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這時候已經晚了。
黑霧巨人之形的狄子默,已經變得遲鈍。當美妙幻歌傳來時,他只是稍一遲疑,那黑鐵戒邪鞭還是藉著慣性,朝蘇漸當頭打下。
而此時更要命的是,在此之前,狄子默還只是要施展黑魂術,想將蘇漸活捉控制。但現在,噴血邪化後,狄子默已失去了大部分心智。
所以,看他這把黑鐵鞭迅猛打下的架勢,竟是要將蘇漸天靈蓋一擊而碎,不留活命!
悽風苦雨中,眼看蘇漸就要死在狄子默鞭下,可就在這時,卻見昏暗林中驀然一劍飛出!
霎時間如同漫天冰雪狂舞,劍光燦爛閃耀,轉眼刺破了血色黑煙的霧霾,將核心的狄子默擊成了重傷!
「雷冰梵!是你!」蘇漸又驚又喜。
「哼!」見他叫自己,雷冰梵卻是一臉惱怒,冷冷指責,「蘇漸,看,這就是你的好計策。」
「意外,意外,」看著倒地不起的狄教習,蘇漸訕訕說道,「我也沒想到這兇手隱藏這麼深,功力也這般強大古怪。」
這林中的生死劇鬥,到雷冰梵現身後,便宣告塵埃落定。
罪魁禍首狄子默,本就是燃燒生命使出邪術,這時被雷冰梵奮力一擊,一劍刺在了前胸,眼看已是活不成了。
深藏不露的兇手,此刻就這樣倒在林地的泥水中,再也沒有了絲毫氣焰;他曾召喚出來的兩具血傀儡,也隨即煙消雲消。
一看大局已定,蘇漸心安之時,便想向雷冰梵介紹幽小眉。誰知道扭頭一看,卻發現剛剛還在旁邊的小美女,竟已消失不見。
「這小妮子,真是來去無蹤。」蘇漸苦笑一聲,便專心來看被制服的狄子默。
此時林間昏暗,蘇漸發出一招掌心火,照亮了這方天地。
躍動的火光中,那位曾經方正威嚴的狄子默,現在卻重傷躺臥,痛苦而狼狽。
他的胸口已經破了一個洞,鮮血正汩汩地往外流,將旁邊的泥水和樹葉染成了鮮紅的顏色。
「蘇、蘇漸……」泥水中,狄子默艱難地仰起頭,吐著血沫道,「我、我果然……沒有看錯……你是最危險的……人物。」
「你高估我了。」蘇漸蹲下身來,看著他真心地謙遜道,「我只是個小人物。如果不是以身犯險,我還真的沒辦法知道是你。」
聽他這麼說,旁邊那雷冰梵,又是「哼」地一聲,再次表達他的不滿。
「你錯了……」聽了少年的話,狄子默卻艱難地搖了搖頭,「小人物?嗬嗬!」
這時候的狄子默,有點回光返照的跡象,說話也流暢了許多。
「你以前是不是覺得奇怪,怎麼會派你去殘月峽殺龍兵?」狄子默道。
「是很奇怪——啊?」蘇漸吃驚道,「難道那次是你搗的鬼?」
「沒錯。」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狄子默不再隱瞞,說道,「你幾番手段,已讓我深感威脅。正好有神秘重臣暗示下來,我就順水推舟,動用學院人脈,將你們放在殘月峽行動中。」
「什麼?還有什麼高官重臣?」狄子默要陷害蘇漸,很讓人想得通;但這時他透露出來的新鮮資訊,卻讓蘇漸悚然而驚。
「什麼重臣會看得上我?呃,是了!」蘇漸看了看旁邊還昏倒在地的高敞,恍然大悟道,「我和高敞這廝有過節,一定是他高家的朝廷大員搗鬼,是不是?」
「不是。」沒想到狄子默竟是搖了搖頭。
「你不要騙我!」蘇漸實在不敢相信還有其他可能。
「不會騙你的。」狄子默搖了搖頭,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我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,幹嗎還要騙你?我可以肯定,絕不是高家一系的人。」
「那會是誰呢?」蘇漸很是疑惑,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,衝著地上之人怒斥道,「狄子默,狄教習,好一個威嚴剛正的戒律先生,沒想到竟做下這番血案,還暗中陷害我,人品真是卑劣至極!」
「我不承認!」本來半死不活的狄子默,這時候卻突然激動起來,努力掙扎叫道,「不要怪我!要怪就怪這賊老天!誰讓他把我兒子生成癱瘓怪病!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我的孩子!」
叫到這裡時,他那已經開始神光渙散的眼眶中,充滿了淚水。
「為了你的孩子?」蘇漸卻是冷笑一聲,「好偉大的父愛啊!可是你想過沒,被你綁架或殺害的年輕人,也都是有父母的!」
一句話,就好像晴天霹靂,又好似當頭棒喝,直砸得狄子默神魂震盪。
「噗」的一聲,他吐出一口血。蘇漸再看他時,便發現他已是滿面淚流。
「我錯了……」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,便氣若游絲,眼神明顯渙散。
「錯了?那就給我撐著,先別死!」蘇漸怒喝道,「快說,到底是什麼西北教門指使你殺人?」
「不……」雖然只能吐出一個不字,蘇漸卻從狄子默的眼神中,看出他想表達的是,那西北組織行事神秘,他不能提供任何有用資訊。
見得如此,蘇漸更是心驚。
濃重的疑團在他心中升起:「什麼樣的教派,能把偌大的一件事情,竟然做得絲毫不留痕跡?」
「什麼樣的組織,有資格能讓尊龍教幫他們做事?」
「他們綁架這些青年學生,真是要去改造成不死戰士?」
「他們到底要幹什麼?」
想到這裡,他提醒自己:「嗯,看來那幽小眉是個大寶貝,我得看緊點。」
正心事重重時,蘇漸忽聽到狄子默氣若游絲的聲音,正艱難地說道:「蘇、蘇大人……能幫先生一個忙嗎……」
「說。」蘇漸神情複雜地看著他。
「能、能幫我……兒子……脫罪嗎?」為了替兒子求情,已經差不多是死人的狄子默,竟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,眼神中滿懷著期望的神采,緊緊地盯著蘇漸。
「幫你兒子脫罪?」蘇漸下意識地抬頭看了那紫衣少年一眼。
「別問我。」雷冰梵冷冷道,「這是貴國內政,我不干涉。」
「那就沒辦法了。」蘇漸既同情又無奈地看著狄子默,「先生,你要知道,你這是滔天大罪,別說你兒子保不住,你家九族也會被全部誅滅。」
聽得這樣可怕的話,狄子默反而沒有任何激烈反應。
事實上,少年的話絲毫沒有錯。按他狄子默犯下的這些事,按時下的律法,別說株連九族了,就算將他全家一個個活剮了,都不為過。
於是,狄子默在這世上,拼盡全力,跟少年說了最後一個請求:「幫我一個忙……殺死我……少受點罪……我有報答……」
「好。」見他出氣多進氣少,蘇漸點了點頭。
見他應允,狄子默一陣驚喜,便拼盡全力,在少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聽他說完,蘇漸有些驚訝地看著他,然後便毫不猶豫地站起來,提起血歌劍,一劍揮在狄子默的喉嚨上,讓這位連環兇殺案的兇手當場身亡。
可嘆狄子默本是受人尊崇的靈鷲學院戒律先生,只因愛子心切,沒能保持正心,竟走上邪路,犯下累累血債後,用如此狼狽不堪的方式結束了自己。
連環血案之事,到此塵埃落定。
雖然沒能得到真正的核心情報,但總算將這一系列怪案破獲,知道罪魁禍首是西北的神秘組織,而且尊龍教也有牽涉。
於是本就被朝廷通緝的尊龍教,再次被全國重點搜捕。
而破案後,軒轅鴻領導的玄武衞,在京師市民中的名聲,竟然明顯好轉。
要知道,無論是靈鷲還是屠龍學院,都是這時代整個華夏國的精神象徵。能破了發生在學院中的如此大案,總叫人對蘇漸所在的玄武衞看高一眼。
沒人不喜歡好名聲,就算是被民間稱作黑狗首腦的軒轅鴻也不例外。
毫無意外的,蘇漸得到了玄武衞的嘉獎。和上次不同,這回不僅是榮譽上的,還有數目不菲的真金白銀。
不用說,面對蘇漸這功績,蓋英衞的嫉恨憤怒再次在內心膨脹。
不過現在玄武衞中,處在一個微妙的狀態,別看蘇漸只是一個底層的鐵徽衞,但甭管誰再怎麼看不順眼,卻也拿他沒辦法。
要知道玄武衞內,現在誰不知道蘇大人蘇鐵衞,那是身負重任、受軒轅大統領直接領導的紅人?
蘇漸這回再出一次大風頭,還把他好兄弟端木楚的人氣地位給拉昇了不少。
「是小蘇大人的死黨啊!」因為這層關係,大家對端木楚也比以前更友好了。
但端木楚卻很是不爽。
「怎麼搞的!」皇帝小舅子心中懊惱,「怎麼又沾了關係的光?你們就看不到我端木本人的天賦才幹嗎?」
再說狄子默事件中的倒霉蛋高敞,雖然中了黑魂術,好在他高家高手如林,要解除邪術自然不在話下。
不過雖然他逃過了這一劫,卻因在玄武衞有關人士破案的緊要關頭,貿然出現,終究還是被追究責任了。
而玄武衞後續深挖徹查此案時,又查出高敞這廝以前刻意討好狄子默的行為,於是,本來想打蘇漸悶棍的高大少,結果卻得了靈鷲學院一個「不檢點」的處分。
雖然只是一個處分,但對高敞這樣的紈絝子弟來說,卻是奇恥大辱。
舊恨未了,又添新仇,可想而知高敞有多痛恨蘇漸。
再說蘇漸。等這事情風頭稍過,他想起狄子默臨死前跟自己說的那番話,便陷入了沉思。
再三斟酌後,他覺得值得冒險。
於是經過一番準備,蘇漸便在一天入夜後,身著黑衣,潛入了狄子默生前所住的「雲鶴別院」住所裡。
身為偵緝此案的一線人員,蘇漸對狄子默的確切住址,可謂瞭如指掌。
輕車熟路地潛入狄子默被查封的屋子裡,沒費什麼勁,他就在一個花盆架底下,找到了房中暗道的機關。
小心地開啟機關,蘇漸進入暗道,打起了全副精神,發出一道掌心火,照著明小心前行。
畢竟,雖然當時狄子默臨死前說的話,不像說謊,但蘇漸覺得,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靠著掌心火的照明,沒走出多遠,蘇漸就發現暗道已經到了盡頭。
眼看暗道是個斷頭路,蘇漸卻不慌不忙。
他舉起掌心火,在暗道盡頭的地方,仔細地照了一番,便看到角落裡有一大片泥土,顏色比周圍淺淡。
看到土色有異,蘇漸凝神屏息,小心地將這塊泥土挖開,便發現後面果然還有個小暗道。
挖開這暗道後,蘇漸沒有急著進去,而是在冷風嗖嗖的洞口,側耳凝神聽了好一會兒。
確定沒什麼異樣後,蘇漸才深吸了一口氣,縮著身子,順著小暗道爬了進去。
憋屈著向前爬行,大概爬出有二三十步遠,中間還竟然有好幾次轉彎,才終於又到了盡頭。
在這過程中,蘇漸很肯定,這個密道連狄子默自己也很久沒走過了。在他爬行之時,不僅一路聞著濃重的陳腐氣息,還被無數蜘蛛網給掛滿了頭臉和衣服。
而在這樣憋氣爬行時,蘇漸心中忍不住感嘆,這狄子默還真是糾結的人,這一環套一環的暗道,也挖得跟他彎彎繞的心腸一樣。
等終於爬過這個隱秘的暗道,蘇漸赫然發現,這暗道盡頭連線的,竟是一個非常闊大的密室!
這密室七零八落地堆放著一些雜物,顯然塵封已久,到處都掛著蛛絲,稍微一動便濺起無數的灰塵。
如果沒有狄子默的提示,一般人就算到了這裡,也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。
他們只會覺得,這裡是一個塵封不用的雜物室。
不過蘇漸稍微走了幾步,就在一個不起眼的破舊蒲團下,翻出一本黑絹封面的舊書卷。
蘇漸先滅了掌心火,在黑暗中小心地將舊書卷表面的灰塵抖去。
積年的塵灰飛入鼻孔中,倒讓他連打幾個噴嚏。
然後他重燃掌心火,湊上去一照,便看見舊卷的封面上,豎排著四個古體篆字:黑、暗、心、輝。
光看到黑暗心輝的書名還沒什麼,但當他翻開書頁,看到這些古樸字型寫的內容時,蘇漸的心,不知不覺跳動得越來越快。
密室如此安靜,以至於蘇漸咚咚的心跳聲,在耳中聽得非常明晰。
「這是……」
也難怪蘇漸心跳加速,他看了一會兒,赫然發現這本竟然是傳說中的禁書,記載了被禁止學習使用的「黑暗星流術」。
原來,這世上有光就有暗。在那些輝煌光明星流術的反面,就有透著邪惡氣息的黑暗星流術。
這本《黑暗心輝》,記述的就是這樣的異術。當然它所記載的,不是哪一種具體的法術,而是詳細闡述了黑暗星流術的基礎原理知識。
如此禁書,蘇漸還是第一次讀到。
這不讀則已,一讀之下,蘇漸才真正理解,為什麼這些黑暗星流術要被官方明令禁止。
蘇漸也曾經認為,一種法術本身,無善無惡,就如《道德經》中所說「我自然」。
但今天一看之下,蘇漸才知道,這種想法挺幼稚。
他看到,書中講述,如何按照草木枯萎的道理,凋敝一個人的生命;他也看到,如何參考月湧大江流的自然場景,加速敵人傷口的失血速度;他更看到了,如何通過燃燒自己的生命,獲得可怕的黑暗力量;他更看到了,怎樣通過一種巧妙得讓人恐懼的方法,讓敵人走向本性的反面——比如,讓一個溫爾文雅的謙謙君子,變成兇殘嗜血的屠夫!
可以說,蘇漸是渾身顫抖著翻閱完這本前所未見的密卷的。
當然這秘笈中,除去這些讓人發抖的邪術,還從死亡的「新奇」角度,對搏擊、戰鬥,甚至整個種族間的戰爭進行了思考和議論。
不得不說,這些思考成果,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獨特之處。
讀到此處,蘇漸心中一動,忽然發現,這一點倒恰好契合他的血瞳心眼秘術。
蘇漸一直認為,自己是光明正大的華夏好子民。
所以乍看這樣邪惡詭秘的密卷,他真的很想扔到一邊,拋到腦後。
但這古老的書卷,好像有一種神奇的魔力,在蘇漸清醒過來時,發現自己已經讀完了。
不僅如此,當他想著,看就看了,不記住就行,結果稍一回憶,卻發現那章章節節、字字句句,竟是歷歷在目!
「唉……」
密室之中,少年丟下書卷,幽幽地嘆息一聲:「莫非,你蘇漸應該是個讀書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