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慨一聲，蘇漸環顧四周，心想道：「真沒想到，狄先生平時那樣道貌岸然，暗地裡不僅血案累累，竟然還收藏這種禁書，也不知道這禁書是不是尊龍教之物。」

一想到這裡，那個嬌憨玲瓏的小女娃兒，在他心目中再次升值。

接觸到《黑暗心輝》這書，對蘇漸還有個啟發。

都說「星流術」是人龍大戰後興起的，但從這本黑暗星流術教材的材質、字型來看，其存在時間遠遠超過兩百年。

這樣看來，神州大陸之人，早就開始把星空之力往這方面使用了。

在從密室裡出來之前，蘇漸出於慎重起見，還是把這本禁書放回原處，繼續藏在這很難被人發現的密室中。

而因為現在他已經完全記住了密卷內容，想忘也忘不掉，於是蘇漸也只好用「術無善惡，唯人自使」來安慰自己。

並且，他也想著，自己這陽光少年，能有什麼機會去和黑暗生物擬態融魂呢？

所以這本《黑暗心輝》，對他來說也不過就是一本偶然看到的參考書吧。

不得不說，因為立下這一番大功，蘇漸接下來這些天裡，可謂春風得意。

比如這一天傍晚，他出得學院，回到京華，往住處走的途中，路過以前巡街的地段，便發現那些商販對他的態度明顯改善。

於是在他們的熱情相邀下，蘇漸到這個攤兒喝杯酒，去那個攤兒拈只梨，與小商販們關係融洽，其樂融融。

當然，真正的奸商，此時對他也是假笑，內心鄙視依然。

偶爾在街頭，他還遇到青龍、白虎軍的校尉出來喝酒，見他這個黑衣衞少年如此，還忍不住嗤之以鼻，當場嘲諷。

若放在以前，蘇漸不免愁苦，但現在胸懷已經寬闊許多，面對冷嘲熱諷，他只是一笑，行個禮自己走遠。

見他這樣應對，那些準備借酒發瘋的友軍軍官們，倒是一愣，彷彿一剎那有個錯覺，好像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卑微的黑衣衞少年，而是碰上什麼氣度雍容的主官。

只是蘇漸並不知道，碰上友軍嘲諷這樣的風波，實在算是小事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喝了幾杯酒，腳步踉蹌，哼著不知名的歌兒往住所走時，就在路過的一個暗巷中，還發生了一件事。

就在某條巷口的牆角陰影裡，一個身形修長之人，正在暗中窺伺。此人一邊窺伺，一邊還一副沉吟的模樣，似是若有所思。

過了一小會兒，偶爾一陣風來，吹開街邊行道樹的枝葉，將皎潔的月光透在他臉上。

如果這時蘇漸注意到這人的臉，定會大吃一驚：「神戟將蕭龍雀，為什麼會在這裡？」

不過蘇漸這時酒飲微醺，渾然想不到這天子腳下，還有一個武功高絕之輩，在暗中窺探自己。

他懵然不覺，但蕭龍雀銳利的目光，卻時刻聚焦在他的身上。

出人意料的是，當蘇漸終於走向這裡，蕭龍雀如此大人物，竟是屏住呼吸，潛身向前，眼神逐漸凌厲。

這時，一片發黃的秋葉飄下，本會落在蕭龍雀的頭上，但就在幾寸之外的地方，似被無形牆壁所擋，硬生生地歪向一旁。

殺氣已然流溢。

只要下一刻蘇漸靠近，蕭龍雀就會倏然撲出，如夜影靈豹，利刃在少年喉頭一抹，如清風吹過，少年的生命就將隨之消逝。

只是在這千鈞一髮間，卻有一個紫發少女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
一股強烈而獨特的暗黑氣勢，倏然衝撞在蕭龍雀身上！

猝不及防下，蕭龍雀身形靈動地向後一翻，幾個縱躍，已如行雲流水般避入了深巷中。

「誰？」蕭龍雀那對細長的美人目，銳利如刀，看著如影隨形而來的少女。

「我？」少女神色冷厲，冷冷一笑，忽然渾身散發暗紫的光芒，轉眼一對幽月蝠翼張開在身後，暗月幽雲下宛如煉獄的死神。

如果這時蘇漸在場，剛看過《黑暗心輝》的他定會大吃一驚：「幽小眉，原來你會黑暗星流術！」

「冥月血蝠」，這正是小魔女幽小眉的黑暗星流術。

和平時在蘇漸面前呆憨的模樣完全不同，幽小眉此刻神情肅殺，目光凌厲，整個人寒傲如冰，就如一支出鞘的利劍，和蘇漸面前的嬌憨少女簡直判若兩人！

見幽小眉黑暗魔族的特徵，蕭龍雀先是一喜。

作為人族豪傑中的豪傑，出手消滅龍魔二族，幾乎成了蕭龍雀場面上的本能。

不過，等他看清小少女寒傲如雪的美麗面容時，卻又是一愣，竟沒有像往日那樣，一齣手就消滅擋在面前的任何黑暗勢力。

「那個人，是我的。」少女冷冷說道。

「那個人？」蕭龍雀看著外面正樂呵呵走過的少年，又是一愣。

「沒錯。」幽小眉擰眉說道，「這個人，已經是死人。不過，只能是我的死人，要殺，我來。」

「什麼意思？」蕭龍雀沉吟地看著少女。

不得不說，表面是人族豪傑的蕭龍雀，對幽小眉這樣的黑暗氣息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愛好。

他被這樣的黑暗氣息吸引，便跟幽小眉多攀談了兩句，就進一步被少女流露出來的嬌憨、冷厲的雙重性格所吸引。

曾有那麼多美婦佳人，在蕭龍雀面前花枝招展、搔首弄姿，使盡渾身解數，想得到他的注意。但那一切都沒有任何作用。

可是今夜這暗巷中，這少女只是一個冷冰冰的眼神，幾句惡狠狠的話兒，卻將蕭龍雀深深地吸引。

這種吸引，來自於她玲瓏美麗的容貌、冷厲傲然的態度、嬌憨冷傲交織的雙重性格。

按年紀，她顯然是妹妹的身份；但言談舉止間，她卻對蕭龍雀以姐姐的身份自居。

同樣，幽小眉表面警惕，實則卻毫無心機。

這樣錯亂的雙重的觀感，對眼高於頂的蕭龍雀，竟形成一種致命的吸引。

這種感覺，就好像，張開冥月血蝠之翼的少女，明明告訴你她是一劑毒藥，但蕭龍雀還是毫不猶豫地拿過來，倒在杯中酒裡，搖晃，調勻，然後優雅從容地喝下去，在死前還不忘發出由衷的讚美。

於是，當幽小眉已從幽暗的月影中遁去後，蕭龍雀還是久久不動，在秋夜的月光裡靜靜地出神……

第二天蘇漸又去火楓林中的心碧湖畔，搭訕幽小眉。

蘇漸去時，幽小眉正在練功。

本來這火楓林心碧湖，風景清新優美，但幽小眉此刻身著黑衣，還拿著把黑氣騰騰的血色鐮刀舞來舞去，說實話即使她身姿靈動玲瓏，也有些煞風景。

立功心切的少年，可不管這些。他不僅對著蹦來蹦去的小美女起勁兒地鼓掌加油，還一個勁兒地跟她套話。

不過過了一會兒，蘇漸便發現，今日這幽小眉卻是變得有些不同。

「小眉你怎麼了？」蘇漸驚奇地看著少女問道，「你今天怎麼老噘著個嘴，簡直能掛油瓶啦。對我也這麼冷淡，怎麼，是誰惹你生氣了？」

「哼！你真是笨蛋！」幽小眉不客氣道。

「當然當然，我是笨蛋！」蘇漸嘴上表示肯定，心裡卻是一樂，想道，「哈，還說我是笨蛋，真正的笨蛋還不知道是誰呢！不過這樣也好，省得她對我起疑心。」

正心懷鬼胎，卻聽幽小眉忽然開口問道：「蘇漸，你老實說，是不是惹了什麼仇家啊？」

「仇家？」蘇漸一愣，也不以為意，隨口答道，「不瞞你說，你哥哥我行俠仗義，專門扶持弱小，不免惹下仇家無數，卻不知你想問的是哪一個？」

「果然是有仇家。」幽小眉點點頭，接著問道，「那你仇家中，有沒有誰功力十分高強的？」

「有啊，不就是高敞那廝嘛。」蘇漸隨口道。

「高敞？」幽小眉鄙夷道，「上次抓壞蛋教習，我已見識過他的本事了，根本不算強。」

「比他本事還要強的仇家啊……」蘇漸想想道，「蓋英衞算一個。不過也強不到哪兒去。」

「那也不是。」幽小眉若有所思道。

「咦？你今天這是怎麼了？」蘇漸奇怪地看著她，「怎麼今天很閒嗎？有工夫跟我問東問西的。」

聽了他這話，剛才還問來問去的幽小眉，卻忽然轉過臉去，兩手支著腮幫子，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，怔怔地出神。

「今天她這是怎麼了？」看到幽小眉這樣子，蘇漸不知怎麼心裡有些發毛。

總覺得不太踏實，他便起身，準備找個藉口先溜為妙。

誰知就在這時，發呆的小少女忽然「噌」的一聲跳起，轉過來指著正悄悄往外挪步的少年大叫：「原來你們是這樣的關係！」

「什麼關係？」蘇漸停住腳步，莫名其妙道。

「你說！你是不是認識什麼男人？」幽小眉叫道。

「廢話！我認識的男人多了去了！」蘇漸不耐煩道。

「我不是說那些臭男人，我是說，有沒有個長得很美的男人？」幽小眉執著地問道。

「長得很美的男人啊……」蘇漸的腦海中，頓時閃過了蕭龍雀的影像。

他這一遲疑，幽小眉頓時跳起來叫道：「果然被我猜中了！我說怎麼你說仇家時，沒提他，原來你們是那種關係！」

說到這裡，少女看蘇漸的眼神都變了，鄙夷道：「壞蛋，真噁心！」

「不是，你聽我解釋。」看少女的眼神，蘇漸大約已經猜出她的意思，便連忙向她走去，想好好地解釋。

誰知道他才一靠近，幽小眉頓時就跟見了鬼似的往後急退，急切間差點掉進湖裡！

見得如此，蘇漸心中大叫不妙。他急的不是別的，而是生怕幽小眉從此將他疏遠，壞了他的立功大業。

於是情急間他縱身向前幾個跳躍，一把抱住了小魔女，將她死死地摟在懷裡！

然後他想起幽小眉的誤會，便立即低下頭，用最深情的語調說道：「小眉，你想哪兒去了？我根本不認識他。其實到這地步也不瞞你了，其實哥哥我，是看上你了，就等著你長大娶你呢！」

說完這番話，他也不顧幽小眉什麼反應，便一把又將她扔下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。

「你說這叫啥事！」蘇漸一邊逃離是非之地，一邊懊惱想道，「本來想來套點尊龍教情報，誰知道這小妮子胡說八道，簡直莫名其妙，害得我不得不使出美男計，真是虧大了！不過，為了那份大功勞，就算犧牲點色相，也就忍了。等回頭問問大統領，這算不算為國獻身啊？」

他在這邊胡思亂想，抱頭鼠竄，那邊幽小眉看著他逃竄的背影，卻是咬著嘴唇，淚光盈盈，鬱悶道：「渾蛋……我、我……居然被調戲了！」

正又羞又惱間，她不知想到什麼，忽然憤怒叫道：「什麼‘我根本不認識他’，聽這口氣分明就是已經知道那人是誰啦！真是大騙子、大壞蛋！」

「不過……」小少女轉念一想，又覺得有些不對，「那個美女一樣的大哥哥，為什麼要殺蘇漸呢？當時那殺氣，可騙不了我。啊！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‘相愛相殺’？」

可嘆這嬌憨幼稚的小少女，說話時實在抓不住重點，竟讓蘇漸對蕭龍雀想殺他如此重要的事實一無所知。

這時的幽小眉，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下一個天大的錯誤，只管一個人坐在心碧湖邊的石頭上，呆呆地出神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忽去木屋中取來九幽奪魂鐮，拿起來，又放下。

如此重複了好幾次後，她又吐了口氣，放下兵刃，繼續坐在湖邊石上發呆。

又沉默了半天，忽然兩串晶瑩的淚珠從少女的眼眸中墜下，撲簌簌地落在了湖面上。

「渾蛋……」

「這可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表白啊……」

「竟然逃這麼快……」

「我連矜持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啊……」

小少女純真而難明的心事，就隨這淚滴湖面蕩起的漣漪，一圈圈地傳向遠方……

而這時候，蘇漸也沒弄明白，自己也可能犯了個錯誤。

幽小眉現在才十三四歲，蘇漸只當她是小妹妹；可是對當時的世情婚俗來說，十三四歲的女子就算成年，已可嫁人生小孩。

所以說，蘇漸到現在還沒意識到，自己剛才那救急的「玩笑」，其實一點都開不得。

而為了探聽情報，本來蘇漸還想繼續「糾纏」幽小眉，誰想就在這時候，卻傳來一個驚人的訊息！

這一天，亞颯急匆匆跑來跟蘇漸說，洛雪穹昨日晚間在學院外遇襲！

一聽這話，蘇漸大吃一驚，連忙問亞颯：「她有沒有受傷？傷情如何？」

「倒是沒什麼大礙，」見他著急，亞颯忙道，「洛姑娘身懷奇術，雖然襲擊之人也是高手，但沒有大礙。只是現在，據說還在女宿中臥床不起，要休養一段時日。」

聽說她沒事，蘇漸稍微放了點心。

不過乍聞這訊息，他還是有些揪心。

痛心了片刻，他問道：「亞颯，到底是什麼人襲擊了她？」

「還沒確定。」亞颯道，「敢襲擊洛姑娘，還能讓她受傷的人，一定不會是什麼小蟊賊，沒這麼容易洩露身份。不過當時恰好有路人經過，說襲擊她的只有一個人，身形精瘦，行動幹練。」

「精瘦的高手啊……」蘇漸沉吟片刻道，「此事一定不簡單，我一定會幫洛姑娘追查此事，一定查個水落石出！」

「其實，蘇漸……」亞颯忽然欲言又止地看著少年。

「怎麼了？」蘇漸奇怪地看著他，「難道有什麼隱情嗎？」

「是這樣，」亞颯躑躅了片刻，終於好像下定決心般說道，「依我看，洛姑娘遇襲之事，我看很可能是衝你來的！」

「什麼？」蘇漸聽了亞颯的話，大吃一驚。

「這真不是我多想，」亞颯不慌不忙道，「蘇漸你想，現在外面都傳言，說洛姑娘對你有好感。而我聽人說，這次洛姑娘遇襲，襲擊者更像是來綁架，而不是要她的性命。所以……」說到這裡，亞颯看著蘇漸。

「所以你想說，有人病急亂投醫，想綁架洛姑娘來對付我？」蘇漸道。

「正是如此！」亞颯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