅平靜的高敞激動起來,就連高元博這樣的官場老手,也變得格外激動——是啊,誰奮鬥一輩子,不是為了子女?就連高元博這樣老謀深算之人也不例外。
今日終於確定自己的門主之位傳與兒子,對他來說,意義簡直不亞於自己當年被提拔為戶部尚書。
「對面之人,」高元博努力平復心情,按家傳的儀程對高敞問道,「汝已齋戒否?」
「已。」高敞低頭,鄭重回答。此時他拱手與額平齊,這是所謂站立時最隆重的頂禮。
「汝已沐浴否?」高元博繼續問他。
「已。」高敞再次低頭頂禮回答。
其實,當高家族老替高敞披衣時,整個禪寺外苑就一片安靜。場中人人都屏息凝神,看這樣難得一見的重要儀式。
等到高元博登場時,整個場中更是鴉雀無聲,只聽得見風捲旌旗,嘩嘩作響。
只是,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,就在高元博父子二人問答時,他們聽到禪寺外苑的大門口,竟然好像發生了一陣騷動!
「怎麼回事?」那些德高望重的賓朋,不禁都皺起眉,心裡開始怪高家怎麼能允許這樣低階的紕漏發生。
他們這時候還以為是門口有什麼乞丐流民上門騷擾乞討。
他們還在皺眉抱怨時,那大門口的人群已開始爭執起來,而且爭吵聲還越來越大。
不過這時候,彩臺上的高元博父子,還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,充分享受這期盼了多年的興奮時刻。
於是一時之間,他們倆竟沒聽到外面發生的異動。
只是,當高元博照規矩問了幾個問題,馬上要把大紅朱帖交予高敞時,卻聽得「轟隆」一聲巨響!
那禪寺外苑的楠木大門,竟然被人猛然撞開!外苑三寸厚的門板,竟然在一瞬間破碎一地!
到得此時,外苑場中沒人不被驚動。
包括高元博父子在內,眾人齊驚,一齊朝大門口看去。
讓所有人做夢都沒想到的是,在高家這麼隆重的典禮上,他們這時從破開的門洞裡看到的卻是,有一大群黑衣衞武士如潮水般湧入,各舉刀槍,殺聲震天!
兵丁破門,如果說今日儀典真的只是關起門來的高家家事,也就罷了;但今日為了顯威風,高元博可是把各地的高氏族長,還有朝中交好的同僚都給請來了!
這一下高元博的心情可想而知。
如果說場上其他人還只是「面面相覷」,高元博卻變得跟他親弟弟前一刻一樣,「臉色鐵青」!
按道理說,這時候高元博應該帶頭喝罵才對。但他看見闖進來的是負責刑事偵緝的黑衣衞,第一反應竟是眼皮一跳,心中吃驚想道:「難道是」……
正心懷鬼胎時,卻聽高敞已然罵了起來:「你們這些黑狗渾蛋,誰讓你們衝進來的?」
高敞此刻的心情比他老爹更差,同時也是氣焰囂張慣了,這時候自然想罵就罵。
「高敞你瞎嚷嚷個啥?不想活了?」這時衝到彩臺前的黑衣衞打頭一人,毫不客氣地回罵。
「端木楚?」高敞一看領頭之人,竟忽然有些發愣。
愣怔了片刻,他脫口道:「怎麼會是你?端木大人,我沒得罪你吧?你怎麼帶人砸我場子?」
「砸場子?哼,說什麼呢。」端木楚面沉似鐵,叫道,「來,蘇鐵衞,你來說說今日我等來此所為何事。」
「蘇鐵衞!」一聽這詞兒,高敞本能地身子一抖,心說要壞。這些天來,「蘇漸」這名字對高敞而言,簡直就是噩耗的代名詞。
心驚之時,高敞再抬頭一看,那個正慢騰騰從端木楚身後轉出之人,不是蘇漸是誰?
「高敞,你事發了!」一身黑色勁裝的蘇漸,一揚手中的一疊紙,中氣十足地叫道。
一聽「高敞」二字,高大少面如土色,但他旁邊的老父高元博高尚書,不知怎麼,第一反應竟是一下子鬆了一口氣。
不過高尚書很快就反應過來。
「混賬!你胡扯渾說什麼?」
一聽黑衣衞抓人的套話今日竟然用在自己寶貝兒子身上,高元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!
「胡扯?」面對當朝三品大員,蘇漸卻是神色自若。
只見他一個縱躍跳上高臺,面對高元博侃侃而談:「尚書大人,我等玄武衞兄弟今日前來公幹,怎麼能是混賬胡扯?我勸尚書大人您在沒弄清事實前,請勿汙衊我等兄弟。」
「你你你——」被蘇漸這樣一嗆,高元博頓時氣得渾身抖如風中秋葉!
已經多少年了?從來沒人敢這樣跟高元博高大人這般說話!
於是他手指著蘇漸,聲音顫抖罵道:「你、你……哪來的狗東西?還不給我快滾!」
多少年沒人這麼對他的後果是,這時候高尚書想用最惡毒的話語來罵蘇漸,卻發現「書到用時方恨少」,竟然詞彙量不夠。
「滾?狗東西?」本來蘇漸還有些恭謹姿態,一聽這話,頓時挺胸抬頭,在高家父子面前把腰挺得筆直。
而傲然挺立時,本就英俊灑脫的少年,更顯得卓爾不凡。本來一襲黑色勁裝只是玄武衞規定製服,這時候卻襯托得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,傲然佇立在雲空下、高臺上。
見他如此,臺下有些高家旁支的大姑娘小媳婦,竟一時沒忍住,把家族仇恨拋到腦後,不時地拿眼偷瞄蘇漸的身材面容。
而蘇漸此時目視高尚書,昂然說道:「稟高大人,在下既不是狗東西,也不會滾。本來今日本鐵衞前來,只是尋常公幹抓人,既然大人您這麼說,那說不得,我便要正告你——」當此之時,青空如洗,旗卷如龍,整個禪寺外苑只聽得見少年清越響亮的嗓音迴響:「高大人,我玄武衞一眾兄弟,保皇屠龍,一片忠心,日月可鑑!我蘇漸在此要正告某些人,千萬莫要暗中使壞。若是暗動歪心,剋扣糧餉,讓我等出生入死之眾餓了肚皮,那我玄武衞上千兄弟,決不答應!」
原來此來之前,軒轅鴻大統領怕蘇漸下手溫柔,早就把高尚書剋扣糧餉這件事暗示給了他。
而蘇漸這口才,真是上了一定水平。這一番話說出來,本來只是應付差事、跟著往前衝的一眾玄武衞,直聽得感同身受、熱血沸騰!
於是蘇漸話音剛落,他們便自發地齊聲大叫:「決不答應!」
這句話說得齊心協力,重複了幾遍,聲震四壁,迴盪不絕,直驚得圍牆外秋樹上的昏鴉飛騰而起,呱呱地哀叫著飛向遠方。
到這時,本來只想應付任務的玄武衞,被蘇漸這番話激起共鳴,血衝頭頂,已起了同仇敵愾之心。
到這一刻,再沒人敢小看臺上傲立如槍的少年。
玄武眾衞,皆在暗中直挑大拇指:「果然不愧是‘孤膽屠龍’蘇鐵衞!」
還別說,以前也有人隱約提起這稱號,沒多少人當真;但從今日起,蘇漸這「孤膽屠龍」的名號,便被在場的玄武衞兄弟口口相傳,漸漸流傳出去。
玄武衞同仇敵愾,士氣高昂,對高家這一方就不算是什麼好事了。
於是面對臉色煞白的高元博,心氣兒也上來的端木楚冷冷說道:「高大人,我勸你還是好好聽咱蘇兄弟把話說完。」
「哼!」面對皇帝的小舅子,高元博也不敢放肆,哼了一聲,也就順勢往旁邊避避,暫時不作聲了。
「運氣!」見高元博終於退讓,蘇漸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「高敞!」沒了任何顧忌,蘇漸往高敞面前跨進一步,如雷鳴般喝道,「我來問你,你可是新京華城三元坊街人士?」
「是又怎樣?」見爹爹都退讓了,高敞這時候也不敢放肆。面對少年程式化的提問,他沒好氣地應了一句。
「是你就好。」蘇漸冷笑道,「你已經犯下滔天大罪,且聽我一一宣來!」
「什麼?」聽到他說要宣佈罪行,高敞頓時覺得不妙。
當他正要往旁邊跑,早有幾個黑衣衞精壯武士撲過來,從兩邊一把將他揪住!
「蘇漸!你渾蛋,你公報私仇……」被制住的高敞叫罵不絕,「你——」還要再罵時,已有人十分嫻熟地往他嘴裡塞上一團破布。
沒了他的聒噪,接下來蘇漸便故意用十分響亮的聲音,一樁樁,一條條,把高敞那些罪行響亮地宣佈出來。
剛開始時,袖手旁觀的高尚書聽了,還直撇嘴,心說「刑不上大夫」,高敞是自己這戶部尚書高官之子,這點罪名算得了什麼?
但沒想到,從第四條開始,高元博便越聽越心驚:什麼蹂躪殘殺數十名婦女,私賣大量管制軍資,陷害逼死多名郊縣官吏,甚至和敵國龍族還有不清不楚的聯絡!
這一樁樁、一件件,不僅性質嚴重,數量還非常多,於是本來看著一表人才的高敞,在那些和高家沒什麼關係的賓朋眼裡,漸漸形象變得和魔鬼無異。
「汙衊!都是汙衊!」這下高尚書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,不斷地嘶吼大叫,氣急之下甚至跨步向前,揚手想要打蘇漸。
當然聰明如高元博,自然不會這麼容易衝動。在他的手剛舉起時,他便看到了對面少年嘴角露出的一絲冷笑。
看到這絲冷笑,高元博突然渾身一個激靈,心想道:「哎呀!高元博啊高元博,你怎麼這麼傻?剛剛這些黑狗還在嘀咕,這狗少年是什麼‘孤膽屠龍’。以他這樣的狡詐,說不定正等我一衝動撲過去,然後隨便一指頭戳死我!事後還把我安個‘襲擊公差,不幸身死’的罪名——哎呀,他完全乾得出,好險好險!」
一念及此,高元博頓時冷靜。
不過,雖然他自己沒動手,但不等於他就不想動手。
現在這場面他也看出來了,今日事情絕難善了。很明顯,如果讓黑衣衞的人就這樣把寶貝兒子捉走,那麼以蘇漸這個狗東西的無恥程度,敞兒這輩子就再難脫出牢獄了。
心中計議已定,高元博冷笑一聲,便退到一旁。
明面上他是退讓了,實則卻是找了個隱蔽的位置,對彩臺一側的高家護軍高手,暗中做了個「斬首」的手勢!
彩臺兩側的高家護軍,人數並不多。他們之中,不乏高手,但更多入選站立的,都是相貌堂堂之輩。
這點很好理解,畢竟今日來禪寺外苑主要就是撐場面的,誰能想到還要經歷一場血戰廝殺?
看到高家家主的暗示,本來應該一呼百應的高家護軍,竟然在這一刻,都變得有些遲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