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閻王好過,小鬼難纏」,顯然蓋英衞對蘇漸非常看不起;當蘇漸敘述自己死裡逃生的經過時,蓋英衞竟然擺出一副「你居然沒死,這太不合理」的架勢。
以蘇漸現在的心境,也開始對蓋英衞目中無人的姿態不滿起來。
聽著他的報告,那蓋英衞一臉的不耐煩,不過當蘇漸說起軒轅鴻讓他去靈鷲學院潛伏時,蓋英衞卻明顯很受震動。
「你是說,大統領命你去靈鷲學院入學?」蓋英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蘇漸。
「是啊,大統領是這麼說的。」蘇漸答道。
「真沒想到!你也有這運氣,竟然成了我的……」
「師弟」兩個字,自負的蓋英衞始終沒捨得說出口。
現在的蓋英衞心裡,真是極度不爽。要知道,出身靈鷲學院,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事情。能有多少寒門弟子可以進靈鷲學院的?
所以,當他聽到蘇漸居然也能進靈鷲學院時,簡直就跟自己老婆偷了人似的。雖然他還沒成婚,但總覺得那感覺應該是一樣的。所以,本就對蘇漸不屑的蓋英衞,現在更加鄙夷厭惡起來。
不過對蓋英衞來說,化逆境為順境,變不利為有利,一向是最拿手的。因此蓋英衞眼珠一轉,忽想起一事,看向蘇漸的目光,竟馬上變得熾烈起來,聲調也變得親切柔和:「小蘇啊,既然潛伏靈鷲學院是大統領交代下來的事,你就得好好幹啊。別說我蓋英衞沒提攜你,我現在就跟你說,你去靈鷲學院,必須好好注意一個人。」
「大人,要注意誰?」蘇漸好奇地問道。
「洛雪穹。」蓋英衞報出了一個名字,「她是個女子,應該就是這一屆的新生。」
「洛雪穹……」蘇漸唸了一下這名字,請教道,「這洛雪穹有什麼特別?難道是說,她和血義盟有勾結?」
「勾結嘛,也不好說,」蓋英衞眼珠轉動,故弄玄虛地道,「但是她來自北方天雪國的西北邊陲,來歷和身份都比較複雜,也許有關聯也說不定。總之我給你指了這條路,你要聽。」
「自然自然,多謝蓋大人提醒。」蘇漸也以為他在幫自己,不免態度恭謹。
「嗯,你記住,」提起洛雪穹,不知怎麼蓋英衞的雙目中就射出熱切光芒,「小蘇你要記牢,有關此女的所有一切,你都要密切注意。無論大事小情,只要有關於她,你都要打聽並記錄下來,跟我彙報,記住了嗎?」
「記住了!」蘇漸口裡應著,心中卻道,「真的是指點我嗎?蓋大人這眼神,有點奇怪啊,怎麼覺得有點熟悉,好像在哪兒見過……」
「啊,想起來了!」蘇漸恍然大悟,「我曾親手在街邊抓了個流氓,當時他跟蹤別人家小媳婦的眼神,就是蓋大人這樣啊!」
「好,你去吧。」交代完自己的私活兒,蓋英衞對蘇漸揮揮手,神情又恢復成一貫以來的倨傲。
蘇漸在黑衣衞中,也實在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。現在接了去靈鷲學院的任務,他甚至沒有任何事情需要交接的,直接說去就去了。
靈鷲學院的選址,風景極美,就在京華城東郊外的靈鷲山上。說起這靈鷲山,也蠻屈辱。在惡龍帝國還沒入侵神州前,靈鷲山只是華夏人傳說中西域的一座佛教名山,其位置遙不可及。可是,當兩百年前大潰退後,這座傳說中的西域聖山,現在卻成了王朝新首都近郊的一座山!可以說,兩百年前那一場差點滅絕人類的龍族大侵攻,幾乎改變了神州大地的所有一切。
相比因山而得名的靈鷲學院,那個更老牌的屠龍學院,得名則完全來自於被龍族侵略的恥辱。屠龍學院的前身,乃是華夏王國的最高官學,名為「太學」。華夏太學中,千百年來教的都是仁義禮智信,武學之事最多是一些尋常的劍術和箭技。結果惡龍入侵,人族兵敗如山倒,真如同當頭一棒,讓華夏朝上上下下都明白了一個道理:面對侵略者,光講仁義道德是沒用的,唯一的出路就是厲兵秣馬,拼死抗爭!
所以,當華夏太學在西域重建之後,「太學」之名被眾口一詞地改成張牙舞爪的「屠龍」。「太學」這個充滿優雅學術光輝的名字,徹底成了歷史。
靈鷲學院相比屠龍學院就更加新了。它完全是人類大潰敗後新建起來的官學,專注武學,培養的都是保家衞國的武學人才。因為更新,靈鷲學院就沒那麼多包袱,學院中充斥著各種新奇事物。也正因如此,反叛組織血義盟的滲透情況就更嚴重。
對於靈鷲學院,蘇漸早就聽說它風景極美,但今天親臨其境,才真正感受到傳言不虛。
靈鷲山層巒疊嶂,學院便順應山勢,建造了一座座古典風味的亭臺樓閣。山上那片青碧翠綠的鹿鳴森林,與學院的典雅樓閣交相錯落,讓人不知是學院間雜於青森碧林中,還是青森碧林散落於學院之中。
靈鷲山間特有的霧氣雲嵐,在亭臺與碧林中游移,宛如輕柔蒙朧的白紗。那座靈鷲山間的湖泊「雨宿湖」,便如一面平靜而閃亮的鏡子,亮晶晶地鑲嵌在青山綠林中,讓整座山林間的靈鷲學院,平添了許多靈氣。
遠觀瞭如此氣象浩大的莊嚴學院,蘇漸已在心中充滿了嚮往和敬畏。
他在心中對比了一下靈鷲學院和無名山莊,便覺得靈鷲學院縹緲大氣,仙氣盎然,而無名山莊卻是神秘獨特,任何設施都只講求實用。
蘇漸慢慢走近靈鷲山腳下那座高大的漢白玉牌坊,看見牌坊頂端刻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:仙穹無垢。
有些事物,註定不凡。這會兒,靈鷲學院只是向少年展露了一角,便讓他的心中充滿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之情。
不過正感動間,蘇漸卻忽聽到耳邊有人輕輕叫了一聲:「感謝風神的恩賜!」
這句話,雖然明顯壓低了聲音,但卻中氣十足,充滿了虔誠的喜悅。
正沉浸在仰慕之情中的蘇漸,一聽之下,立即心中讚歎:「哎呀,果然不愧是靈鷲學院啊,這不才剛進大門,就聽到這樣充滿崇神尚武氣息的話!」
心中讚歎,他受了感染,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淡淡的星海蒼穹,感慨道:「咱們是該感謝神恩啊。」
說罷,他扭過頭一看,便見剛才發話處,是一位皮膚白淨的胖子少年,正坐在山門後的臺階上。
這少年的身形偏胖,但並不痴肥,嚴格說來只是「過於敦實」;很顯然「感謝風神恩賜」的話,正是從他口中說出。他現在正蹲在石階盡頭的角落裡,滿臉放光地在看著什麼。
順著他的視線,蘇漸見到正有兩位秀美的少女路過,衣袂翩翩登山時,那粉色的裙裾恰被一陣山風吹起,露出滑膩光潔的玉腿。
蘇漸結合胖子臉上猥瑣的表情,頓時明白了「感謝風神恩賜」的真實含義。
「這……」蘇漸不由得搖了搖頭,心說這聲名遠播的靈鷲學院中,竟也有這樣無聊的學生。
不過現在正好缺個人問路,蘇漸便走過去,跟胖少年問道:「請教這位小哥,不知那教務院如何走?」
「走開,別擋我看——呃?」胖子忽然反應過來,有些吃力地站起來,腆著圓滾滾的肚子,意猶未盡地目送了那兩位少女一程,這才把視線轉回到蘇漸臉上。
「你是什麼人?」看著蘇漸此刻一身青衫素袍的普通打扮,胖少年有些懷疑地看著他。畢竟,這靈鷲學院的學生非富即貴,蘇漸這身打扮也實在有些另類。
「在下蘇漸,」蘇漸拱了拱手,察言觀色道,「其實我也是得了門路,特來靈鷲學院中報到,故此尋找教務院。」
「原來和我一樣,也是得了門路的寒門!」這個服飾也不算華麗的胖子少年,頓時對蘇漸起了知音之感。
他熱情說道:「蘇漸啊,我叫唐求,也是今年新入學。今天你過來,咱們以後可就是同窗了,要相互照應。教務院啊,不遠,很好找的,就在那裡。」
唐求指了指方向,又熱情地邀請道:「蘇老弟,我看著你這身打扮就順眼,依我看你也不必急著去報到;兄弟我今天掐指一算,結合今天風向,便算出眼前這地的風水極好,正好觀察這世間的……風情。」
「哈哈!」蘇漸笑道,「風水極好啊……可是依兄弟看,不是風水好,是角度刁鑽,位置隱蔽吧?」
「哈!」唐求乾笑一聲,正待再勸,卻聽蘇漸壓低聲音道:「唐兄,風神的恩賜還很多,你在這兒多多享受神恩,小弟我還是先去報到啦。」
「好吧,」唐求只得道,「快去吧,別忘了,我們是同窗。」
「當然。」說著話,蘇漸也就離開了。
當他走後,一時這石階上也沒什麼女學生路過,胖子唐求便有空閒看著蘇漸的背影,若有所思地想道:「我看這小子,打扮寒酸,腳下虛浮,定是富也不富,貴也不貴,強也不強。難道說,今天這地果然風水好,保佑我唐求也能收個小弟了?」
且不說唐求胡思亂想;蘇漸入學後便發現,除了最開始碰到一個猥瑣的胖子之外,這靈鷲學院果然是皇皇學府,沒上幾天課就把他的視野完全開啟。
在這裡,一些民間完全不可能知道的秘史秘辛,卻被那些風度翩翩的教習們隨口娓娓道來。
此時距離龍魔戰爭,已過兩百多年。當年那位英偉神武的龍族聖龍皇,果然沒辜負對惡魔女王的「承諾」,沒過多少年,就指揮龍族大軍破空而來,以橫掃千軍之勢,侵佔了東方古大陸上絕大部分疆域。
本來華夏國在當年東方神州大陸上,佔有統治地位,結果卻被壓縮到西部狹小的區域。
種族戰爭最為殘酷。龍之帝國的軍隊洶湧而來,給華夏人留下的,是永遠抹不去的傷痛。
本來欣欣向榮的華夏民族,到了今天,人口只有當年龍族入侵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這其中發生多少悲歡離合,發生多少殘忍無情的事情,只有天知道。
兩百年前,當華夏國和其他一些人類王國,一起被壓縮到西部蠻荒地帶,所有人都絕望了。
每個人都知道,再往西退,就是兇妖猛獸出沒的未知蠻荒,就算活著通過,再向西,就是茫茫無邊的大海了。
在種族滅絕的最後關頭,極為幸運的是,在神州大陸西側,有著南北縱向的橫斷山脈和大裂谷。
那裡下至地面,上達天頂,終年颳著猛烈的風暴。以前這樣的橫斷斷層,是人人畏懼的兇險之地,但這時候卻成了神州人最後的救命稻草!
龍族軍隊,能碾壓人類,很大程度是因為有著飛行優勢;但在橫斷山脈的風暴裡,那些飛龍無法飛翔,主力無法通過。
到這裡,他們終於停止了肆意殘殺的腳步。已經絕望的人族,這時才真正獲得一線生機。
即使是這樣,經過殘暴龍族的侵掠浩劫,神州大陸上的人類大量死亡,人類王國的領土大幅度萎縮,無數輝煌的文明知識和豐富的物資大量失落。
可以說人龍之戰兩百年後的現在,以華夏國為首的人類王國,時刻面臨著滅絕的危險,只能算苟延殘喘罷了。
只是這苟延殘喘也不容易,人類王國集中所有資源,沿著橫斷山脈的風暴帶建立了高牆和堡壘,稱為「風暴之牆」;同時還集合了人族最強大的精英,組成防禦軍團,終年駐紮在風暴之牆上。
這些精英群體的名字,與堡壘石牆同名,也叫作「風暴之牆」。能入選風暴之牆,乃是人類王國的至高榮譽;同樣,這也意味著終生的犧牲和奉獻。
大動干戈地建造防禦工事時,復興和反攻的念頭,沒有一個人敢提起。所有人能想到的,只是希望讓現狀延續更久吧。
通過這些課程,除去龍族的侵略史,蘇漸還第一次知道,原來這個世界上,在他們人族之前,那遠古時代還先後經歷了諸神時代、巨靈時代、晶靈時代、惡魔時代、龍族時代、妖族時代。直到惡魔時代為止的遠古時代,都被稱為「神話時代」。
這其中,惡魔時代有些特殊。因為那些惡魔族人來自世界邊緣的混亂界域、湮滅地帶,性情邪惡,天生帶著毀滅萬物的傾向,因此惡魔統治整個世界的年代,又被稱為「黑暗時代」。
據說,惡魔天生能從毀滅和混亂中獲得力量,這也是其與其他任何種族都格格不入的根本原因。
在惡魔統治的黑暗歲月裡,整個世界的生靈,都匍匐在邪惡魔族的奴役下。後來反而是眼下侵略神州大陸的龍族,在經歷血與火的大戰後鎮壓了惡魔,結束了整個神話時代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那之後龍族一度銷聲匿跡,被妖族短暫取代,之後人類又驅逐了妖族,成了這片神州大陸的主人——直到兩百多年前龍族捲土重來。
對於龍族在惡魔時代後的短暫消失,原因眾說紛紜。
屠龍學院的法師學者們認為是龍族打敗可怕的惡魔後,也精疲力竭,便遁去一個稱為「龍淵」的異世界空間中休養生息。
但靈鷲學院的學者卻主張,惡魔國度的主力雖然被龍族擊敗,但那傳奇的惡魔國師伊爾丹,卻率領一支殘部,作為奇兵突襲了龍族,讓龍族遭受重創,不得不暫時退出這片大陸。
不過,讓所有爭論不休的人類學者感到黯然神傷的是,不管歷史真相如何,最後龍族終究還是捲土重來,不費吹灰之力就橫掃了大陸,讓人類陷入瞭如此慘淡的境地。
在靈鷲學院中,蘇漸如飢似渴地吸收這些知識。在此之餘,他也去學院的藏書閣中翻查典籍,不為別的,只是想找出自己這把血歌劍的來歷。
血歌劍是什麼時候、如何鑄就的?
它當年的主人是誰?
它怎麼會插入一頭巨龍的牙齒裡?
懷著少年應有的好奇,蘇漸去浩如煙海的靈鷲藏書閣中翻查。
但他最後失望地發現,典籍中類似的劍器,好像都來自遠古諸神時代,而且記載都似是而非,並不完全吻合他這把劍。
於是血歌劍的來歷,對他來說始終還是一個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