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管當蘇漸彙報演練時,那隱約的鳥人形象有點尷尬,但對大部分人來說,有什麼要緊?
他們吃驚的是,這個隨便插班來的小小黑衣衞,原來還有這麼大潛力,竟然一擊即中,第一次就修煉成了難得的星流術!
這時候,再聯想當初殘月峽屠龍之時,不少人終於開始真正關注起這個少年來。
不少人想到,先前一直以為蘇漸殺死獸龍咆哮者,應該是各種巧合;但現在看來,這個少年,絕不簡單。
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。
還有一些人,卻注意到蘇漸的「鳥人星流術」本身。
雖然此刻這朱雀血歌的星流擬態還很弱小,光影黯淡,影像模糊,但少數有心人,已經看出了無論是美人幻影,還是朱雀焰羽,都難得一見的精美。
「精美」,這個聽起來是美學範疇的詞,卻也是星流術領域極為重要的一個指標。
星流擬態形象精美還是粗糙,本身就反映了武者對星流術的掌握和理解,直接反映了星流術的層次水平。
當然,即使是這少數人,想法也比較感性。在來亂雲山脈的所有人當中,也只有秦玉這個火系星流術大家,成為唯一一個看出真正門道的人。
當蘇漸最開始演示,其他人一片噓聲時,秦玉已是猛然一驚,心想道:「這難道是傳說中的雙重星流術?那鳥形,分明是‘神焰朱雀’;那人影,很可能是‘幻靈血歌’啊!」
其實在此之前,當秦玉聽說蘇漸的劍叫「血歌」之時,就覺得有些耳熟。這時目睹星流幻形,他驀地恍然大悟,想起自己曾在某一本極珍貴的殘缺古籍中,看到有一段提到了「血歌」字樣。
那段記載說,上古有大凶之靈「血歌姬」,她來自開天闢地時,為太古混沌深處的煞氣。後來她得了靈機,化身雌體,縱橫六界,殺傷無數,兇名遠揚,威震八荒。最特別的是,血歌姬雖然常是女子,但其實雌雄莫辨;她時常化身美男子,此時自稱「血歌公子」,誘惑婦人,不擇手段地達到自己的目的。從這一點看,血歌姬不僅凶煞,行事風格還非常邪惡。
只是對血歌姬的傳說,古籍記載到這裡,就戛然而止。而那本古籍本來就是殘本,真實性待考證,對血歌姬也只提了隻言片語,資訊量和真實性都值得推敲。
所以雖然秦玉忽然聯想到這一點,但也難以確定,蘇漸那把血歌劍就和上古的血歌姬有關。
說真的,「血歌姬」的傳說,讓現在的神州人族看來,真的只是神話啊。
所以想到這裡,秦玉便使勁地搖了搖頭,像是想把腦袋裡這個荒唐的聯想給甩掉。
也正因太像神話,秦玉才根本不跟少年點破,免得被學生們說成怪力亂神,影響他為人師表的形象。
不過不管怎麼樣,秦玉看蘇漸這自帶背景音樂的鳥人複合型星流術,始終覺得,還真可能是兩種星流擬態「神焰朱雀」和「幻靈血歌」的混合。
不管秦玉怎麼腦補,亂雲山的這一次星流試煉,蘇漸和他相熟的夥伴們,可算碩果累累,超出了預期。
除了蘇漸之外,雷冰梵、洛雪穹、亞颯都融魂成功了,而且不同於蘇漸的「奇葩」結果,這三位的融魂擬態,都很是不俗!
雷冰梵果然體現了他的實力,成功習得水系星流術「寒冰奔狼」。
寒冰奔狼相關的星流技,耳熟能詳的有「冰狼牙」、「千雪狂冰斬」、「絕地冰狼刺」,還有對星流術而言最重要的星流之翼——「風狼之翼」。
這些後續的星流技,還需要雷冰梵找到相應的晶符秘笈,並不懈努力地修煉,才能練成。
來自西北雪山的洛雪穹,則練成風系星流術「馭風青鸞」。
馭風青鸞最知名的星流技有「萬風旋」、「狂風裂空」、「輕身排雲」、「風影空花」、「蒼雲風神斧」,星流之翼則是「碧羽鸞光翼」。
和蘇漸一樣不被看好的亞颯,也在他那股子堅韌之下,成功練成了冥系星流術「幽路天蠍」。
幽路天蠍已知的星流技有殘像攻擊的「幽路斬」、散佈冥毒的「天蠍刺」、詭異變幻身形的「千機變」、噴射冥色死亡之焰的「煉獄冥焰斬」,還有星流之翼「蟄天翅」。
蘇漸平時相熟的四人裡,只有唐求沒能成功。
本來這結果,不出所有人意料,連唐求自己也早有準備。但現在唐求看著「連蘇漸都成功了」,也不免有些黯然神傷。
見他難過,蘇漸沒有袖手旁觀,回到京華城後,出錢請唐求去經常去的「太白居」喝酒。
本來蘇漸還有點擔心,唐求會不會喝悶酒,最後「借酒消愁愁更愁」。
誰知道酒過三巡之後,這傢伙居然安慰起蘇漸來——他讓蘇漸不要因為出了「鳥人」的奇葩星流術而難過,畢竟蘇漸也挺奇葩,奇葩配奇葩正合適……
他這一來,搞得蘇漸簡直無語,氣得最後差點不肯付酒錢!
不過這些對蘇漸來說,都不是重點。他現在的重點,顯然是那個高度疑似尊龍教徒的幽小眉。
回到京華城後,他有事沒事就跑去火楓林心碧湖,去找幽小眉搭訕。
他發現,這少女果然很詭秘,十趟去找她基本有五六趟不在。
說起來,蘇漸是典型「外圓內剛」的人,無論內裡多堅決和剛烈,待人接物還是非常親切的。再加上他跟幽小眉接觸是心懷鬼胎,衝著打聽情報立大功去的,簡直不能夠更親切了。
而幽小眉別管來歷多詭秘,行事多古怪,畢竟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娃,在蘇漸這樣親切溫馨的攻勢下,哪還能一直保持高冷的態度?於是,七八次接觸後,幽小眉的尊龍教徒身份,就被蘇漸確定了。
當然這對蘇漸來說,還遠遠不夠。於是這一天,他又來找幽小眉。
只是沒想到套過一陣子近乎後,幽小眉卻忽然瞪大眼睛,警惕地看著他,驀然說道:「小蘇哥哥,你經常來找我,還套我話,不會是暗藏壞心吧?」
「咳咳!」蘇漸簡直被這猝不及防的詰問弄得不知所措。
他心念急轉:「難道這尊龍教的小妞,看出我套情報立大功的意圖?唉,也怪我心急,確實表現得太明顯了。」
心中惶恐,正緊張想著如何補救時,卻聽幽小眉又道:「我聽姐姐說過,男人對女人獻殷勤,準沒好心,一定是想跟她好了!」
「噗!」正端茶杯喝茶掩飾的少年,一聽這話,猛地噴出一口茶來!
「小鬼頭,想太多了吧!」蘇漸心安,抬起手就在幽小眉頭上鑿了一個爆栗,「小小年紀,都想什麼呢?其實我只是關心你,你只要去京華城打聽打聽,我蘇漸尊老愛幼是出了名的!」
「是嗎……」幽小眉遲疑了一下道,「可我還是覺得你沒安好心。」
蘇漸聞言,心裡接道:「真聰明,你是對的。」但表面卻是一副悲憤莫名的模樣,仰面向天,呈45度角,憂傷無比地吟道:「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;只因關心,卻被誤解,實在傷心。」
說罷,他也不看幽小眉臉色,徑直走到心碧湖前,在一叢蘭草旁屈膝盤坐,看著碧波盪漾的心形湖面,再也不發一言。
心中疑慮的小少女,看著蘇漸的背影。岸芷汀蘭,碧波粼粼,今日一襲白衣的英俊少年端坐無言,這畫面也頗美。
她本來準備今天一整天都不再跟他說話,可惜畢竟年紀小,少年一不理她,她卻反而忍不住,很快就湊上去,坐在蘇漸的旁邊,好奇地問道:「小蘇哥哥,你在想什麼?」
蘇漸本來心中正在緊張思考,怎麼採取一種不引人警惕的新手段套話,聽幽小眉這麼一問,便隨口答道:「沒什麼,剛被你誤解,本來就傷心,再看到對面紅楓林中,你看那紅葉飄零,便感嘆逝者如斯,生命短暫。」
「你不是還沒死嗎?」幽小眉皺了皺眉,煞風景地道,「我還沒來得及殺你呢,而且你放心,我一時還捨不得殺你,你要好好留心抵抗,我也好繼續鍛鍊刺殺技。」
「你……」蘇漸扭臉看了看她,努力不被她的話影響心情,繼續擺出一副懷古思幽的模樣,「小眉,雖然我還活著,那又能怎樣?別看我們人生在世,可看見春華秋實,萬物輪迴,但轉眼百年,一抔黃土埋骨,山川亦有滄海桑田,唯有天邊日月星辰永恆,想想便十分惆悵呢。」
「你就是怕死唄。」幽小眉撇撇嘴,繼續煞風景道,「說得這麼動聽,說到底不就是怕死嘛。你這個人真麻煩,剛才我都保證過了,不馬上殺死你,還怕什麼?」
「哼!」口才不錯的少年,終於被呆憨的小女娃打敗,頭一扭,氣得不再理她。
「又不理我!」幽小眉眉毛一擰,心中恨道,「這人別的沒本事,就知道不理我!」
還別說,這麼多天下來,蘇漸努力套近乎,至少有一個效果:幽小眉身份特殊,從小就沒什麼人敢接近她,但她內心又很渴望關愛,所以才會對她心懷叵測的姐姐幽雲那樣認同。
而現在有個模樣英俊、性情親切的蘇漸在眼前不停晃悠,別看幽小眉嘴上說得兇,其實內心裡一股對他的依戀之情,已經在不知不覺地滋長。
所以,蘇漸還不知道,「不理她」已經成了對付這小女孩的一個殺手鐧。
於是,過了沒多會兒,幽小眉又忍不住開口道:「其實,人要永生,也不是沒辦法呀!」
「什麼?」蘇漸霍然回頭,死死地盯住她。
「你很想知道?」幽小眉對蘇漸的反應有點吃驚。
「也不是啦。」蘇漸忙扭過頭,淡淡說道,「隨便你說不說。就算說,肯定也是小孩子鬧著玩,這世上怎麼可能有讓人永生的辦法呢。」
「不行,你一定要聽!」蘇漸這樣一說,幽小眉反而揪著他不放,大聲道,「人不能永生,不就是因為軀體容易變老變壞嘛。所以很簡單啊,只要把人換上不會朽壞的材料就行啦。」
「哦?」蘇漸還沒怎麼重視,隨口道,「不會朽壞的材質?難道把人的身軀換成金木鐵石?」
「對啊,有什麼不可以?」幽小眉反問道。
「啊?你說的是真的?」蘇漸的心突地一跳,轉過臉鄭重地看著少女。
「當然!」幽小眉得意道,「怎麼樣?我們聰明吧?」
「我們?」蘇漸一愣,脫口道,「是你們尊龍教準備這麼幹?」
「尊龍教!」幽小眉一驚,憤怒地瞪著他道,「你怎麼知道我是尊龍教的?」
「你早上還跟我說的!」蘇漸撇嘴道,「這些天我都聽你說過十來遍了。」
「天哪!」幽小眉驚叫道,「我的身份暴露了!我要殺你滅口!」說著,幽小眉便鼓著腮幫子、目露兇光地朝蘇漸撲來!
「少來了。」蘇漸一把推開她。
「殺我滅口?你不是天天嚷著要殺我嗎?別藉機往我胸前湊啦,」蘇漸用洞察一切的神情毅然道,「告訴你,作為男子,胸口是最私密的部位,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!」
「我哪有,別冤枉我,只是湊巧吧……」被揭穿的少女,紅著臉訕訕地說道。
還別說,作為充滿好奇心的少女,幽小眉還真的念念不忘蘇漸的胸口,想那裡究竟隱藏著什麼驚天秘密,竟能發出奇光擋住自己的秘術攻擊。
本就好奇,再加上蘇漸百般阻攔,反而激起她強烈的逆反心理。她有時候甚至想,要不就和少年交換,也讓他摸自己的胸!
當然這也只能是少女不切實際的想法。要真的實施,她也是萬萬說不出口的。
別看她幼稚、嬌憨,但也是情竇初開,初通人事。她知道此事羞羞,更何況她覺得以蘇漸的德性,很可能一說出口,不僅不被接受,還要被他瘋狂地嘲笑!
不過蘇漸卻好像對她的尷尬視而不見,反變得一臉笑意,讓人如沐春風般溫暖。
他再次「慈祥地」問幽小眉:「其實,你家小蘇哥哥雖然是玄武衞的一員,但一直覺得,民眾和朝廷對貴教有誤解。現在龍族勢大,必要的委曲求全,也是明智的選擇。」
「真的?」幽小眉又驚又喜,「你也認同我們的教義?」
「當然!不過礙於養家餬口,這個秘密你可別到處去說。」蘇漸神秘兮兮地叮囑。
「那當然了!」幽小眉不滿地看著他,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「對對,我從來就沒把你當小孩子看。」蘇漸隨口說了一句,便緊接著問道,「我不明白,咱尊龍教只是為了勸大家委曲求全、順從龍族,怎麼會去研究什麼永生之術?」
「其實也不是我們故意研究。」幽小眉果不其然暫時放鬆了警惕,知無不言地說道,「小蘇哥哥你知道嗎?西北有個教門,好像有個計劃,要把人的血肉之軀換成金石身體,正巧我教有移魂秘術,所以就幫了下忙啦。」
「什麼?」聽得此言,蘇漸心中大吃一驚!
不過他表面卻似隨意說道:「這倒是很厲害。不過這應該很難吧,因為能這樣被移魂的人,得有強大的靈魄精魂才行啊。」
「咦?你也挺聰明嘛。」幽小眉驚訝道,「果真如此,要成為永生戰士、不朽者軍團,本人得有強大的靈魂,而且法術戰技也要厲害,否則就算換鐵石身子永生了,對西北那個教門也沒什麼幫助。」
「永生戰士!不朽者軍團!」聽到這裡,蘇漸忽然有些慶幸今天能挑起這話題了。
這少女,果然暗藏情報寶庫,就剛才這寥寥教語裡,資訊量簡直太大了!
「這個想法真的很好呢。」蘇漸違心地讚歎著,看似不經意地問道,「西北有什麼教門,會這樣有想法呢?」
「不就是——」正要說出教門名字,幽小眉驀地戛然而止。
「你在套我的話?」小少女水靈靈的大眼睛死死瞪著蘇漸,「一定是這樣!哼!不許你起壞心,破壞我尊龍教的大事!」
「怎麼可能呢?」蘇漸苦笑道,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我這個人,只是好奇罷了。」
「哦。」幽小眉聞言,竟疑心盡消,矜持說道,「原來只是好奇啊,其實,好奇並不算壞事啦……」
她在心裡嘀咕說出下半句:「其實你不知道,我對你的胸口,就一直好奇得要命呀!」
「嗯,好奇蠻好的。」這時蘇漸附和道。
天真的小少女不知道,此刻大哥哥的心裡,已經有了一定的想法了。
於是沒過多會兒,正當少女看著紅葉飄零水面,看得出神時,蘇漸突然說道:「看來,尊龍教有很多厲害秘術嘛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少女順口答道。
「不過嘛,依我看,」蘇漸不動聲色道,「就算貴教秘術多,應該也沒有一種法術,能造成傷勢在後頸髮間,讓人不易察覺。」
「怎麼沒有?」幽小眉一挺胸脯,不服道,「別小看人,‘黑魂術’就可以啊!」
「哇,還真有!」蘇漸一臉驚奇,「不過我不信,要不你具體說說,黑魂術到底是什麼法術?」
「呃……」到這時候,幽小眉終於有一種強烈的感覺,自己被眼前這人不斷套話,已經說漏了很多資訊了!
一念及此,小少女忽然有一種挫敗感。
只見她頓時跳起來,退後幾步,小手一揮,朝少年的身前發出一道黑色的弧光勁氣。
「咻——」隨著這一聲響,湖畔的溼地上頓時被劃出一道深溝,露出了充滿水腥味的黑色腐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