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著休假的原因,唐漾自週四下午便一直在忙。週五中午她也在辦公室批下下週的檔案。
秦月給她帶飯回去,她囫圇扒了半碗便接著批。
秦月坐在旁邊很無奈:「你怎麼這種時候要休假,範琳琅那個辣雞連碎紙箱裡的紙都劃拉走了,你給我說你要休假,」秦月碎碎唸完,自暴自棄道,「我這人很懶散的,你不在我也只有磨洋工……」
唐漾附到秦月耳邊,小聲給她說了句話。
秦月「臥槽」一聲從凳子上蹦起來,登時覺得驚喜又不可思議。
她眼睛亮亮地盯著唐漾的肚子,用眼神問,真的嗎?!
唐漾含笑點頭。
沒幾秒,有人敲辦公室的門。
唐漾:「沒鎖。」
範琳琅推開,探個腦袋進來:「剛剛在外面聽到秦副的聲音,有什麼事嗎?」夏天蚊蟲多。
「沒,」秦月衝唐漾犯了個白眼,「是有的人吃著我帶回來的飯還要嫌難吃。」
唐漾裝模作樣接:「又不是你做的。」
秦月抬了抬下巴:「我不會做飯。」
唐漾:「瞧瞧,這人不會做飯還這麼得意。」
範琳琅自覺插不進話,訕笑兩下關門走了。
秦月倒是和唐漾槓了起來:「秀什麼優越感,你也不會。」她不信唐漾做菜能和泡泡麵一樣熟練。
「我是不會做,」唐漾笑眯眯地衝秦月道,「可我家蔣時延會做。」
唐漾想著,「嘖」一聲:「我跟你說,他做的菜可好吃了,大菜小菜涼拌菜,什麼佛跳牆,水煮魚,還有糖醋排骨金黃酥香醬汁濃郁口感巨好……」
好了好了,秦月撲過去捏住她的嘴。
等唐漾吃完飯,秦月離開,順手幫唐漾把一次性飯盒帶到外面垃圾桶。
唐漾送秦月出辦公室,順路去牆角接了杯水,她帶上門,剛坐回座位,手機震動,一串陌生數字浮在螢幕上。
是a市的號碼。
唐漾狐疑地接通。
電話裡傳來一道冷感沉穩的嗓音。
「唐處,是我。」
唐漾用三秒鐘反應出來這個人是周默。
周默換號碼了嗎?為什麼會給自己打電話?
唐漾收回思緒,禮貌:「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
周默:「快遞收到了嗎?」
唐漾疑惑:「什麼快遞?」
她這周就一個快遞,範琳琅給她拿過來後她扔在桌角一直沒拆,難道不是網購的加溼器?
唐漾彎身把快遞撈起來,果然看到了周默的名字。
而電話裡,周默同時道:「裡面是一個柚子,老家親戚帶過來的,這次沒給很多朋友寄,唐處你可以開啟嚐嚐鮮。」
周默保持著不急不緩的語速,唐漾面上的表情慢慢斂起來。
因為,蔣時延查過,她也知道,周默父母似乎是特殊職業還是已經雙亡,周默從小跟著他親叔叔周自省長大,兩人的人情關係都極其單薄……怎麼會出現老家親戚這樣的說法?
唐漾想起會所那晚周默給自己比的手勢。
「好。」她應下。
隔了幾秒。
「唐處,」周默又換了閒聊的口吻,他說,「最近天氣熱,但我又經常看到雲,你說會下雨嗎?」
唐漾猜不出周默這啞謎的意思。
「可能要問天氣預報。」她客觀答。
周默悶笑一聲。
又沉默幾秒。
唐漾還沒拆開:「提前謝謝您的柚子。」
周默:「是我謝謝你。」
唐漾覺得這話奇怪卻也沒再追問。
兩人擠牙膏般聊了幾句,結束通話電話。
周默說謝謝唐漾,周默為什麼要謝謝自己。
周默……
唐漾意識到周默那晚的手勢可能不是偶然,她心裡一驚,飛快在抽屜裡找了把美工刀,劃開快遞外包裝,裡面果然靜靜躺著一枚柚子。
唐漾蹙眉把柚子取出來,仔細打量。
這柚子比桔子大不了多少,小巧精緻,表面有一道斷裂的紋路。
唐漾把刀尖對準紋路緩緩下劃,剛劃到一半,柚子便依著慣性自動分成兩半,接著,唐漾便看到裡面一半是真正的柚子果肉,另一半被人挖空,然後填了一個長方形的塑膠袋!
唐漾喉嚨滾了滾,小心翼翼地將塑膠袋拿出來,拆開封口。
袋子裡有兩樣東西,一個u盤,一張卡片。
u盤裡的內容暫時未知,唐漾望著卡片上的賬號「**dc003」、密碼以及ip,怔然好半晌。
中午,匯商官網掛了下午維護監控監聽請大家配合的公告,唐漾這層的監聽正在維護中,她直接回撥了電話。
「嘟」一聲,對方接聽。
唐漾吸氣:「周總……」
自上次一起喝雞湯後,唐漾對周默沒什麼好感,即便那晚收到了他的手勢,她也對周默保持著戒備。
但周默也確實解了她的燃眉之急,「003」的許可權有多高她可以預測,甚至比陳強的朋友更加有效。
無論他是真心幫忙還是拿自己當棋子,唐漾都受了這個恩情。
「九江那邊沒有保密規定嗎?」匯商有內網,唐漾當然知道賬號密碼的私密性。
周默輕道:「你登進去試試。」
唐漾照做,在頁面載入完畢,她看到右上角名字時,瞳孔微縮,徹底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,這個賬號不是周默的。
而是何徵!
何徵是九江地產開山元老,如果說周默是魏長秋左膀,那何徵,就是魏長秋右臂。
唐漾認識他,那晚在會所也看到了他。
周默大概在家,或者一個能保護**的地方。讀出唐漾的沉默,他語氣閒散:「那天我和周自省說話,何徵進來了,張口閉口就是他兒子,」周默懶懶道,「他離異,我腦子都沒動就猜到了他密碼,是他兒子的生日,但九江登入內網實行固定ip制,」周默笑,「查他登內網的ip反倒費了些氣力。」
唐漾登入進入,周默對賬務熟。
唐漾找出之前的筆記,問了存疑的地方,周默閉著眼睛秒答下拉選單。
唐漾點開,左手拍照,後來,她試了試複製,可以!
唐漾便逐條複製慈善部分的關鍵內容,右手滑動滑鼠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……
螢幕顯示,九江地產所有做慈善的款項都被撥到了一個叫「生態系統」的地方。
生態系統收納慈善資金又不止收納慈善資金,然後,再以將近300%的盈利把錢吐出來,這筆鉅額盈利一部分用於維持集團正常運作和專案招標,而更大更多上百億的部分,則是流入一個「生態王國」,用於王國的構建、修補、擴張。
宛如一個永動的印鈔機,源源不斷……
唐漾滿是錯愕地逡巡那些金額,近乎說不出話來。
唐漾複製完想要的內容,周默還未掛電話。
「生態系統是個代號?」唐漾問。
因為真正的生態工程並不賺錢,前兩年大學生掀起生態創業熱,相關機構給的補貼到了90%,存活下來的生態園區仍是鳳毛麟角。
將近300%的平均盈利,完全是天文數字。
周默:「u盤上。」
唐漾開啟筆記本,插上u盤,裡面將近10個g,唐漾邊等待邊玩笑:「不能在工作的地方看大電影。」
周默跟著笑,聲音裡卻沒有笑意:「很刺激。」
10個g載入完成,唐漾望著電腦上規整詳細的pdf,倏地失了所有聲音。
第一張圖片已然觸目驚心。
越朝下,每一個漢字,每一個數字,每一張圖,唐漾看得嗓子乾澀,無法發出一絲聲響。
生態系統和王國不止涉及九江地產,還有其他分支,乃至整個九江財團。
標著「生態」這樣綠色美好的字眼,裡面的交易卻分外血腥。
很多家庭忽然支離破碎、債臺高築,以及更殘忍的畫面。
唐漾想象過九江財團的非正常盈利和灰色交易,唐漾真的沒想到能夠可怖至這般,一休報道過很多人口失蹤、私帶武-器,唐漾就當新聞刷過,從來都沒想過那些看似沒有邏輯關聯的新聞可以來自一個地方。
最最陰暗晦澀,不能想象的……不見天日。
唐漾拉了一半,心跳紊亂著加快,她停手,呼吸出聲,第一反應不是去解放這些人,一個人蚍蜉撼樹般去揭露九江,不是當救世主。
她沒敢下拉,就是害怕,滿腔只剩下一種情緒,那就是害怕。
她今年29歲,家境優渥,事業小成,戀情穩定,即便她不在匯商,她也可以去其他金融機構找到一個不相上下並前途大好的工作。
她不是活雷鋒,她肚子裡還懷著她和蔣時延的小狗,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,她只是想知道九江鑽慈善漏洞的因果緣由以喊停九江專案。她只想看到一點點地方,她並不想看到這麼一個大而沉重的……「王國」。
唐漾對自己的認知很明確,她就是一個稍微努力點的普通人,她有所有普通人本能的膽怯和自私。
她一手握著手機,一手幹抹了一把臉,籲聲:「周默……」
她帶著猶疑、忽然看到這些東西的無措,以及一抹潛藏的拒絕意味。
周默當然聽出來了。
「唐漾,」他很平靜地說,「這份資料我沒留底,就這一份,九江十年,在你手上。」
唐漾沒出聲。