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騙子!」她惱羞成怒地大叫一聲,便轉身飛快地跑掉了。
對幽小眉來說,現在她認為轉身離開是自己最明智的選擇:「唉,跟小蘇哥哥這人,簡直不能多說話啊!」
「呵,」看著小少女跳躍消逝的身影,蘇漸卻是一聲冷笑,「騙子?嗯,就算是騙子,那也比兇手好啊!」
「永生戰士、武技法術好的載體、不留痕跡的黑魂術……」剛才幽小眉提供的幾個關鍵詞,已經被蘇漸在腦海中串聯起來。
於是,本來對靈鷲學院連環怪案毫無頭緒的少年,忽然間,好像在眼前看到一幅無比清晰的圖景。
自心碧湖回來後,蘇漸每天都在琢磨學院怪案之事。雖然只是憑空思索,但藉助幽小眉提供的線索,蘇漸已能開始縮小範圍。結合前幾次親身經歷,蘇漸認真琢磨後,覺得系列怪案的兇手應該符合幾個條件:此人絕對是個高手,上次女宿區夜逐就看得出來;他不僅行事糾結,做人還非常低調隱秘,否則不至於幾乎沒有痕跡;他的年紀也應該不小,否則不太可能符合上述兩個條件。
而根據自己在玄武衞中看到的刑事偵緝案例,凡是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,很可能有著難言的過去。
有了這幾點心得後,蘇漸開始在學院中默默地觀察,逐一將學院中的教習或學生和這幾個條件對應。
本來蘇漸還想慢慢尋找,進一步縮小範圍,沒想到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,徹底把他激怒了!
在這靈鷲學院中,對蘇漸而言,除了有唐求這幾個同生共死過的朋友,還有一人,也對他十分友好。
這人叫史一川,性格開朗,家世富貴,比蘇漸年長几歲。
雖然是靈鷲學院的學生,但史一川卻有些苦惱,因為他自身的愛好是美術丹青,打懂事起就立志將來要走遍天下、畫盡名山大川,但他家裡卻期望他走軍功仕途,所以才送他入靈鷲學院中。
雖然自身的愛好和家人的期許相沖突,以史一川的性格,卻還是認認真真地學好武技課程,成了學院中有名的高手。
儘管自身有著丹青天賦,武技也比較出眾,但自從蘇漸殘月峽一戰成名後,史一川便對蘇漸非常親近。
這種親近,超越一切世俗的身份差別。史一川純粹把蘇漸當做一個閱歷豐富的朋友,常常向他傾訴自己的苦惱。
一來二去,蘇漸對史一川的瞭解就非常多,知道這是一個不以家世自傲、有著遠大理想和深厚藝術天賦的大好青年。
本來,蘇漸覺得史一川史公子,是值得相交一世的朋友,誰想到,就在他縮小學院怪案兇手範圍時,卻傳來了史一川的噩耗。
從種種資訊來看,毫無疑問,史一川成了學院連環怪案的又一受害者。
並且很不幸的是,他並不是失蹤,而是成了一具冰涼涼的屍體。
當看到現場那具躺臥在草叢中的冰冷屍體,蘇漸有那麼一瞬間,恍惚覺得又回到當初的寂滅森林中,自己正看著蕭寧大哥慘不忍睹的屍體。
在這一瞬間,蘇漸眼球充血,看到的整個世界,都彷彿變成了紅色!
開朗灑脫的少年,在這一刻,終於暴怒如獅子!
要知道在此之前,他已經在考慮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劃,但還不成熟;但看到眼前這一幕,他決定不能再等了!
蘇漸的這個方案,雖然想了很久,但其實很簡單。
他覺得,既然這個兇手如此低調、小心,做下這麼多案子都沒露出馬腳,那若按常規的辦法,定然很難將他揪出來。既然如此,那只有攻其必攻,就用自己做餌,成為兇手想要的犯案目標,就容易把他抓出來了。本來還下不了決心,原因無他,蘇漸真的還是怕死的。不過當史一川的屍體呈現在他眼前,他就決定,不再惜命了。
不過此事重大,在真正實施前,蘇漸還是想聽聽朋友的看法。
他本來覺得,最應該支援他這個計謀的,應該是那個冷靜犀利的天雪皇子。
沒想到這一天,雷冰梵剛聽他說完計劃,立即怒喝道:「蘇漸,你是不是瘋了?」
「我沒瘋啊。」蘇漸莫名其妙道,「你不覺得這個計劃很完美嗎?很明智很冷靜,應該符合你的胃口,怎麼能說我瘋了呢?」
「我看你不僅瘋,還變笨了。」雷冰梵冷冷說道,「你連我話的意思都聽不出來,還敢想這樣的主意?你是在玩火!」
「我已經不能再等了。」這時,與其說是在說服雷冰梵,蘇漸更像在說服自己,「你很清楚,再多等一天,就多一分更多人遇害的危險。我不能再等了!」
「我勸你打消念頭。」雷冰梵罕見地語重心長,「是因為史一川死了嗎?你就變得這樣不冷靜。如果是這樣,我看你不僅揪不出兇人,還會把自己的命斷送。」
「所以我不就來找你了嗎?」蘇漸認真地看著他,「雷兄,我從來沒真正求過你,只是這一次,希望我以身做餌之時,你能在暗中保護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雷冰梵搖了搖頭,冷峻地說道,「以身做餌,太危險。你要麼聽我的,息了這念頭;要麼就自己去冒險吧,我是不會幫你的。」
「好。」蘇漸看著他的眼睛,也是冷靜地道,「雷兄無意,不敢強求,只希望來日我蘇漸萬一步史一川后塵,你能繼續把案子追查下去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雷冰梵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多謝了。」蘇漸不再多說,轉身離去。
雷冰梵目視著少年灑脫而去的背影,剛剛冷峻如鐵的俊美面容上,卻忽然現出心痛的神色。
「都說我雷冰梵冷淡,」銀髮少年低聲說道,「我看應該是你蘇漸,才是心腸鐵硬,絕不回頭。」
雖然雷冰梵反對,蘇漸終究還是不為所動。
在這之後的日子裡,他做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。他竟然開始散播自己得知真兇的資訊了!
當然他所做的危險事情,還不止如此。
他開始偽裝自己,變得好學,沉溺於武技,故意表現自己擁有強大的發展潛力。
他的行事性格,也變得越來越方正、古板、嚴肅。
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這是蘇漸認真總結過受害者的共同特點之後,做出的判斷。
對他的轉變,除了知道內情的雷冰梵外,其他被矇在鼓裡的人,表現得各不相同。
對蘇漸變得方正、古板之事,唐求先是不信,繼而確認後感到十分悲哀。他覺得蘇兄弟正和自己漸行漸遠,永不可能和自己一起,欣賞女同學的裙下風光。
亞颯也非常吃驚,對蘇漸的「倒退」感到不快。不過,他想想自己印象中蘇漸所做過的事情,便很快意識到,自己要堅定地相信蘇漸。亞颯認為,以蘇漸的為人,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。想到這一點,陰柔多智的灰衣少年,嘴角慢慢地流露出一絲笑容。他想,也許將來有一天,自己還可能要追隨蘇漸呢。
亞颯真的一直堅信,如果在同輩人中,要挑一個人,將來可能改變混血者族群被歧視的狀態,那蘇漸是最有可能的一個人。
對蘇漸變得方正、古板、嚴肅這件事,洛雪穹同樣很糾結。
從理論上來說,按當時對男子的要求標準,洛雪穹覺得自己應該認同和欣賞他這種轉變。
只是,不知怎的,蘇漸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形象,竟始終還是那個整天流露明亮笑容,並帶點邪邪戲謔的少年。
當洛雪穹在棲霞小築女宿花園中,想著這樣的心事時,不遠處的一個小亭子裡,秋映萱、李碧茗等幾個女孩兒,也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。
偶然間,一陣笑鬧之後,不知誰偶爾飄出一句:「想男人了吧。」不知怎麼的,洛雪穹聽到耳裡,忽然間變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。
略過朋友的感受不提,在這段日子裡,蘇漸每天傍晚都到靈鷲山鹿鳴森林一處固定的偏僻地方練武,每天如此,風雨無阻。
這一天,天空下起小雨,雖然還沒到黃昏,天色已經變得非常黯淡。本來蘇漸的例行練武地點就比較偏僻,這一下雨,可真就是人跡全無了。
又是天黑,又是下雨,這樣的天氣讓人十分不舒服,蘇漸卻不憂反喜。因為換位思考一下,如果那兇人想出手,今天這會兒,就是絕好的時機。
所以別看蘇漸一板一眼地揮著劍,但其實卻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時刻盯著有無可疑人物。
「咔嚓」,細雨幽林中,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枯枝折斷聲。
「來了!」蘇漸心中一緊,手中繼續揮舞血歌劍。
很顯然,來人功力不凡,就算剛才那個枯枝折斷聲,在雨打林葉的沙沙聲中,也很不明顯。之後此人躡手躡腳,朝這邊逼近,就變得更加寂靜無聲了。
雨林中,這潛近之人,身形修長,頭戴斗笠,行動十分神秘。
當他小心地分開林葉,終於靠近蘇漸時,便悄悄地從懷中抽出一根烏木硬棍,在雨勢風聲的掩護下,猛然間朝蘇漸後腦勺砸去!
這時候的蘇漸,還背對著他,慢騰騰地舞著劍。
當烏木硬棍已經無限接近蘇漸後腦勺時,來人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得意的笑容。
只是,跟見了鬼似的,硬木棒就快砸上蘇漸腦袋時,一直好像毫無所覺的少年,卻冷不丁往旁邊一閃,這突如其來的偷襲悶棍,竟然就此落空!
「難道碰巧?」來人不敢相信地看著手中落空的棍棒。
只是這時,「碰巧」躲開的少年已回過身來,看著來人,如雷般暴喝一聲:「高敞!原來是你!」
原來來人不是別人,正是高敞!
見少年看破他的偷襲,高敞倒不驚慌,冷笑一聲道:「你這賤吏,叫什麼叫?讓老子親自來教訓你,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!」
「這麼說,我該乖乖地伏地受你棍棒,還要給你拍手叫好?」蘇漸冷笑著看著他。
說起來,按現下階級貴賤規矩,蘇漸這舉動,對高敞來說著實無禮。
不過高敞心裡有鬼,這時候也不計較了。斜風細雨中,他猛地扔掉手中棍棒,從腰間抽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利刃尖刀。
「受死吧!」高敞獰笑著,揮舞尖刀朝蘇漸撲來!
林間狹小,地上又有雨水,十分泥濘,所以高敞精心挑選的尖刀對上蘇漸的血歌長劍,從兵器角度反還佔了便宜。
而高敞別看為人極其霸道卑劣,手底下那番功夫,可是著實了得——別忘了,他可是世家大族高家下一任家主的候選人呢!
因此,縱然蘇漸也有準備,但對上高敞這番進攻時,也一時顯得有些力不從心。
見得如此,蘇漸卻毫不慌張。
鬥了幾個回合後,他忽然手挽劍花,發出幾個虛招,暫時將高敞逼退兩步。
按現下打鬥慣例,蘇漸擺出這架勢,應該是要暫時防禦,暗地裡抽出手來準備法術了。
見他如此,高敞卻是冷笑一聲,心中暗道一聲「幼稚」,便將尖刀舞動如風,腳下發力,如猛虎下山般撲近蘇漸!
高敞一近身搏擊,蘇漸頓時顯得有些手忙腳亂。當他閃身錯步,往旁邊急躲時,好似沒計算到地上泥濘,竟是「噗」的一聲,腳底一滑,身子猛一歪,好像下一刻就要往旁邊摔倒在地。
「嘿!」高敞這樣的搏擊高手,怎會放過如此良機?
「賤民,送你一程!」高敞抬起一腳,重重地朝蘇漸腰眼子踢去!
不要說只有利刃靈法才能傷人,像高敞這用足力的一踹,要真踢在蘇漸的腰眼子上,那蘇漸不死也殘!
何況此時林中昏暗,高敞這閃電般的一腳,就算是高手也來不及反應。
於是伴隨著踢出的重腿,高敞的臉上已露出勝利的笑容。
只是誰知道,蘇漸身子一搖,竟然沒失去平衡;不僅這樣,他還極有餘力地往旁邊從容一閃,然後淡淡笑著,看著用盡全力踢空的高敞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!
「糟了!」直到摔倒在地上,高敞才想起了一件事:近身搏擊中,不到萬不得已,根本不能像剛才這樣不留餘地踢腿。因為這種時候,相當於把整個身軀的用力重心都灌注在腿上,一旦踢不中對方,自己下一刻必定倒下!
但已經晚了。這個念頭還沒轉完,高敞已經重重地摔倒在林地上,轉眼間那些泥水就濺了他一臉,糊滿一身。
「完了!原來剛才那一個破綻,是這臭賊的陷阱!」想通這一點,高敞頓時悔恨無比。
不過這時候顧不上恨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為濃重的恐懼。
如果在以前,一向高高在上的高敞,還不會對蘇漸產生這樣的感覺;但這時候落敗在地,上回金運來賭坊中蘇漸不屈血戰的那一幕,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。
這也就罷了,要命的是,一個念頭很不合時宜地又出現在他腦海中:「他可是殺死過龍兵的人啊!」
一時間,跌得如同狗啃泥的高敞又驚又悔:他悔恨自己實不該眼見蘇漸落單,就想趁機下手。
「他會對我怎樣?」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他的面前。
「應該不敢殺死我吧?」剛想到這裡,高敞猛覺得身上一陣劇痛,轉眼間少年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,直揍得這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哭爹喊娘!
狠揍一頓後,蘇漸終於略略停手,恨恨叫道:「沒想到連環案的兇手,竟然是你這紈絝子弟。說不得,不管你身份再尊貴,我也要公事公辦,將你送交大統領法辦!」
說實在的,這時候蘇漸心情愉快。
高敞幾次三番加害於他,蘇漸早就想以牙還牙,這下倒好,沒想到他竟然就是血案真兇,那就公私兩便、皆大歡喜了!
見他面露愉悅笑容,高敞卻是又驚又恐,忙叫道:「蘇漸,你不要亂來!你剛才胡說什麼?連環案兇手?難不成你敢公報私仇?」
「公報私仇?」蘇漸嘿嘿一笑,「還讓你說對了,今日我就要公報私仇,只不過你確實滿手鮮血,該受了這報應!」
「渾蛋!」遍體鱗傷的高敞大叫道,「小賊,有種你將我一劍殺死!送去報官,算什麼英雄?」
「嘿嘿!」聽他此言,蘇漸更加快意,低頭看著他說道,「還以為高大少關係通天,不怕官辦;現在看來,你還算要臉,怕給當戶部尚書的爹丟臉。」
「哼!知道我爹官職就好!」高敞叫道,「不過就是指使沈高飛設計你們,就算當堂承認了又何妨?我爹自有一千種辦法救我脫罪!」
「什麼?」聽了他這句話,蘇漸忽然一愣,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正想喝問,蘇漸只覺得身後林葉響動,竟好像又有什麼人走過來。
「你們兩個,在這裡做什麼?」一個寬厚溫和的聲音,驀然在這細雨幽林間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